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聽罷面面相覷。
新娘子想起辛如鐵的話,知道這意死禁溝自有一套規則,常理無法解釋,歎了一口氣,擺手道:“走吧,先把他扶過來,這門咱們是過也得過,不過也得過。走完這道關,再看怎麽與辛如鐵會和,到時候在商量出去的法子吧。”
一乾人等雖然害怕,可是也沒得選擇,就跟著新娘子,惴惴不安地去和裡正匯合。
到得身邊,只見他頭髮髒亂濕粘,印堂發黑,眼窩深陷,眼圈烏黑發紫,面色灰白,鼻子摔破了,汩汩冒著血,嘴唇爆皮,像是乾裂的土牆,腮幫乾癟、顴骨隆突,看著像是饑民一樣。
眾人大吃一驚,一個僅僅消失了不到半個時辰的人,怎麽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你到底出什麽事兒了?霧裡有什麽?”
“餓,餓死我了,渴、累,睡覺,我好想睡覺。。。。。。”
裡正靠在白衣人懷裡無力地擺著腦袋,使勁翻了翻白眼,就要昏死過去。
大家以為這人是不是要死了的時候,他身體突然劇烈抽搐起來,雙目圓睜,眼球暴突像要鑽出眼眶,大張嘴巴,無聲卡頓了兩個呼吸的時間後,一陣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衝上半空。
“呀—啊——”
裡正慘叫著,整個身體反弓起來,崩得像拉到極限的弓弦。
緊接著在地上拚命打起滾來,一會兒抱成一團,一會手指抽動如數物狀,一會兒跪在地上狂扯頭髮,一會兒仰天嘶吼扒抓胸膛。
“停、停下,停下來,饒了我,我,我走,我繼續走,啊——”
他涕淚橫流,白色粘稠的口水拉了三尺多長,四肢著地,硬撐著朝前爬去。
新娘子見此情形,想起曾經聽到的、關於某些大荒禁地的恐怖傳說,意識到,既然禁溝規則要求不停前行,那麽一旦停下來超過一定時間,肯定就會遭受某些懲罰,就像這裡正的慘樣,仿佛在經歷千刀萬剮,五內毒蝕。
忙招呼眾人:“別停下,都別停下,往坡上走。”
大家悚然,依令行事。
可是,朝前一看,坊門竟然不見了。
“大人,門、坊門沒了!”、
新娘子有些不耐煩:
“用點心吧,我們和裡正接觸的瞬間,坊門已經轉移到坡下面去了。”
眾人連忙去看,果然,坊門立在了下坡方向靠近迷霧邊緣的地方,除了位置變了,形狀、材質沒有任何變化。
“這,這真是邪了門了。”
“不用糾結這個了,看樣子只要與進過門的人靠近,就會認定進了門,這會兒大家都算過了坊門了。”
新娘子提醒道。
大家聽了頓時焦躁不安起來,議論紛紛,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也不知道會有什麽厄運守在前面。
這邊,裡正爬了一會兒,看起來沒那麽痛苦了,昏頭昏腦地扶著崖壁站了起來,一步步往前蹭,身上的傷處也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痊愈,連疤痕都沒留下。
新娘子叫人扶他一下,沒想到被一把甩開。
裡正晃著腦袋,翻著白眼,誇張地壞笑著,陰惻惻道:“不用裝好心,既然都進來了,要不了幾日,你們,你們說不定比我還慘。”
“少廢話,你到底遇到什麽了?”
新娘子問。
“沒有,什麽都沒遇到。我倒希望遇到些什麽,那樣的話說不定能殺來吃了。”
新娘子放慢腳步,若有所思,再問:“你到底離開我們多久?”
“我他媽哪知道,
這裡一直都是陰陰的天,五天?十天?也許一個月?不知道,不知道,瞌睡,瞌睡死了,渴,好渴。” 一個白衣人怪道:“這毛毛雨一直在下,你抬頭潤潤嘴,還有,你衣服上的水也可以舔著喝啊?”
“雨?雨水?你以為我想不到,你試試。”
白衣人張嘴去接,眾人發現,濛濛細雨在他口唇上方像是遇到了無形的阻力,像是灰塵遇到了大風,全都飛散開了。
白衣人又去舔衣服上、皮膚的水,唇舌所碰之處,水分與水漬像受驚的小獸,四散避走。
巨大的恐慌迅速籠罩了眾人,這時,他們終於都明白了禁溝之約的詛咒之力,才明白自己陷入了何等殘酷的境地。
恐懼、驚慌、悲哀、憤怒肆意蔓延。
“崖壁上、草上、樹葉上、地上的水呢?也許。。。。。。”
“嘻嘻嘻嘻,沒用的,別試了,你們以為自己更幸運一點麽?沒,沒用的。。。。。。咳咳咳”
正如裡正所說,沒用,任何水、濕氣都入不了口。
新娘子是唯一還保持冷靜的人,淡淡說:
“行了,那些規矩就是這裡的天理,誰也避不了,不要浪費體力了,走吧,盡量放慢腳步,長路遠兮——”
所有人都沒有被這故作放松的語氣迷惑,都知道不吃不喝還要不停趕路意味著什麽,但是,他們還是低估了這種折磨的殘酷程度。
饑餓,在大荒,除了櫃族誰沒挨過餓?這幾乎和淋雨一樣,是生民們生命的一部分,和呼吸與死亡一樣不可避免。
最初是腸胃的悲鳴和空虛感, 隨後是腹內無休止的翻騰,液體裹著氣體,氣體拱著液體,仿佛台風中的海洋,沒有停止的意向。接著就是強烈的應激,一想到與餓、與食物有關的東西,從肚子裡到腦子裡,就像針扎一樣,無法忍受,令人抓狂。
你會忍不住去想任何曾經看到、吃到過的食物,或者你覺得算是食物的東西,然後在憤怒、懊悔、渴望中癲狂。
路邊的爛草、草根,不知名樹木的樹皮、樹根,甚至看起來細膩一點的泥巴,都可以塞到嘴裡嚼一嚼,咽下去,騙一下胃袋,也只能騙一下罷了。
大部分還是乾嘔了出來,不但沒有緩解饑餓,還浪費了更寶貴的水分。
缺水造成的渴與無法睡覺的煎熬,比饑餓更要命,這裡不要命,於是,帶來的是比饑餓加倍、百倍的悲慘與痛苦。
喉嚨裡像有一堆永不熄滅的碳火在燃燒,舌頭不再濕潤,好似乾燥的砂紙在口腔刮擦同樣乾燥的牙齦、上顎,造成大面積令人痛到流淚的糜爛性潰瘍。
腦子裡仿佛打進一根燒紅的鐵釘,劇烈的頭疼伴著高亢的耳鳴,折磨人的心智。
有的人因嚴重脫水陷入高燒,有的人意識模糊、譫妄、抽風、囈語,有的人兩者皆備。
而無法睡眠造成的精神蹂躪和情緒傷害,則把上面所有這些痛楚再次放大了千百倍。
重傷昏迷的男孩反倒成了最幸運的人,一直安靜躺著,沒有死,但也沒有醒過來。
幾個白衣人不再扛著,而是拖著走,這還是看在新娘子多次喝令的份上,畢竟大家都已疲憊到虛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