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痛不欲生的人，以為自己將要一命嗚呼，自暴自棄想要跪倒放棄時，都會聽到新娘子在眾人最前方啞著聲音鼓勵:

　　“我們這會兒都是純意識，一切痛苦感受都是虛妄的恐懼強加給自身的。意識的侵擾用意志去對抗，不要過於執著吃喝的欲念，不要執著於身體的痛苦，不要執著於憤怒、絕望，隻想著朝前走，朝前走。。。。。。”

　　裡正每次聽了，不是嗤笑一聲，就是朝地上啐痰，或者挖苦幾句。

　　這次他又反唇相譏:“我看你會些道家法術，有沒有辟谷丹給大家填肚子?有就拿出來，不比你這些廢話強?”

　　其他人聽了，布滿血絲的眼中也迸出希望的光彩，紛紛嚷道:“對啊，變點吃的出來吧！”

　　有人說:“誰在我肚子裡點火，出來，滾出來！”邊吼邊捶打胸腹。

　　有人說:“我頭要裂開了，啊——”薅著頭髮，像要把自己提上半空。

　　。。。。。。

　　新娘子看著眾人朝自己圍攏，個個眼裡滿溢著渴求與癡狂，只能抬起一隻手，止住他們腳步，苦澀地說:“進了坊門，我的法術就無法施展了，別說丹藥，符咒都變不出來，這裡的規矩，我，我沒能力打破。”

　　失望、恐懼、怨憤、寂靜一下子籠罩了所有人。

　　有人抽噎起來，帶動一片哭聲，還有咒罵和乾嘔的聲音。

　　新娘子撩起自己的袖子，白白的手臂腫得好似蘿卜，一按一個坑，半天無法回彈。

　　“我也痛苦，但是意識的折磨，只能用堅強的意志去對抗，我只能說這麽多了，以後我不想多講話，沒力氣了。”

　　說完，繼續朝前走去。

　　有人還想說話，但是，停留超時，懲罰降臨。

　　駐足最久的兩人頓時酷刑加身，淒厲的慘叫在山谷回蕩。

　　關系相好的同伴連忙拖著他們走動起來，其他人心驚膽戰，不敢磨蹭，也紛紛動身。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少天，所有人的五感鈍化了，隻品嘗到極端的苦痛和無休止的疲憊。

　　情緒在積累，人性在崩塌

　　細雨沙沙，山風唰唰，怪誕的黑崖俯視著這幫半人半鬼的囚徒，狡黠的烏雲冷眼旁觀，等待著絕境中的人類展露本性。

　　“你怎麽不去死。”

　　不知誰說了一句，本想表現出的凶狠，被衰頹的身體和意識給弱化了。

　　但那股陰森的咒意和刻毒的憤怒是掩飾不住的。

　　也不知那個“你”指的是誰，新娘子就當沒聽到，拖著身體繼續向前走。

　　“你怎麽不去死。”

　　“你怎麽不去死?”

　　“你怎麽不去死！”

　　眾人早已神志不清、精神崩潰，這六字詛咒根本無法分辨是人聲還是心聲，只是像跗骨之蛆一樣，一旦產生，就揮之不去。

　　僅存的人性好似遮羞布，擋住了後半句話:你死了給我吃。

　　陰暗的心思越來越濃，幾乎形成了有質的粉塵，把眾人一團團圍住。

　　失控，隨時可能發生。

　　嘭

　　一聲悶響驚動了所有人，陷入魔怔最深的，甚至嚇得哆嗦了一下。

　　“老子，老子不幹了。”

　　新娘子扭頭，看到拖著擔架的白衣人抱著頭蹲在了地上。

　　“阿九，你累了就歇會兒。。。。。。”

　　“累，累，誰他媽不累，歇?哈哈哈哈哈，歇，歇你個大頭鬼，誰能歇得了，操，操這該死的懸崖，

操這該死的雨，操這裡的一切。”　　新娘子沉默一下，對近處一個手下說:

