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孫大同，鄭慶和蘇四狗都陷入了沉思。

　　蒲家終於還是察覺了那兩條船的失蹤。

　　不過慶幸的是，看這情況雷老虎和蒲存智多半沒逃出生天，蒲家還不知道那場驚天大劫案的罪魁禍首就是鄭廣他們。

　　這多少也算是個好消息了。

　　小兜巡檢寨那艘魛魚船離開後，蒲家的船隊也跟著走了。

　　蒲家的能量巨大給鄭慶開了眼界，黑白兩道都吃得死死的，連官軍都快成他們家的了。

　　這才是大海主的典范啊！

　　如果去掉一個點兒就更牛掰了。

　　只有孫大同的最後那句話讓他有些莫名其妙，蒲存智是蒲家老四，他家老五為什麽姓孫?

　　“孫恩本是晉江這一片的海盜頭子，被蒲家家主蒲和裕看上收作義子，才改名叫蒲存信。”看出了鄭慶的疑惑，蘇四狗主動為他講解了起來。

　　“至於為什麽讓你扮作林官人的侄子……”

　　蘇四狗“嘿嘿”笑了兩聲才繼續道:“你那兄長就是從小兜寨跑出來的，若你說姓鄭，少不得又惹出點什麽事端。”

　　原來是兄長奮鬥過的地方，怪不得那些人看起來都那麽盡忠職守，彬彬有禮，熱情禮貌，和藹可親……

　　石湖巡檢寨的魛魚船沒多久便靠了上來。

　　雙方默契地把之前小兜巡檢寨那套流程走了一遍，除了把孫隊正換成了李隊正，省略掉介紹孫恩船隊的那一段，其他過程一模一樣，雷同率超過99.9%。

　　這讓鄭慶讚歎不已，不光是石湖也非常養人——有一個快成王八精的巡檢頭頭，更是讚歎官軍這套一絲不苟的辦事流程，他們肯定有一個類似ISO的質量管理體系，一切按照培訓好的流程辦就行了，連台詞都不需要創新。

　　一千年後無數管理者孜孜追求的標準化服務，幾個小小的巡檢寨早就達到了，還能進行連鎖推廣，這種執行力度鄭慶上輩子只在東莞見過。

　　…………

　　泉州有南北兩個碼頭，南側的法石商港在通淮門外，晉江沿岸，多是番商船舶的停泊之處。

　　巡檢寨指引鄭慶他們船隊前往的是城北洛陽江上的後渚商港。

　　此時的泉州還沒成為宋末元初時的“東方第一大港”，但盛況已見雛形。即便已經過了“放洋”的季節，目力所及之處依舊檣桅如林、千帆競泊，往來船隻絡繹不絕，碼頭上數不清的民夫循環往複，忙碌地將各種各樣的貨物搬上船或是運下船。

　　好一派繁榮景象。

　　在航道排了半個時辰的隊，引水的小船才指引鄭慶他們的兩艘船靠向掛著林家旗幟的碼頭。

　　跳板剛搭上棧橋，便有一隊市舶司的官差登船列隊，早已守在跳板旁邊的蘇四狗連忙帶著鄭慶上去見禮。

　　領頭的綠袍官員接過公憑草草的看了一眼，客氣地給二人作揖:“諸位出海歸來，平安無恙，可喜可賀，本官福建市舶提乾龐旭，恭喜各位此行財源廣進……”

　　叫龐旭官員表現的和氣態度並不奇怪，官府對走海的商賈管理雖嚴，卻也優待有佳，每年放洋時節還會由市舶司官員組織祈福儀式，宴請各國海商參加市舶宴。

　　但蘇四狗和鄭慶也不敢把自己太當回事，紛紛側身還禮。

　　士農工商，商是最末，更不用說他們的真實身份還是官府恨之入骨的海賊。

　　雙方見禮完畢，龐旭便不再囉嗦，開門見山道:“今日天色已晚，若是按照規程點檢，

怕是要到夜半才有結果。蘇綱首此番歸來，想必也惦記家中妻兒，不若雙方都通融一下，也省得我那些手下再受勞累?”　　回頭看了眼身後百無聊賴的吏員，龐旭對蘇四狗露出一個“你懂得”的微笑。

　　聞言蘇四狗喜上眉梢，肥臉上每一個褶子都透著笑意:“全憑龐提乾做主。”

　　龐旭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更濃了，縮在長袖中的雙手朝蘇四狗和鄭慶的方向比了兩個手勢，一個五，一個二。

　　蘇四狗會意，喚來旁邊候著的海賊去船艙準備。

　　五千兩銀子是給公中的，兩千兩銀子則是龐旭這夥人的酬勞，合在一起七千兩，換成銅錢差不多能值一萬四千貫，很驚人的一筆數字。

　　但蘇四狗算過帳，若是按照正規的“閱實”、“抽解”、“博買”流程走一遍，遠不是這點錢能解決的。

　　“閱實”是查驗稱量貨物，確認貨物品類、數量之後官府會“抽解”其中百分之十實物作為關稅，然後用極低的價格優先“博買”，博買的比例按照貨物的種類來定，像普通的香料之類，官府通常會博買兩至三成，若是禁榷品，則必須全部由官府收購。

　　蘇四狗他們船上的貨大多是琉璃器和香料，其中還有不少禁榷的乳香， 市價將近五十萬貫。

　　按正常市舶渠道通關，少說也要交上七八萬貫的稅。

　　幾人寒暄了一陣，龐旭點驗清了蘇四狗送上的銀兩，沒多一會便讓人辦好了公憑，告辭離去。

　　鄭慶一天之內見到了三次勾兌，最後這一次卻讓他有點反胃。

　　若是做個最粗俗的比喻，先前的孫隊正和李隊正就像是街頭巷口的站街女郎，搔首弄姿也好，當街拉客也好，一看就知道這些他們做的是什麽買賣，對著你喊一句“小哥哥，快來玩呀”，也不會讓人覺得有什麽意外。

　　但是與皇帝共治天下的士大夫們也玩這套，就像極了選秀的時候，突然發現朝你搔首弄姿的姑娘正是高檔寫字樓裡天天讓萬千宅男心跳加速的高冷女神。

　　用一個很貼切的詞形容叫反差婊。

　　更讓鄭慶震驚的是龐旭曾提到靖康元年福建市舶司的歲入不過七萬緡。

　　是個明眼人就知道這其中的貓膩有多驚人——鄭慶他們一支船隊按律應該繳納的的財貨就值八萬貫，而泉州每年的迎來送往的商船絕對不下數千艘！

　　哪怕不會所有船都像他們一樣運送的是昂貴的香料，市舶稅也絕不可能才只有這麽點！

　　市舶司可是朝廷直屬的機構，裡面的官員們都敢如此明目張膽的從國家的財源裡搶錢，兩個皇帝被野人擄走這種事，一點都不冤。

　　(P.S大慫的官員都這麽膽大包天挖國朝牆角了，南瓜也厚著臉皮求點收藏和追讀吧，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個工作日，祝大家萬事順遂，升官發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