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又做了一個類似以往的夢。
夢裡的我依舊身著純白的甲胄,胸前湛藍的神徽恆久悠遠。
甲胄上面暗刻著鈴蘭與水仙紋飾,交錯勾勒出的花紋也一直都符合湖妖精少年的審美感。那是由水仙子們的精湛工藝鏤刻出的花紋附魔,使得甲胄實用又華美。
我手中握著的劍還是那柄劍。只是,劍刃黑得越發濃鬱了。所以在夢中的這些年,就連水仙子們的純潔淨化也開始遮擋不住那抹黑色了。
而說到水仙子,那些頑皮的小東西有這心靈手巧的一面還真是反差萌啊。
(水仙子族群是依附於湖妖精們,並從湖妖精家園湖畔的白鈴水仙中誕生的可愛小精靈們,她們都是些成天嘻嘻哈哈的歡樂源泉。而她們又因為天生擅長收集聖靈湖泊中溢散的水汽白露,並從中提取微量的水之神力,用以為湖妖精們的甲胄武器附上好看又實用的魔紋。以及,她們所釀造的水仙蜜酒也是一絕。所以,湖妖精們非常喜歡她們。)
我記得,在我的家鄉,好像就有一個跟我玩的很好的水仙子。
但是,她是叫露娜還是娜娜呢?
嘖!
怎麽有點記不清了呢?
讓我想想。
......
我好像記起來了一些,她老是喜歡偷喝我好不容易釀造的果酒,被我抓包後還會扮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讓我不得不原諒她。
......
疼!
想太多了,頭好疼。
咳!
抱歉,我最近老是集中不了注意力,水仙子什麽的並不是重點。
還是說回我的夢吧。
是這樣的,過往的百多年,自我握劍那日開始,每夜都會夢見我在戰鬥。
而今日份的戰鬥是這樣的,在我面前的敵人是一個奇怪的少女。
為什麽說她奇怪呢?
她穿著的黑色甲胄款式有些複古,但其上的紋飾——水仙花紋勾邊與燕尾蝶圖案點綴,明顯就是湖妖精少女的審美嘛!加上她那未及肩的蒼白短發。更讓我認定,她就應該是我的同胞。
但,她並沒有佩戴武器,只是在右手上套著一隻奇怪的手甲。
那漆黑的手甲上有著許多大大小小的鱗片形金屬重重疊疊,更奇怪的是它們還在動,更像是在無休無止的振動著。
最後的大奇怪是她向我緩步走來,我卻沒有感受到任何一絲的殺意。
是的,百多年的夢中戰鬥裡,根本沒有對我毫無殺意的敵人。
而她走到我的面前,用未著甲的左手將她左側鬢角的碎發攏於耳後,又顯露出一隻純白水仙花狀的耳墜來。
這個時候,我與她的距離已經不安全了。但鬼使神差的,我卻不禁直視她的容顏。
她有著一雙細密的劍眉,凸顯得她份外英武。眉下湛藍的杏眼,如同家鄉平靜的湖面那般美好。正紅的唇色,卻如同我在夢裡見慣的鮮血那般。
莫名的,我又好似聞到了一股幽香,像是冬季時家鄉那漫布湖畔的白鈴水仙開花時的香味。
這在夢中,或許是她用什麽辦法打開了我腦海中的回憶吧?!
這讓我的心思亂了。
我又想到了水仙子們,每當白鈴水仙開花的時候,她們總是忙前忙後的提取花蜜,釀造蜜酒。她們嘰嘰喳喳環繞著盛開的花朵,家鄉也彌漫著香甜的氣味。
只是當我還在胡思亂想時,她又上前一步,吻上了我的嘴唇。
我的天,即使在夢中,這也是我的初吻吶!這突然起來的緊張感迫使我閉上了雙眼。
‘永恆的湖水始終湛藍,【悠遠之湖】在上’,我卻從未如此的窘迫過!但那時我的腦子確實是一片空白,思緒也不知飛到了哪裡。
......
但這觸感?!
好軟。
而這味覺?!
又好甜。
鬼知道我在夢中,怎麽會有這麽多的感覺?
而接下來,她淺淺的吻了我一下之後,便抱住了我。所以,我終究還是睜開了眼睛,還想著幸好沒人能看見我的窘境呢!卻又余光掃過地面,然後發現地面上有隻漆黑的手甲。
那麽,不知何時起,她已經將手甲脫下,扔在地上。
我又突發奇想,或許是她想把我抱的更加舒服些吧?!
