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慶他們隨林家的馬車抵達林府,已到了華燈初上的時候。
林府氣派的大門上亮起了燈籠,紅彤彤的映得趴在門邊的一對石獅子格外喜慶。
馬車還沒停穩,早已候在門外的一人就狂奔過來:“鄭郎……”
聲音淒慘悲切,猶如繞梁余音,嫋嫋不絕。
鄭慶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按他的經驗,來人能發出如此撕心裂肺呼喊,多半是要債的,而且十有八九是感情債。
蘇四狗卻好像早已司空見慣,一臉平靜地跳下車,朝來人抱拳行禮:“多日不見,林公還是風采依舊……”
藏在蘇四狗背影裡的鄭慶也隻得冒頭打了聲招呼:“見過林公。”
來人便是林家家主林充。
雖已辭了官職,但他仍有官身,又是世家大族家主,按理是不該親自出門迎接的,這番做派算是給足了蘇四狗他們的面子。
見馬車裡再無旁人,林充收回了先前那副誇張的表情,拍了拍蘇四狗就算打招呼了。
“你們大當家又沒來?莫不是覺得我林家養不起他?”
這話說得很有歧義,鄭慶八卦之心大起,看向林七的眼神瞬間充滿了求知欲。
蘇四狗不緊不慢解釋道:“寨子裡出了些事,大當家忙著處理,這次並未與我等同行。”
林充呸了一聲:“那慫貨,敢做不敢當,我家妹子也是瞎了眼,非看上這麽個孬種,每日深居閨閣以淚洗面,苦哉,悲哉。”
鄭慶歎了口氣,這個答案很讓人失望,不夠狗血,沒有基情。
他能聯想到的無非是某年某月鄭廣和林充的妹妹共同演繹了一段不娶何撩之類的倫理劇情。
怪不得老蕭死活不願意跟來,原來兩家是情敵。
一把將蘇四狗扒拉到一邊,林充繞著鄭慶開始嘖嘖稱奇,那眼神就像發現了一團牛糞變成了……一團好看的牛糞。
“這是鄭二?多年未見居然出落得人模狗樣了。”
鄭慶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蘇掌櫃養得那條禿毛狗,不由自主摸向褲襠附近的手榴彈……
林充卻突然哈哈大笑,拉著鄭慶和蘇四狗就朝大門走去:“走吧,開席,今日我專門請了泉州最有名的廚子,活該鄭廣那個慫貨沒口福!”
……
大戶人家的飲食很講究,更不用說林充這種狗大戶中的狗大戶了。
一桌酒宴足足二十多道菜,水陸紛呈,道道皆是雕盤綺食,珍饈美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林充和蘇四狗都放下筷子閑聊起來,只有鄭慶還在埋頭風卷殘雲。
他現在只是一個海賊團中的小盆友,不用顧忌什麽形象,關鍵是林家廚子的手藝確實太好了,相比之下蕭桂英做出來的東西只能算是……狗糧吧,比較高級的那種……
不知為何他的眼前又冒出那顆禿了毛的狗腦袋,共同的遭遇險些讓他潸然淚下。
林充打量著他,抱著手中的香茗歎了口氣:“我早說鄭廣那廝不會帶娃,你看把這孩子委屈的,就跟十天半個月沒吃過東西一樣。還記得鄭廣第一次帶他到我家的時候,每天夜裡這孩子都要跑到後廚去偷吃,嚇得那個胖廚娘以為鬧了鬼,天天都要到開元寺去燒香拜佛……”
鄭慶第一次聽到有關他的童年糗事,也不好意思再厚著臉皮丟人現眼,放下碗筷認真打量起林充來。
林充與鄭廣年紀相仿,三十歲出頭,面容白淨,唇上兩撇八字胡打理得一絲不苟,
一襲名貴錦緞製成的長衫裁剪得極為合體,不說話的時候渾身散發出讀書人的溫文爾雅。 被鄭慶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林充輕咳一聲道:“你瞅啥?”
懂的人都知道這句話的標準答案是“瞅你怎地”,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雙方就會在“再瞅瞅試試”、“試試就試試”之後發展成一場全武行。
鄭慶險些被林充極富誘導性的用語帶歪,急忙換上一副仰慕的表情道:“我是在想林公……”
“我和鄭廣是生死之交,你喚我一聲林兄即可。”林充打斷他的話,糾正道。
鄭慶臉頰不由抽了抽,難道不是你被摧殘得九死一生,我兄長把你救出生天?原來生死之交這個詞還能這麽用……
“我是在想林兄當初幾度淪為海寇俘虜,究竟是憑何手段才撐到我兄長把你從魔窟裡解救出來?”
鄭慶的話讓林充瞬間陷入人生當中最悲慘的一段回憶,身陷賊船的每一夜,每一日所經歷的慘痛經歷突然都在眼前重現,那毫無人性的摧殘,痛徹心扉的鞭笞,讓他全身都開始劇烈的顫抖起來……
鄭慶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旁邊的蘇四狗卻傻了眼,正事還沒說,要是林充瘋了怎麽辦?
放下手中的茶碗,蘇四狗匆匆走到林充身邊,用那雙巨靈熊掌連連拍了他肩膀幾下。
“林公莫在回憶了,往事不堪回首,如今苦盡甘來,更要勇敢的……向前看。”
在蘇四狗的劇烈襲擊下,林充腦子裡的傷痛漸漸被肩膀上的劇痛所取代, “嘶”得吸了口氣,半天才調勻了呼吸。
“見笑了見笑了,實是那段經歷太過不堪入目,每每提及我都無法直視。”
鄭慶猜測那段遭遇肯定給林充造成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一回憶起當時場景就會立刻犯病。
他實在腦補不出究竟發生了多難忘的事,才會讓一個看起來溫潤如玉的進士公變成這幅模樣。
不過好在林充沒發展成斯得哥爾摩綜合症,否則一見到有人舉鞭子他就激動地高呼“來鞭笞我呀”……
那才是真的無可救藥。
見林充神情恢復正常,蘇四狗才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清單,交到他的手上。
林家是鄭廣他們最大的銷贓渠道,蘇四狗當然要讓林充知道這次他們帶了什麽貨來。
越看林充臉色越驚訝,朝著顧鄭二人問道:“你們該不會劫了蒲家那兩條船吧?”
也不由得他會驚訝,鄭廣他們平時每次交給林家銷贓的貨物價值都不過幾萬十幾萬貫,像這次一下送來價值五十萬貫的贓物,除了打劫了蒲家傳說中的那運寶船他想不到別的答案。
蘇四狗和鄭慶矢口否認,這種隨時可以引來滅頂之災的消息哪怕是林充也不能透露,真要告訴他實情反而還會給他帶來麻煩。
“我也不問你們這些貨是從哪來的,只要劫蒲家那兩條船的不是你們就好,這回蒲家不知道發了什麽瘋,為了查那兩艘船的下落,連佔城的船隊都調過來了,現在福廣海面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這事兒,誰摻和進去都沒好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