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北城郊,五裡店城鄉結合部裡一條乾燥的土路上。
劉雨衫左臂夾著兩本書,匆匆地走著。
雖然今天的天氣不錯,夕陽落山了也只有一陣陣的微風吹過,她卻覺得自己的手腳都是冷的。
然而更涼的,卻是她那顆本該裝滿了青春熱血的心。
十一假期前兩天,她和王楚、趙靜雯等班幹部一起聊天的時候,得知他們一號要去玉屏公園玩。
從小到大都生活異常拮據的她,一直很想去玉屏公園玩,她聽說公園裡有很多好玩的。
但是去玩也就意味著要花錢。
而錢,是她這輩子最恨的東西。
正是因為錢,她自覺比班上任何同學都要低一等。
她沒錢去買新衣服,只能穿別人施舍的舊衣服。也沒錢去買新的書包,新的文具,甚至買盒五毛錢的新的自動鉛筆芯,她都覺得有些不舍。
她知道自己除了錢,沒有什麽比別人差。
她家雖然從小就吃的差,但都能吃飽,所以也並不能影響她的發育,十三歲剛讀初一,她就有一米六三的身高,無論是五官身材,還是皮膚氣質,都有了幾分美女的影子。
她為此自豪甚至自傲,她聽說過社會上有很多女人,都是因為長得好,而嫁給了有錢人。
所以她相信自己的未來,一定也不會差。
可笑的是去年下學期,有個叫楊茂源的家夥居然給她寫情書。
她知道班裡很多男同學都喜歡她,甚至或明或暗地偷看她,看她的臉,看她發育起來的身材。
但這隻讓她覺得他們猥瑣、惡心。
那天打開情書,她就恨不得把那張紙拍在楊茂源的臉上,而她最後還是選擇了當著全班哭泣,選擇了報告老師。
雖然屠老師礙著面子,也沒有教訓楊茂源,但她相信以後再也不會有哪個男生,敢明目張膽地對自己表達愛意了。
我只是現在家庭條件差了點,但也不是你們這些猥瑣的男生想欺負就欺負的。
跟著她的思緒又轉回了那天的教室,她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按耐不住想玩的心,一咬牙,決定把自己在床下鞋盒子裡存的十二塊七毛錢拿出來,和同學們一起去玉屏公園玩。
那十二塊七毛是她悄悄瞞著父母,撿破爛存的錢。
其實如果要放下臉面去撿,她完全可以存得更多,但她畢竟是個要臉的女孩子,只能趁沒人或者人家不注意的時候,悄悄撿起地上的易拉罐、礦泉水瓶,藏進書包裡或者衣服裡。
但她沒料到的是她還是低估了出去遊玩需要的花費,昨天還沒玩完,錢就只剩下了兩毛,以至於最後去萬卷樓看蠟像的錢,都得靠張文給。
那一刻她很恨自己,為什麽要來,花光了好不容易存下來的十二塊錢不說,還在同學們面前丟了臉。
然而更讓她沒料到的是,今天下午明明說好了只是在學校裡補課,臨了洪蘭卻說什麽要去喝三塊錢一杯的奶茶,那是我消費得起的嗎?
想到這她心裡就對洪蘭、趙靜雯等人冒起了一股怨氣,你們家裡有錢,你們父親會出去工作,很了不起嗎?
想著想著她的眼眶就濕潤了,伸手輕輕拭去了眼角的淚水,她決定不再想下去了。
沿著土路到了城鄉結合部的邊緣,就是劉雨衫家所在的村莊了。
因為挨著城市的緣故,這村莊裡也有很多房子,都是村民們修起來出租給在城裡打工,
又租不起房的農民的。 而且有些房子還很漂亮,是那種外牆貼著瓷磚的三層小樓,是稍微收入高點的人租住的地方。
劉雨衫家卻是租的兩間破舊的瓦房,一年的租金也便宜,七百五,差不多等於她媽在電影院掃地一個月的收入。
瓦房外還有一塊不大的菜地,母親下班回來的時候,還能種點菜吃,劉雨衫空閑時也會幫著母親種菜,至於父親嘛……哼哼。
劉雨衫一進家門,就見到弟弟劉偉正坐著個小凳子,趴在另一張大凳子上寫作業。而父親劉本旺則躺在那張兩個長條凳搭起來的木板床上,正翻看著一本不知從哪兒弄來的中醫書。
劉偉見到她回來了,笑著喊了聲:“姐姐。”就又埋頭寫作業了。
劉雨衫摸了摸弟弟的頭,心裡又湧起一陣酸楚,爸爸不像個樣,弟弟卻很懂事,學習比自己小學時候還好,而且因為是男生,即便將來讀了書,也不會像自己這麽自卑,將來考個好大學是肯定的。
但是供弟弟讀高中、大學,那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我們家有這個能力嗎?
嗯,即便我將來不讀書, 去打工,也要把弟弟培養出來。
“嘿,雨衫,快過來,這上面有個字爸不認識,小偉也不認識,你來幫忙看看是個什麽字?”
床上的劉本旺激動地坐了起來,拿著書讓女兒看。
劉雨衫上前看了說:“是麝香的麝。爸,你看這書幹嘛?”
“唉,你媽這兩天不是有點感冒嘛,昨晚我給她提了背,還是不見好。她想去看醫生,那些醫生啊,總是開些激素藥,吃了都有副作用的,我想還是給她弄些沒有毒副作用的土方子要好些,爸小時候也是這麽治病的,效果好得不得了。”
劉雨衫微微苦笑,看著言之鑿鑿的父親,心想你不就是不舍得去看病的錢嗎?這些土方子就能把病治好了?
可憐母親生病了還要去上班,你整天就在家裡躺著什麽都不乾。
刹那間所有的委屈都湧上了心頭,淚水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她哽咽著說:“爸,你還是出去上班吧。”
劉雨衫的哭聲驚動了劉本旺和劉偉,他們吃驚地看著她。
“雨衫,你怎麽了?”瘦弱且禿頂的劉本旺問。
“沒有,我沒有怎麽。爸,媽一個人上班很辛苦,你也出去上班好不好?”
劉本旺看著女兒流淚的臉,猶豫了好一會兒,喃喃說:“上班多累啊,又要受氣……”
劉雨衫哭得更加傷心了。
“好,好,爸明天就去上班行了吧。”劉本旺無奈地說。
劉雨衫收住了眼淚,然後默默地轉身做飯去了。她知道這是父親最後的退讓了,至於上班,他是絕對不會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