“我的殿下,艾格妮斯那隻蠢貓,終究還是失去了你。”
耳邊傳來她的呢喃,將我的注意力又吸引了。
“而我,依舊在盡頭等著你。”
......
她的聲音很淡卻清冽得像一汪寒泉,又像是那種能讓我的心臟突然砰砰的純粹,所以我聽得很清楚。
但?
艾格妮斯?
那個近千年前人類國家的【女帝】?
她跟我這個平平無奇的湖妖精又有什麽關系呢?
好吧,我又將勉強集中的注意力分散了。
直到過了很久,當我感覺她的擁抱變得無力了。那時我才發現,我手中緊握著的黑色長劍,居然不知何時的將她透體而過了。
我慌了,有種矛盾的情緒充斥著我的內心,那是種仿佛闖了彌天大禍的心虛感。但更像是,令我有了一種什麽美好的東西碎掉了卻無能為力的心痛感。
......
而我唯一能做的,便是目送著她的身軀慢慢化為了如同螢火般的萬千光點,消散於天際。
只是,我不由抬頭遠望那些光點時,才發現天空中浮現著一隻巨大的鋼鐵龍首,正銜著一柄大到誇張的巨劍緩緩隨著她消散。
......
這是我百多年來最奇怪的一場夢中戰鬥。
她好似支配了我的五感,令我陷入了一種奇怪的狀態。那種狀態,如同喝著水仙子們釀造的蜜酒,香醇又甜蜜,每每令我回味無窮。
而且,就連我的殺意好似也進入了那種狀態。但她莫名的死在了我的劍下,我甚至都不知道這能不能算得上是一場戰鬥了。
......
嘖!反正這都是夢。
所以,這其實也不是重點吧!?
就像過往的百多年那般,每天夜晚都會清晰的在我夢中出現的那些戰鬥那般?!
我試圖說服我自己。
雖然那些敵人各不相同,但相同的是,無論魔怪還是邪龍,盡皆被我斬於劍下。緊接著便會有光中偉岸的神祗為我賜福。
但祂也時常低語著什麽。
類似,‘羅蘭,找到那柄劍。吾將指你為王。’
......
而我之前又時常會想,是什麽樣的劍,才能讓我成為神選之王?
是在夢中我經常緊握著的那柄水晶之劍?
那柄有著終焉宿命---‘你所摯愛的永遠都會錯過。’的湖中聖劍?
該死,雖然在夢中陪伴了我上百年,但那柄劍卻依然遙遠又模糊。雖然我能清楚的記得,那柄劍的劍脊上暗藏的那句箴言。
‘心存吾愛,心憂吾鄉,心無悔兮,一往無前。’
因為,那秘藏的文字總是在夢裡的湖光中閃閃爍爍。
而說實話,我從心底很是喜歡這句箴言。但我討厭那柄劍曾經的主人,所以也順便的討厭著那柄劍。
......
不過,即使我再討厭,那個人和那柄劍都是真實存在的,如同每一個湖妖精的童年都會聽聞過數百年前的那個故事。
那個湖妖精用自身滌洗黑暗罪焰的故事。
當我還是個孩子時,便熱衷於他的事跡,尊崇他在別人口中的決心,更想成為他那樣的英雄。
而說起他來,在我的印象中,湖妖精們世代相傳的故事裡,在那個【悠遠之湖】執掌世界的時代,最大的聖靈湖泊未曾被汙染,也沒有逐漸乾涸。湖妖精的聖地--湖中之城【辛格瑞拉】亦是尚未毀滅。
那時的湖妖精無論是博愛自由的學者,傳承治愈之水的醫者,還是放縱不羈的戰士,他們都皆為自己而活。只是輪回的魔潮毀滅了那個自由的國度,四分五裂的湖妖精們被迫尋找新的聖靈湖泊定居隱世。
到了時間歷經數千年後,四散的湖妖精們分為了三個城邦隱秘的生活著。
雖然他們已經成功度過了幾個時代,但終究還是在上一個時代的末期,由於某個湖妖精暗裔的原因,其中一個隱世已久的湖妖精城邦不得不參加光與天空的戰爭。
那個時候,歷來隻為自己而戰的湖妖精都不再為自己而戰,時勢便讓那個人成為了當之無愧的傳說。
‘心湖鋼流,浸守吾魂,執劍若水,漣漪滌罪。’
這是那個人的初心,亦是他的劍道。
也是我在夢中學會的劍術。
雖然一開始,也有個性格孤僻的湖妖精老頭教導我使用鋼心劍術。
他自稱是那個人最後的侍從。
只是,後來他也不教了,就是讓我自己練那個人的【不屈鋼心】劍術。
或許也是因為我所有的劍招只看過一遍,便能舉一反三,且在實戰中如同磨煉多年的老手一般。這讓他覺得我可能是一個奇才吧?
