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快點，太陽都出來了”季雨林拽著劉小青的手，著急地催促著。這是小林第一天上小學。

　　靖南秋天的早晨真是可人得很，清風微微的吹著，若有若無。太陽則像是從城市的另一邊落下去，又從城市的另一頭升起來，可親可近，甚或可以一直走進去。

　　城市這麽大，但有時候，你會覺得找個一屁股能坐下去的地方都找不到。

　　小林小的時候，劉小青所以沒有調去季長森的廠子，就是想讓小林上市裡的幼兒園。結果，卻沒有去得成。市裡的區裡的幼兒園不是你想去就去的。

　　劉小青拿著她和兒子戶口本去了附近兩家幼兒園。一個叫市直幼兒園，一個叫區一幼。人家看都不看，戶口?誰說了上幼兒園要戶口了?那要什麽?證明，單位證明。

　　證明好辦，廠子的公章就在小跛子的手裡。果然小跛子很痛快，說，劉姐你自己寫，自己蓋。劉小青自己寫了，自己蓋了，拿著證明去了。

　　幸福襯衫廠?人家看看證明，又看看劉小青。證明沒錯，蓋了公章的。然後看人，幾個人都盯著劉小青看，然後對對眼神，人好像沒毛病啊。

　　隻好問，幸福襯衫廠歸哪個局管。

　　二輕局。

　　幾個人又對眼神，然後說，至少也得二輕局的證明。

　　去二輕局打證明。局辦公室的人就笑了。那是分了指標的，局裡都輪不過來。沒有指標，你拿了證明去也沒有用。

　　二輕局原名叫手管局，份量可想而知。

　　劉小青一聽就白了臉，但不甘心，說道，他們說了，拿證明去就行。

　　這回，局辦公室的有個大姐沒笑，問劉小青，你是靖縣的吧。

　　劉小青點點頭。

　　大姐又問，你知道我女兒在哪兒上的幼兒園嗎?

　　劉小青當然是搖頭。

　　大姐說，就是在靖縣上的。孩子她爺爺家也是靖縣的，爺爺奶奶接都接上來了，就為了孩子上幼兒園，隻好又回去了呆了三年。直到上小學了才回來。

　　劉小青再無話說。

　　不過，吃一虧長一智，這回倒是都問得清清楚楚，以後上小學，是只看戶口不看證明。

　　季長風說問明白就好辦，他帶孩子上廠裡的幼兒園。總比那位大姐回靖縣上幼兒園情況好多了。

　　北郊離市區十幾裡路，早上六點多鍾就得起床，晚上又帶他回來。早上起得太早，孩子常常在路上又睡著了。季長風怕他睡著了從車上掉下去，就用根繩子攔腰捆住。

　　這還沒什麽，可是遇上刮風下雨，孩子受的罪就大了，父子倆穿一件塑料雨衣。也難免要濕個半身，這樣孩子很容易感冒。

　　實在沒辦法，季長風就在廠裡要了一間媽媽房，乾脆帶著小林住在廠裡，星期六回家團聚，星期一早上回廠。

　　孩子那麽小就不在媽媽身邊，整整三年，劉小青心裡的滋味可想而知。好不容易三年過去了，小林終於又回到媽媽身邊。劉小青可以好好補償這三年欠下孩子的債了。

　　那天中午的雨來的突然。走出廠門的時候，天一下子黑了下來，劉小青走出一小段路的，心裡閃了一閃，要不要轉回去拿把雨傘?又怕小林等久了不見媽媽，劉小青可不願讓兒子看著別的孩子都被媽媽接走了，自己的媽媽還不見來。而且是第一天。

　　就這麽往前走，心裡還想著雨不會那麽快就下下來，大雨就來了。

　　雨是從劉小青的身後下過來的。

人在前面走著，就聽見身後“唰唰唰”的聲音。回頭一看，一道雨簾正追著腳後跟而來，齊刷刷打在地上，激起一道一尺多高的水牆。劉小青本能地朝前跑了幾步，雨追過來一下子就把人裹在雨幕裡。　　往前看看，滿街的人忽然消失得乾乾淨淨。原來都跑到路邊的屋簷下了。劉小青還想著要不要也找個屋簷先躲一躲，身上已經濕透了。乾脆接著走。

　　兩個穿淺色連衣裙的姑娘從劉小青面前跑過去，抱著雙手，一邊跑一邊朝劉小青看，被雨濕透了的裙子緊緊地裹在身上，把裡面小衣裳的顏色形狀都透了出來。

　　姑娘顯然是不好意思，嘻嘻笑著。

　　劉小青的臉也一下子就紅了。車間的房頂低矮，夏秋兩季又悶又熱，劉小青穿著從車間出來的那身衣服，顏色既淺還挺薄，加之劉小青豐滿碩健，身上凸凸凹凹平時就惹男人眼。看見那兩個姑娘才知道，自己看自己看不出來，在別人眼裡可就是透明透亮的人兒了。

　　這會兒走在大街上，也沒有什麽好辦法，不過學著別人的樣，把手抱在胸前，能擋住一點是一點。跑到學校，剛好放學，學校門口擠滿了學生家長，好像從地底下鑽出來。有幾位很眼熟，顯然是帶小林報名的時候見過的。大家都濕漉漉的，見了面不禁笑笑，是那種同是天下慈母心的意思。

　　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地上還水汪汪的，天空已是一洗碧藍，太陽笑模笑樣地照著這座雨後的城市，像是和大家開了一個玩笑。

　　接上小林，走在回家的路上，小林看著媽媽渾身上下都被雨澆濕了，嚴肅地說:“媽媽，以後下雨我不要你來接我了。爸爸說，你不能著涼水，爸爸說，著了涼水，你要生病的。”

　　“那我的小林怎麽辦呢?”劉小青說，“爸爸說了，小林是小孩子，小孩子是要媽媽接送的。”

　　“你就等雨停了再來接我。 ”

　　“要是雨老是下個不停呢?”

　　“媽媽，那你打著傘來接我。”

　　母子倆說說笑笑回到家，小林寫作業，媽媽做飯。因為小林是第一天上學，也是他第一天單獨和媽媽過日子。劉小青給小林做了他愛吃的煎雞蛋，燒了幾條小鯽魚，炒了一碗豆腐，還煮了一碗菠菜湯。

　　小林愛吃媽媽做的菜，每到星期六，跟著爸爸從廠裡回來，一進門，聞到一屋子的菜香，就高興地叫，又能吃媽媽做的菜了。小林和爸爸在廠裡，中午在幼兒園吃，晚上就跟著爸爸吃食堂。

　　大食堂的飯菜可不好吃。那麽點孩子，不要說做父母的，就是外人看著也心疼。現在好了，每天都能給孩子做飯菜了。看著孩子狼吞虎咽，劉小青心裡又高興又難過，這就是做媽媽才有的感覺。

　　中午，送了孩子到學校回來，劉小青就直接進了車間。因為下午接孩子要去得早，心想趕早把活做了，一進車間，就忙著坐在了自己的機器前。

　　這幾天，廠裡給學校加工一批校服，工期緊，機台上的縫工都忙得要命。做了沒多長時間，工人們也都來了。幾個相處得好的姐妹，問了問小林上學的事，感歎說，孩子不在身邊是愁，孩子在身邊是苦，真不曉得是苦好，還是愁好。

　　劉小青說，還是孩子在身邊好，苦也苦不到哪兒去。姐妹們就說，你這才是頭一天，大姑娘坐轎子，先甜後苦，以後有你苦的。秦玉梅說，早曉得要吃那麽多的苦，這轎子不坐也罷。說過幾句笑話，大家就忙著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