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是充滿危險與未知的探索，哪怕再膽大包天的航海家也無法掩飾發現陸地的喜悅。

　　據說哥倫布登上新大陸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跪地親吻久違了的土地。

　　至於他登陸的那片海灘上是不是遍地鳥糞或是狗屎……已不可查。

　　眼前的出現的漫長海岸給海賊們帶來的驚喜不亞於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兩艘福船瞬間變成了歡樂的海洋。

　　欣喜之余，鄭慶不免有些忐忑，誰也不能確定岸上迎接他們的，會不會是密密麻麻穿著草裙的食人生番……

　　很幸運，他擔心的情況沒有出現。

　　海船在距離岸邊不遠的海灣裡下了錨，劫後余生的海賊們順利登上了海岸。

　　當地的原住民蜂蛹而至，圍觀這兩艘當地罕見大船之余，雙方還進行了友好的互動——拚酒。

　　在海賊們的銅錢攻勢之下，熱情的當地土著把本地釀造的土酒一壇壇的往海灘上搬，交流的氛圍非常熱烈，蘇四狗等人甚至在喝得二麻二麻的土著裡找到了一個漢人移民的後裔。

　　在他半生不熟的漢話講解下，眾人終於了解了所在島嶼的來歷。

　　很多年前一個叫阿摩美久的小神仙誘拐了上帝的女兒，私奔到了這個荒島，他們一邊種樹一邊生娃，兩人的後代不斷近親繁殖了幾百年，才有了島上的土人。

　　神仙的後代們失去了神力，不得不建立起王國進行統治。傳到第二十五代的時候，國王被一個叫利勇的叛賊謀殺了，神仙的後裔徹底絕了嗣。

　　現在這座島的國主名叫尊敦，他起兵誅殺了叛賊利勇，被擁立為“舜天王”。

　　鄭慶對這些野雞國主的事跡不感興趣，他一直在琢磨那個土著口中的“哪爬”是什麽意思。

　　哪爬?

　　——那霸！

　　強忍著把那人舌頭拔出來做標本的衝動，鄭慶再看向這群土著的時候，有一種李鬼見了李逵的感覺。

　　人家這兒才是正兒八經的流求！也就是後來的琉球群島，用某國人的叫法也可以稱作衝繩群島。

　　雖然不知為何兜兜轉轉這麽多天才抵達那霸，但鄭慶是徹底放心了。

　　這裡離蛟龍寨並不算遠，朝著西南一直航行，渡過宮古海峽之後，海面上一串珍珠般的島鏈就能指引他們順利回家。

　　與這時祖先都還沒成為胚胎的明治一樣，鄭慶在得知這裡是那霸之後，就對這片島嶼產生了濃濃的貪婪之意。

　　琉球群島剛好處在台灣島和日本的中間點上，不僅有廣袤的平原、充足的淡水，還有條件極為良好的港灣。

　　就算不把這裡全部佔為己有，至少也要建立一個中轉基地，停幾艘航母……風帆戰艦之類的，作為對日貿易或是侵日華軍的橋頭堡。

　　想法很美好，但現實面前的鄭慶仍然一如既往的短小又無力。

　　蛟龍寨此時還處在隨時隨刻都有可能被蒲家覆滅的境地，他著實不該再起什麽貪念。

　　即使這個主意真的好香啊……

　　從那個土著的口中，鄭慶他們還得知了一個讓眾人都面面相覷的消息。

　　大致一個多月前，有兩個和他們穿著口音相近的外鄉人乘船到了這座島嶼，在幹了一串諸如偷看寡婦洗澡、毆打殘疾人，甚至強……搶了兩隻村民養的羊之類令人發指的事後，揚長而去。

　　不出意外的話，那兩個人應該就是從蛟龍寨逃脫的雷老虎和蒲存智。

　　誰都想不到這兩人居然選擇了一條雖然安全卻距離最遠的逃跑路線，

但他們既然已經渡過了這條航線上最難的宮古海峽，接下來的航程便沒多少挑戰了。　　算算時間，兩人很有可能已經抵達了九州島，如果運氣夠好，他們就能趕在北風起時搭乘博多的宋朝商船順利返回兩浙路甚至福廣。

