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都吃了一驚,性子最急的蕭恩一步便衝了過去,凶神惡煞地催問起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鄭慶怕他嚇著了黃蓉,趕忙攔在兩人中間,捏著小姑娘冰涼的手好生安慰了一番,黃蓉才從驚魂未定的神情中緩過來。
“大當家,蕭伯伯,出事了……好多水手鬧事……把鄭宅堵了,蕭娘子帶著人在跟他們對峙,讓我趕過來叫你們回去……”黃蓉邊說邊變成了小淚人兒。
鄭慶皺了皺眉,從袖子裡掏出手絹遞到她手上:“莫哭,你可知道那些人為什麽鬧事?”
“聽說……聽說是大當家要吞了大家的銀子……不給他們分了……”
聞言鄭廣沉著臉就往回走,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大家都察覺到了這件事不大對勁。
暫時不分銀子的決定,是一兩個時辰前才臨時商量出來的,這麽短的時間內就傳了出去,還引海賊們的聚眾鬧事,讓人不得不懷疑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貓膩。
…………
鄭宅門口。
望著台階下越聚越多的海賊,蕭桂英有些手足無措,她自然不相信鄭廣會貪海賊們的銀子,但是一眾人等說得有眉毛有眼,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諸位都是跟著鄭郎出生入死的老人了,我就問問,鄭郎對你們可有過不公?可曾克扣過你們一兩銀子?”蕭桂英義憤填膺地朝著門外眾人喊道。
為首的兩個海賊對視一眼,紛紛拱手道:“大當家對我們自然一直很好,只是……”
這兩人蕭桂英有印象,是兄弟倆。
哥哥叫熊福,弟弟叫熊壽,都是船隊在流求招納的本地流民,在寨子裡也算是有口皆碑的老實人。
兩個老實人帶頭鬧事,蕭桂英覺得事情比想象得嚴重得多,她向前走了一步,逼問道:“熊大熊二,莫要吞吞吐吐,你們倒是說說,‘只是’什麽?”
熊氏兄弟二人還沒開口,聚在一起的人群就亂成了一鍋粥。
“大當家是沒虧待過我們,但財帛動人心,誰知道是不是有小人挑唆他要扣了我們賣命的銀子?”
“這分銀子本來就不公,憑什麽俺們兄弟舍生忘死,卻比關系戶分得少?”
“我什麽都不管,就想問問都這麽多天了,為什麽還不分銀子!”
……
幾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成功挑起了眾人的議論,一群人很快嘰嘰喳喳吵成了一片,情緒也越來越激憤。
熊大熊二有些慌,試著想讓人群冷靜下來,卻徒勞無功,只能隨著人群朝大門一步步挪去。
“都能耐了,你們這是要造反不成?”
鄭廣的低吼讓場面徹底冷靜了下來,鬧事的海賊們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腳步,為他分開一條道。
把蕭桂英護在身後,鄭廣眉頭緊皺看著台階下面的鬧事的眾人,這種情況對他來說也是始料未及。
自打幾年前帶著一群弟兄從官軍的水寨叛出來,他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花費了多少心思,才把這隻隊伍一點點拉扯壯大。
眼見日子一天比一天過得好,手下的兄弟們卻因為分銀子的事情炸了鍋。
難道真應了那句老話——共患難易,同富貴難?
鄭慶幾人也跟了過去。
掃視了一圈人群,他稍稍松了口氣。
圍觀的海賊雖多,但實際鬧事的只有中間這三四十號人,兩幫人之間站得挺遠,涇渭分明。
甚至在鬧事的人裡,
他也沒發現熟悉的面孔,轉過頭看看臉色不大好的林七和蘇四狗,鄭慶就能推斷這些人多半是他們兩人船上的。 “熊大熊二……”蘇四狗帶著一臉和藹可親的笑容,招呼兩人過去,“來來,你兩個憨貨給老子說說,你們怎麽知道不分銀子的事兒的?”
他的這幅表情讓熊氏兄弟頓覺毛骨悚然,誰都知道人稱“笑面閻羅”的三當家,越是臨近發作就越是笑得人畜無害。
兩人戰戰兢兢地指著人群中一個猥瑣男,異口同聲道:“我們是聽周痦子說的……”
叫周痦子的五短漢子被眾人瞬間聚焦過來的眼神嚇了一跳,連忙跳起來道:“俺……俺也是聽人說的,是鄒三……鄒三跟俺說的!”
“我是聽茅十八說的……”
“明明是你在酒肆裡說的,你這人怎麽抵賴!”
……
人群又亂做一團,甚至開始有人拳腳相向。
鄭慶搖了搖頭,這種情況下想要追查謠言的源頭,顯示是不可能了。
相比之下,給海賊們解釋清楚為何現在不分銀子才更重要。否則哪怕眼下把眾人的氣焰壓下去了,也難保再出什麽么蛾子。
鄭慶清了清嗓子,朝台階下面大喊道:“諸位, 都靜一靜!咱們先來說分銀子的事!”
隨著他開口,眾人的目光都望了過來。
“暫時不給大家分銀子,是我向兄長建議的……”
林七鐵青著臉打斷了他的話:“鄭二你莫要誑大家,明明是我先說的!”
“還有老子!”蕭恩和蘇四狗也附和道。
鄭慶擺了擺手,對著瞠目結舌的海賊們繼續道:“究竟是誰的主意不重要,我想你們最關心的是為什麽各位當家的都不同意直接給大家分銀子。”
“各位既然來了,就該知道這次收益有多大,每個人最少都能分到幾百兩銀子。”
迎著眾人熾熱的目光,鄭慶踱了幾步,直接甩給了他們一記靈魂拷問:
“但是我想問問,各位拿了這筆銀子準備幹什麽,是去勾欄裡包頭牌,還是去櫃坊裡耍錢?亦或是金盆洗手上岸當個富家翁?”
“你們現在還有得是力氣,提得動刀,上得了船,乾得了活,但再過些年呢?”
走到台階的邊緣,鄭慶的視線掃過下面一張張漸漸陰沉下去的臉,沉聲道:“諸位之中,可有人為十年之後做過打算?可有人為你們父母妻兒的未來做過打算?”
“如果誰曾考慮過這些,請把手舉起來,讓幾位當家的看看,哪些兄弟不需要他們操心了!”
出乎鄭慶意料的是,居然沒有一個人舉手。
不過這也不奇怪,古今中外乾“盜”這種買賣的,過的就是有一天沒一天的日子,即使有可能一夜暴富,很快也會揮霍一空。
他們,看不到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