但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那些劍招我早已在夢中用過何止千百遍了。
......
咳,抱歉!還是繼續說回我自己吧。
如今,我已經一百二十歲了。對於一個湖妖精來說,我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了。百多年的劍術修行與夢中那些對敵的經驗相結合,使得我超乎尋常的驚才絕豔。所有人都說我身上像是有傳說中那個人的影子,不拘於劍術還是名字,就只是還沒能走出自己的道路。
若是童年的我,本該會高興的。
但不知從何時開始,每當被人拿我與他比較時,我內心卻知道,我是永遠也比不上他的。
他是那種擁有崇高理想,為了初心可以不惜舍身的人物。
而我能擁有如此劍術,靠得只是虛無縹緲的夢罷了。
更別提我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麽?
我的初心,又是什麽?
這讓我的心底悠久的升起一種莫名的恨意。像是那種乏力的嫉妒,也或許是覺得自己無能的自卑吧。
不過,我還是堅持另一種自我安慰的念頭。
我要我覺得,自己是因為聽煩了他的事跡。
......
嘖!
好吧,我就是討厭他為何要出現在我的世界。
又扯遠了!
我平常是不喜歡去提起這些令我討厭的故事的,但今天卻不知道為什麽?
或許,是今天我要完成一件大事吧!
(但凡這麽說的人,到最後所謂的大事總是些無聊的東西!)劃掉。
什麽?
你說什麽大事?
這又要從每當我夢醒的時分,家鄉的晨光總會伴隨著徐徐而來的清風迎面拂過我的臉龐說起。因為這總會讓我清楚的知道,我終將會回歸於現實。
......
但今天的夢醒了,類似的一天又開始了。
而不同的是,在這裡、家鄉的晨風不再輕撫我的臉龐,四周也沒有了水仙子們嘰嘰喳喳的吵鬧聲。我已經差不多有三個月沒有見到家鄉的風物了。
我私自從那裡逃了出來。
並且,我想找到那柄失落的劍,即使我討厭它。
我隻想證明,我雖然比不上他,但我一定不會是他的影子。我要走出屬於我自己的道路。
這讓我花了將近三個月,從黑森林中我的家鄉--【靜謐鄉】出發,並找到了這裡。
而這些天,夢中的神明指引也越來越清晰。
......
就在今天,這次是重點了。
當昨夜的夢到了最後,空中的萬千光點消散殆盡時,雲層上出現的神祗比以往更加偉岸。
‘是時候了,羅蘭。劍就在那兒,將劍拔出來,你便是新時代的王。’
祂承諾。
所以,那柄劍,此時應該就在我眼前的這山谷中。夢裡神明說的話如果是真的,那麽成為一個王者,或許對於我來說可能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而這,便是我的大事!
......
白色的霧氣在我眼前淡淡彌漫,清風拂過我蒼白的發梢。初陽的微光如同夢中神明的賜福,在我的身軀暈開了色彩。空中的白鴉群更是鳴叫著盤旋,仿佛在為我禮讚高歌。
而前方的道路有些泥濘,我環顧四野,卻無人相伴。
這讓我有了一種孤獨的感覺,甚至我心底還微微有些後怕。但那種想要退縮的懦弱,只是稍稍提起,就被我的驕傲壓了下去。
所以,我還是按照夢中神祗的指引,順著那條蜿蜒的小道,穿過了屬於光的神廟,來到了那個石台前。
別問我為何沒有在意神廟中直至這平台的路上連個守衛都沒有?只因,出現在我眼前的、那塊黑色巨石上的那柄劍,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
但是,好像和說好的不一樣啊?