　　那便意味著鄭慶他們和蒲家徹底撕破臉皮，甚至蛟龍寨也將公布在世人目光之下。

　　照蒲家一貫的做事風格，雙方絕對沒有善了的可能，那時才是考驗的開始。

　　眾人都感受到了時間的緊迫，留給他們的準備時間越來越少了。

　　蘇四狗提出向土著村民們購糧之後便立即返航，鄭慶同意了，卻又指了指拖在福船後面的鯨魚屍體。

　　此時已進入盛夏，在高溫的環境下，怕是過不了多久這條大魚就會變得臭不可聞。

　　不如趁新鮮拿來同村民們做交換。

　　看著被上百號海賊合力拉上沙灘的巨大鯨魚屍首，土著全都跪了，接著所有人都欣然同意了拿糧換肉的交換方案。

　　畢竟這年頭肉食雖然不是稀罕物事，但除了草原上的蠻子之外，決不是普通人家想吃就能吃上的。

　　鄭慶找村民們要了鍋和陶罐，同意讓他們拿糧換肉，要換的也只是鯨肉，其他的鄭慶可不願意浪費。

　　邊指揮海賊們生火熬油，鄭慶邊給旁邊拿著小本本，一副三好學生作態的蘇四狗做起了科普。

　　捕鯨業能在後世成為世界上第一個全球性的商業，完全是因為鯨魚全身都是寶。

　　一頭鯨身上有超過三分之一是脂肪，稍加處理就可以得到非常上乘的鯨油。

　　在石化行業發展起來之前，鯨油是最好的照明用油，不僅無煙無味，燃燒持久，所發出的光線還非常亮，一直是皇家的貢品，皇帝老子們地宮裡照明用的鮫油，其實就是鯨油。

　　鯨油還可以用來製造無色無味的蠟燭，哪怕是鄭慶曾經生活的時代，鯨油蠟燭也被認為是有史以來最好的蠟燭。

　　當然鯨油的加工產物絕不止用作照明，經過深加工後的鯨油是非常高級的工業潤滑油，適用於各種精密儀器。

　　有了充足的油脂，鄭慶之前設想中的酒精產業鏈裡很重要的一環肥皂也可以提上日程。

　　按照鄭慶的估計，這種劃時代的個人清潔用品受歡迎的程度不會亞於香水，對於船上那些寂寞難耐的海賊們，茶余飯後也可以多一種團體娛樂活動……

　　除了鯨油，鯨魚的骨頭可以熬膠，是很好的船用粘合劑，鯨骨膠粘合的船板不怕水泡，還能杜絕船蛆的蛀蝕。鯨魚的內髒則能夠用來提煉魚肝油，是非常好的滋補品。

　　鯨魚的鯨脂、內髒、骨頭加工後的殘渣富含磷氮鉀各種微量元素，撒到田裡就是最好的肥料。

　　這頭鯨魚是一條須鯨，它的牙齒就是上顎掛著的密密麻麻的長須。

　　鯨須的韌性、彈性和延展性都非常好，在還沒發明塑料之前的時代，鯨須普遍用於製作工藝品和醫學器械，鄭慶甚至想用鯨須給黃蓉胸前的小白兔做一件防止下垂的內衣……

　　鯨魚皮除了能吃，經過硝製處理之後還是非常高檔的皮革，保溫、防水、柔韌程度都遠遠超過牛皮、羊皮、豬皮，而且鯨皮非常大，一張鯨皮哪怕做一整套沙發都綽綽有余，連拚接都不需要。

　　最後才是鯨肉。鯨魚是哺乳動物，它的肉和牛羊肉的營養構成並沒多少不同，在這個年代普遍缺少肉食的時代，一頭巨鯨足夠蛟龍寨上上下下吃上好幾天的。

　　鄭慶離開的時候專門提醒過兄長和林七寨子裡的海賊大多營養不良，操練時需要注意運動量，以後頓頓給他們塞鯨魚肉，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把那夥人養得營養過剩吧。

　　一個天天、頓頓有肉吃的寨子，在當下這種兵荒馬亂的年景下對災民們有多大的吸引力，嘖嘖，鄭慶完全不敢想象。

　　蹲在一旁拿著炭筆速記的蘇四狗眼中已經開始釋放出熊熊的火焰。

　　鄭慶有些擔憂，他是不是在無意間開啟了一項慘無人道的血腥生意，這可是十二世紀啊，比歷史上捕鯨業興起足足早了七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