　　“易方，你替他一下。”

　　那白衣人低著頭看向崖壁，裝沒聽見。

　　“別，還，還是我來吧。”孩子他娘佝僂著身子，去抬擔架，結果費了半天勁兒，連個把手都握不住，還差點把孩子摔在地下。

　　“嗚嗚嗚嗚，我最沒用，我怎麽不死了哇。孩兒啊，要不是你還在，我就撞死算了。”

　　“你早該死了，還有你的死孩子，都是累贅。”

　　不知誰說咬牙切齒說的，大家精神都很恍惚，沒心思辨別，況且說出了一些人的心聲，便有人附和道:“想死就趕緊撞死，給我們吃肉。”

　　嘻嘻嘻嘻嘻

　　有人笑了起來，不似人聲。

　　“夠了，明知道在這兒殺人無用，說這些廢話幹什麽。抬著繼續走，還敢站著不動，等著受酷刑麽?”

　　新娘子火了。

　　“就是，你去抬，這裡只有禁溝的詛咒，誰說話都不好使。”

　　“大膽，你們敢頂撞本使！”新娘子怒不可遏。

　　“呸，本使，本死吧你。還不是跟我們一樣要死不活，叫喚個屁。”

　　“死了死了，都該死在這裡。”

　　殺意彌漫，眼看著局面就要脫韁，山谷間突然傳來隆隆人聲。

　　“行走滿卅肆日，可選擇逗留或者進入腥屋。現有一人，可行使選擇。”

　　眾人一下安靜了，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說的是誰。

　　新娘子最先反應過來，叫道:“裡正，說你呢，聽到了麽?”

　　裡正還在發呆，長期的痛苦已經讓他變得形容枯槁、神情迷亂，完全沒理解那空谷之聲的意思。

　　經新娘子提示，他才發現自己面前出現了一個雲蒸霧繞的金色階梯，三尺來寬，雕玉扶手，富麗堂皇，不似人間之物。

　　“我，我，我，是我，我要走，離開，離開這裡，我想睡覺，嗚嗚，我想喝水，快帶我走。”

　　一道流光在階梯上出現，從最底部慢慢逆流向上，明顯是在引路。

　　裡正趕緊抓住扶手，踏上階梯，每走一級便有一小段仙樂奏響，清婉、柔和、妙不可言。

　　踏過的階梯則無聲碎裂，化成金箔，再變成細碎花瓣，帶著幽香，觸地消弭。

　　眾人豔羨不已，眼神中充滿向往。

　　有人忍不住也去扒拉金色台階，結果撲了個空，撲通摔在地上，門牙都磕掉了。

　　大家不敢一直站著看，便倒退著往坡上層，念念不舍，直到那仿若登仙的景象消失在薄霧之中。

　　這也是一種幸運。

　　他們沒有看到，階梯通入雲端的最後三分之一不再是黃金質地，而是從黑曜石迅速過渡為血肉聚合物，梯面上遍布皰疹、潰瘍、人類殘臉，嵌著悸動的、不可名狀的各色器官。

　　台階消失時的仙樂也變成了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哀嚎、慘叫聲。

　　裡正從登仙般的驚喜欲狂，變得步步心驚，忐忑不安中，雲開霧散，腥屋突兀現在面前。

　　布滿鐵鏽、斑斑血跡的厚重黑色鐵門嘎吱嘎吱緩緩打開，腥臭味撲面而來，像個布袋拍在臉上，難以辨識的血肉殘渣噗嚕嚕掉在台階上，濃似奶的烏黑血液漫過門檻，淅瀝流淌。

　　裡正更怕了，抬起的腳不知該不該放下。

　　正猶豫間，漆黑的屋內唰唰唰飛出七八根手腕粗細粗的鎖鏈，繞住他的脖子、四肢，呼啦一聲拖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