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爺爺那一代的陳家是最混亂的一代,當時的當家人陳平生為人風流,娶了四個老婆,生了五個孩子,但其中有一個是私生子,是陳平生和一個妓女生的,但是後來誰也沒有想到,那個私生子繼承了陳家,而且暗中除掉了自己所有的哥哥姐姐。”
臧南海說到這就頓住了,他的目光始終定在窗外,好似在那傾盆大雨中追溯著那段黑暗的過往。
陳凡的手掌緊緊貼在酒杯上,幾乎都要將它捏碎。
“那個私生子,是陳省禮。”
她壓低了聲音,盡管這是個事實,但她依舊覺得心虛。
這並不是擔心自己說錯什麽,而是一種害怕,害怕揭露一個事實。
陳家從開始到現在,已經歷經了幾個世紀。
陳凡固然知道陳家的輝煌背後,隱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醜惡和腐朽,但那些都是她從來都無法追究的。
她從未想過向來孤傲且看重血統的陳省禮,這個把濱海幾大世家盤弄於手掌之中並視為腳下走狗、一手創立亞太第一商會、被稱之為主宰的男人曾經是陳家最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豆大的雨滴猛烈的衝擊著玻璃,劇烈的撞擊聲為此刻桌上的氣氛添一份焦灼。
陳凡的心忐忑著。
臧南海手裡夾著煙,悠然的吸了一口,眼睛一斜,看向陳凡,接著說:“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大多消失在這樣的暴雨風浪中。”
“所以這一切與孟老板有什麽關系?陳省禮讓你把這見不得光的一切告訴我。”她這時停頓,冷笑了一聲,“是終於允許讓我去死了嗎?那代我謝謝他。”
這一刻,臧南海的表情凝固了,他從陳凡眼中看到的不是憤怒或是恐懼,而是釋然。
面對眼前這個自己當年拚死護下的孩子,他問心有愧,不是對陳凡,而是對另一個從來都不敢妄想的人。
銅燕吊墜輕輕垂掛在臧南海的胸前。
比起被命運責任所裹挾、囚禁的一生,死亡也許才是最好的歸宿。
但如果開頭便是死亡,他又該如何去面對那個人的墓碑?
“暫時不會,於會長而言,你能活下去是哪些人存在的唯一,你所見的一切注定你不該死在現在。”
陳凡苦笑,過去那段恥辱的經歷,無法控制的重現在她眼前。
那年隱匿的黑房子裡,陳省禮居高臨下的看著地上掙扎求饒的陳凡。
伴隨著衣服的撕裂聲,陳凡永遠的記住了那個眼神:鄙夷、嫌棄、諷刺、惡心,像看一隻發情的母狗一樣,毫無溫度可言。
陳凡已經忘記了自己是如何熬過那段時間的,只是自那之後,她學著陳省禮的樣子,用最狠厲的手段有了自己的地位。
她為自己報了仇,卻也親手殺死了“自己”。
“我們可以談姓孟的那家夥了嗎?”陳凡便回歸了現實,放松了自己緊繃的身體。
“當然”臧南海看向陳凡的眼神永遠是平靜的,他接著說:“那家夥原來姓陳,是會長大哥的兒子,後來他親爹死後,他媽帶著他連夜到出國,在中東的時候,池媽改嫁給了一個姓孟的礦老板,那個接盤俠用12座金礦換那個母子平安,他也改姓了孟,不過那孫子是個白眼狼,長大後就搞死了自己的養爹,還繼承了那倒霉蛋的所有家產,更變態的是,他強了自己沒血緣的養妹,現在連兒子都十多歲了。這些年,他在中東的生意上,一直想方設法的暗中跟商會作對。”
陳凡聽完感覺很不可思議:“陳省禮這麽狠的一個人,
竟然等到現在才殺了這個禍害。” “其實他早就該死了,你當時在中東不就是跟他是對頭嗎?”臧南海回憶道:“你沒殺了他,讓會長對你很失望。”
有時一時的良心會害死自己,而一刹的狠心則會就此墮落。
陳凡恰好兩個都中了,她是閻王也是菩薩,她在救人的同時也背負著人命,這也許就是掌權之人留有慈悲心的下場。
“因為我不像他,是個殺人如麻的魔鬼。”陳凡諷刺道,但她又不得不承認,跟陳涵和陳寒比起來,她才更像陳省禮。
無論是長相還是心性,他們究其根本是同一類人。
臧南海這時扎心的提醒她:“所以你和你那些朋友今天差點折在這。”
“我的錯。”陳凡咬著後槽牙說:“那他這一次準備怎麽罰我?打一頓?還是吊起來抽一頓?”