那柄劍並不是很華美,甚至樸素得有點不符合湖妖精的審美了,只是露出的半截劍刃上隱隱浮現的金色光之秘語又顯示出了它的不凡。
這讓我一度以為,是我找錯地方,找錯劍了。但是,我的耳邊,不,是我的心底,突兀地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不要懷疑,把劍拔出來,吾將在新的時代為你加冕!”
那個聲音依舊如夢中那般莊嚴,但此時我卻好像從祂的低語中聽出了蠱惑與急迫。
刹那間,我是有些猶豫的。
要不要去拔出那柄劍呢?
我試著問我自己,問我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
但猶豫僅僅持續了一瞬間,我便決定轉身就走。
誠然,我最近經常集中不了注意力,也喜歡胡思亂想。但我的直覺快準狠,而我又不傻。被不可描述的存在蠱惑成邪魔的案列太多了。
尤其是,祂們還往往喜歡蠱惑湖妖精這樣擁有堅韌意志的種族。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
在我轉身離開的時候,我突然控制不了我的身體了,有話也說不出來了。我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登上了那白色的石台,雙手也向那柄樸實無華卻熠熠生輝的聖劍伸去。
薄薄的霧氣將散未散,柔和的光鋪滿了灰白的石台,清風吹蕩起我的蒼白碎發,金色的聖劍也應和著散發出閃耀光芒。
這一切,又讓我看上去像是一個被光指引著的勇者那般。
嘖。
其實這樣的話,老套的故事延續下去說不定也挺好看的。
但我心底又冒起一股無名的怒火。
憑什麽?
那百多年夢中的場景不斷浮現在我的眼前,而祂也在我的夢中存在了百多年。這讓我覺得,那百多年夢中的賜福都像是祂對我的嘲笑。
所以,那股怒意也如同被壓抑了百多年那般,此時正如火山噴發。也使得我的神志在此刻無比清晰。
我,羅蘭·V·阿隆戴特,從來都不會做別人的替代品。
更別說,做誰誰誰的棋子了!
如同百多年夢中那些決絕的戰鬥前行般,我的心也莫名堅定起來。這對我來說,又像是我誕生以來的一百二十年中,從未有過的感覺。
真是可笑啊,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認真的下定決心。
但或許,也是最後一次了。
“吾主【悠遠之湖】,請您垂下恩澤,灑下您的憐憫,願我的靈魂能在那永恆的湖水中安息。”
我在心中呼喚那源遠流長,永不枯竭的主宰。
(作為昔日主宰的眷族,【悠遠之湖】賜福每一個湖妖精一生一次鏈接那永恆湖泊的機會。
或是祈求治愈之水,或是自我了斷以免被汙染。)
......
誠然,祂可以控制我的身軀,但不能影響我的靈魂。畢竟,我所屬的這一支湖妖精族群從黑暗年代末期以來,向來只會為所愛之人和所愛的家鄉放棄自由。
而且,就算是神,也不能奪走屬於湖妖精的自由!
隨著我意識到我腦海中那一滴湛藍的湖水正蔓延開來。
我知道,我成功了。
“心無悔兮,一往無前。”
當我感覺,我的靈魂完全脫離了我的軀殼時,心底卻又莫名得冒出了那半句箴言。
箴言很短,卻綿延悠長。
長到直至我的靈魂連接到了吾主之神國。
.....
而一些似乎被祂扭曲遮掩過的記憶也如同走馬燈般浮現在我的眼前。
我想起了,那個叫露娜娜的水仙子每次都會將最好的水仙蜜酒送給我,然後她總是紅著臉對我說,‘吶,偷喝你果酒的事,這個就當補償了喲!’
我也想起了,孤僻的湖妖精老頭說是不教我了,但還總是在我練劍的時候默默在一旁看著,偶爾對上的眼神總是深藏著懷念與期望。
......
“心無悔兮,一往無前!”
“心無悔兮,一往無前!”
......
彌留間,我似乎又聽到了一聲聲堅定的誓言。像是那個人的、也像是吾主國度中,那些湖妖精先輩英靈們的呼喊聲。
這也讓我終於明白了些什麽。
......
我是真的、真的有些想念家鄉的風花與湖光了。
.....
“雖然太遲了。”
但我的靈魂卻得到了莫名的安寧。
.....
“好美啊。”
而我最後看到,湛藍的水幕將我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