第六十六章

　　當汙穢符籙被剔骨刀輕易的劈成兩半後，元貳內心的驚懼之感依舊沒有退卻，他注意到符籙之上一道蒼白流光一閃即逝。

　　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他周圍的景象便如同上世紀的老照片一般，所有可以辨認的色彩都在無可阻攔的向著黑白二色跌落，

　　周邊所有事物都仿佛經歷了千萬年的漫長時光，於此刻化作細小至極的渺塵紛揚，化作一片混沌，灰色，粘稠的霧氣將他包裹。

　　“該死的！”

　　元貳眉頭緊皺，面色陰沉:“佔卜明明顯示我並不會有生命危險！”

　　“我太相信佔卜了！”

　　“……”

　　“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都已經到達這種地步了，後悔也無濟於事，當務之急應該是解決如今的困境才對。

　　元貳心中緊迫感在催促著他趕快行動，於是他稍稍遲疑後，腳下試探性的向前邁出一步，隨後便聽見遠方濃霧中傳來一聲淒涼而尖銳的嗚咽。

　　他觸動了灰霧裡的某些東西?

　　元貳隻覺頭皮發麻，他維持著邁出一步的僵硬動作，不敢有絲毫動彈，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

　　可是他身邊灰霧的流動速度明顯加快了。

　　這意味著有東西朝他來了！

　　一聲尖銳的嗚咽再度響起，淒厲而滲人的叫聲徑直穿透耳膜，能夠勾起人心底最深處的恐懼。

　　元貳不敢站在原地賭自己的命，拔腿就跑，可是周身灰霧愈加粘稠，仿佛成為了蛛網，絲絲縷縷纏繞在他身上，讓他腳步逐漸緩慢，身體逐漸佝僂。

　　這如蛛絲般的迷霧突然又變成了數千條手臂，有的枯瘦如老人，有的健壯如青年，有的白皙如女人，有的柔軟似稚童……

　　一隻隻手臂死死鉗住了他的臂膀，大腿，腰腹，脖頸，用力向後拉扯，不讓他繼續前進半步。

　　元貳怒吼一聲，四肢猛然發力，掙開數條手臂，但很快又有新的手臂撲上身軀，情況愈加嚴重，無數隻大手猛地伸向他的面龐，捂住口鼻，遮住眉眼，蓋住雙耳，使他不聽不聞不見。

　　任憑元貳如何掙扎，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最後一點視野淹沒在交疊指縫中，就在意識即將陷入昏沉黑暗的那一刻，

　　他聽見了一聲輕笑，這笑聲仿佛是在嘲諷著他的自不量力。

　　他看見了一張巨大，蒼白，閉著眼眸的女人的面孔，她那如山脈般龐然的雙唇微微翹起，形成一個詭異的微笑，其上點綴著鮮血般猩紅的色澤，無數張痛苦的面容自其鮮紅嘴唇上綻開，發出無聲哀嚎。

　　他看到巨大的女人張開嘴，嘴裡又嵌套著無數張嘴，她沒有尖銳的牙齒，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隻揮舞著的，蒼白的，形狀各異的，屬於死者的手臂。

　　他接近了這張詭異口器，無數隻手臂興奮的揮舞著，熱烈的歡迎著他的到來，它們紛紛伸長，死死拽住他的身軀，將他拖入無底的深淵。

　　它們最終成功了。

　　無數張嘴由內而外依次閉合，手臂們有序交疊在一起，封鎖住哪怕是一絲來自外界的微光。

　　元貳的一切感知都被深沉的黑暗所取代，而在黑暗中，他又能感受到自己的腦袋正在被某種粘稠，冰涼的物事侵入，它們似乎在翻找著什麽。

　　他的眼前突然閃過一副熟悉的畫面，孩子坐在大門前的台階上，托腮看著遠處孩童們嬉笑打鬧的場景，眼中只有羨慕與傷心。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

畫面便再度變幻，少年背著書包，踩著上世紀的二八大杠，風風火火的朝著校門衝去。　　好熟悉……這是?