臧南海聞言,臉上一僵,他從小跟著陳省禮,自然明白陳省禮的手段。
但他從沒想過,陳省禮會對陳凡那麽狠,畢竟這是陳寒的女兒。陳寒從小就不想在陳省禮身邊,所以陳省禮對陳寒很放縱,偏愛,盡管他從不表現在明面上。
“會長準備把塞壬酒店記在你名下,還有你在A國跟二爺的事,會長已經知道了,二爺腿上挨了一槍,會長讓你回濱海之後自己反省,他回去再對你發落。”
陳凡準備去拿酒杯的手在空中一頓,她確認般的像臧南海問道:“他同意我回濱海?”
臧南海望了一眼窗外,意有所指的回答:“帶著場風浪平了之後就送你走。”
陳凡心照不宣的應頭:“天晴了後安排一輛陳氏的私人飛機,先送他們回濱海。”
緊接著,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應聲響起。
“進來!”臧南海高聲道。
一個女服務員開門進來,抬頭打量了一番陳凡後又迅速低下頭,恭維的說道說道:“老板,尚先生找你。”
“嗯”陳凡應了一聲,很快便代入了自己的身份。
她吩咐道:“今天的第一包廂不對外開放,中午讓廚師做一頓豐盛的午飯,記得讓他多做一碗紅豆湯。”
待服務員離開後,臧南海看著倒酒的陳凡欲言又止。
陳凡12歲之前的那段時間,經常陪伴著她的人,不是父母,而是臧南海。
因為父母都是警察,所以經常出任務。尤其是父親陳寒,他是讓陳凡最陌生的存在,因為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陳凡都不明白,他所追逐著的並放棄生命的究竟是什麽?
陳凡知道他的確是一個英雄,但陳凡永遠都不能知道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臧南海佔據了她童年的太多時間,給予了她所需要的一切陪伴。
她了解自己的臧叔,那是當年貌似護下她的人,不是親人,卻早已勝似親人。
對於陳凡而言,臧南海是相當於父親的存在,盡管他也消失了16年。
“臧叔,你有什麽想問的就問吧,我不對你說謊。”陳凡平靜的說。
臧南海苦笑著歎了一口氣,他沒有孩子,也沒有親人,他被陳省禮養大,從此成為供陳家驅使的工具。
他是殺人的刀,是舔血的狼,更是聽話的狗。
他的愛拿不出手,錯失一個人一生。他把全部溫情都給了陳凡,可他是陳家的下人,注定是最卑劣的存在。
“塞壬酒店的幕後指使人不是二爺,是誰想必你已經猜到,我會跟你一起回濱海,會長交代過,你不能跟警察扯上關系,尤其是總局的人。”
臧南海眼神示意陳凡向桌上看,他手指點上酒水,在桌上留下一行字:別回濱海。
陳凡頓時明白了自己現在正在被陳省禮監聽的處境。
她在心裡自嘲,她的地位威望都是建立在陳省禮,陳家之上的。
陳省禮是她唯一的主宰,她無法反抗的被他禁錮在權力的王座上,就算是死,屍體也要腐爛在上面。
“代我謝謝他。”陳凡強忍著惡心說。她在桌面上留下一個“命”字。
濱海市承載了她的太多,那是她宿命的開端,是她執念的起源。
那裡的“白晝”從未來臨,但在曾經陳凡的確在那裡看見過“陽光”。
命運讓她墮落,又裹挾她的靈魂,如今,她快要認命的時候,卻玩笑般的讓她再次與曾經的朋友們相遇。
陳凡心裡很清楚,如果她的人生軌跡還有轉機,那一定是在濱海。
她必須要回去,結束這可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