　　畫面閃爍的速度陡然加快，元貳感受到腦海中的一種名為‘不耐煩’的厭惡情緒。

　　當他看到自己拿著大學的錄取通知書，趾高氣揚的走在回家的路上時，他終於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

　　它正在閱讀我的記憶！

　　元貳的心中陡然升起一種奇怪的恐懼，他並非恐懼於自己身為穿越者的身份被發現，他是在恐懼著自己藏在記憶最深處的事物！

　　那是他‘遺忘’的信息，那是不可觸碰的禁忌！

　　“停下！停下！”

　　元貳咬牙切齒的看著眼前的畫面飛速變化，仿佛一場被快進三十倍的電影，他十九年的人生被濃縮成一道情節無聊的短片！

　　然而這段本該繼續波瀾不驚的短片突然在某個夜晚發生了轉折，由原本枯燥無味的紀錄片突兀的轉為好萊塢式的爆米花大電影。

　　元貳通過遊戲來到異世界的經歷再一次複現在他眼前，

　　裝失憶，與深淵接頭，殺死薑進，回歸現實，借刀殺人，在黑暗中提刀默默等待著卯兔長老的降臨……

　　畫面到這裡後速度便放緩了。

　　元貳察覺到了隱藏在黑暗中的生物的驚喜情緒，他驚恐的情緒也在這一刻攀上最高峰，越過了臨界點，而後呈斷崖式下跌。

　　簡而言之，他已經破罐子破摔，心中的恐懼一掃而空。

　　“你一定會後悔的。”

　　元貳自言自語的呢喃著，他注視著眼前畫面在快進，腦海中被封印的信息被詭異的力量所重啟，諸神無聲的和唱在他腦海中響起，

　　他感受到四周的事物在裂解，如同遇上烈陽的冰雪在飛速消融，他感受到了‘它’的驚恐與戰栗，它抽離了翻找元貳記憶的能力，斬斷了自己的手足，但一切已經無濟於事。

　　窺伺神靈者，必受責罰。

　　“祂是群星之子！”

　　“祂是萬靈之王！”

　　“祂是造物主之眼！”

　　“祂誕生於灼灼烈陽！”

　　“生靈萬物認祂為主！”

　　“群星諸神以祂為首！”

　　“祂是神上之神， 祂是諸王之王！”

　　“祂亦是背叛此世，永墜深淵之人！”

　　“祂的真名即為罔——”

　　“不……”

　　元貳呢喃著，他的意識驟然煙消雲散。

　　……

　　在無窮的雲海中，如山川般宏偉而詭異的女人頭顱矗立著，她沒有身軀，脖子下是無數隻蒼白的手頂起她的頭顱，艱難緩慢，卻又無比詭異的蠕行著。

　　女人閉著眼，面色祥和，似乎正在消化著什麽。

　　可是突然，她停止了前行，四周緩緩流動的灰霧也一同停滯，仿佛世界於此刻按下了暫停鍵，但是女人龐然面孔上蔓延的一道道裂紋卻彰顯著時間的流逝。

　　從裂紋中一道道霞光透露，仿佛無數刀刃由內而外的將她刺穿——

　　而後一齊絞殺！

　　下一刻，

　　女人頭顱無聲無息的崩塌，化作灰霧四散。

　　…………

　　‘元貳’輕松的握住了林溫書的手腕，推開刺向他咽喉的匕首，而後身子毫不畏懼的貼近林溫書，貼近他的左耳。

　　在林溫書措不及防，詫異而驚恐的注視下，‘元貳’目光冷淡，並沒有借此大好機會殺死林溫書，

　　他僅僅只是用沒有第三個人能聽見的細碎呢喃，毫不在意的說出一個古怪的名字，

　　“罔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