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奇支撐著坐起身來,宛若一口殘破的古鍾,跟隨辛克萊的漫長歲月和差分機模塊記錄的的駭人廝殺早已讓他對瀕臨死亡這件事變得麻木無感,鮮有事物能讓他動容變色,但即將要爆發的一切,還是讓他那被激素調整到近乎完全理性的大腦充滿了一絲躁動。
熔鑄了格薩爾和空間術法專精的尼科爾學者們對空間操縱的一切理解,虛相楔這把傳奇的凶器被從火銀號的煉剋熔爐中被弗呂格爾和一眾鍛造大師從那隨著法斯夫人靈魂一同燃燒的永恆烈焰中取出,散發著令任何異族之人不安的詭譎幻影。
神子緩緩的擰轉手腕,將劍置於臉龐一側,水藍色的闊劍如同鏡面一般映射出他完美的面容,後撤屈膝,那一直只是瞥視的雙目終於看向辛克萊那毫無起伏的鐵面。
第一陣線的戰場陡然一暗,幾十艘來自超驗自治領的空艦正以三艘一組的陣型從地平線的遠端航來,數位火系法師在其上聯手施法,好似要以駭人的火炎術法將歐姆尼本就貧瘠的紅土徹底燃燒殆盡。
凶猛的爆炸在二人身邊隨機的爆發,威力之大使得鋼筋鐵骨的五十友伴們也不得不暫避鋒芒,但神子和辛克萊就仍手持著彼此的利刃,分毫也沒有動搖,前者是因為對自己賜福的絕對自信,後者則是由於他繼承自鋼鐵和矽酸鹽的理性,二人正在自己的腦海和思維中成千上萬的交手,為了擊敗對方,為了盡可能快的結束戰鬥,兩人都在尋找著那萬中無一的致勝一擊。
但與此同時,後防線和秘辛號上的防空火力也開始精準的在數十公裡的視距之外還以顏色,在青灰色的天空下,數千枚火箭彈就如同火雨一般向著這些飛行的棺材飛射而去,為首的幾艘只在掙扎了數秒後就在這陣火與鋼鐵譜寫的聖歌中化為了休止符,這些曾經俊美的偉大造物一一被更在其之上的鋼鐵怒火撕扯成一團團殘破的秘銀骸骨,不受控制的從天空落下,正砸在他們駭人轟炸所留下的彈坑中,落在協理和神子的身旁。
一塊灰煙,血肉和鍍金裝飾揉捏起來的殘骸在兩人間墜毀,使交匯的視線受到了一瞬間的阻隔,而就在這難以被凡人感官察覺之虞,神子卻選擇了一種凶險至極的進攻方法,從墜落的殘骸和地面之間轉瞬即逝的狹小空間自下而上的攻來,奪命的水藍光影就直向著辛克萊的頭顱旋去。
辛克萊的視覺傳感器沒有絲毫的動搖,定位,測算,然後引得鋼鐵的肢體如同雷霆般出擊,辛克萊的手臂向後轉去,以一種近乎獵奇的非人發力方式將這把能配得上他身型大小的巨劍從背後畫弧向著神子劈砍而來,神子一收那即將斬到辛克萊身軀的劍勢,用其迎上了這道陰影的攻勢。
但當這柄漆黑的利器真正揮砍而下時,無比詭異的事情出現了,那厚重的瑪瑙質巨劍逐漸的變薄,仿佛一層層薄如蟬翼的虛影正在從其上向著他們周遭的整個空間剝離漫射,終於,在本應和神子的雙手劍相撞之時,除了仍在辛克萊手中的刀柄,其余的部分都已消失的無影無形,神子見狀調轉手中的力道,巨劍就再一次向著辛克萊的頭顱噬咬而去。
隨著一聲尖利的刮擦聲響,周圍剛剛落下的殘骸被巨大的氣浪吹飛,待塵土和狂風安定,二人的身影得以再次出現在這圓形的戰場之中。
光輝盈身之人身穿的奶白托加袍已經不再顯示為典雅柔和的衣物模樣,而是化為了一件修身的篆刻附著了諸多金字禱言的秘銀戰甲,那柄虛相楔依然在辛克萊手中,
堅硬的鐵面浮現不出任何憐憫與躊躇,而讓所有在場的戰士和國家籌算核心的眾人為之精神一振的是,在那件似乎不可瓦解,不可侵犯的戰甲之上,留下了一條銀白色的淺淺劃痕。 神並非不可觸碰。
神子放下了手中利劍,撫摸著那道亮銀色的細微劃痕,臉上展露出讚許和蔑視混雜的淺笑,隨即向辛克萊欺身前來,與眾人不同,在辛克萊那純粹理性的思維內部,卻閃過了一絲轉瞬即逝的失落。
“開火,能量武器”辛克萊無聲的向五十友伴們傳達了命令,拳頭大小的電漿團被送入神子的劍圍,爆轟在秘銀盔甲上炸開,但和之前的幾輪嘗試一樣,神子的步速絲毫沒有變化,當射線和激光劃過他身闈的偏折領域時反而將其的神聖的盔甲映射的更加光彩照人,翻卷的烈火令人炫目,變形成反抗暴風的憤怒閃光。
“吾將不恕爾等。”火焰在神子腳下退卻,射線的熾烈光流在他的周邊劃過,這神聖之人自交手以來第一次吐露了隻言片語,臉上如水沉靜,眼中暗含冰冷的怒火,“垂涎神之子民之雙目,吾不恕,與吾等一般講述語言之口舌,吾不恕。”他一邊隨意的用手中利劍格擋著飛射而來的攻擊一邊緩緩的沉聲說著。
“拋棄了神之恩惠,背離了主之設計的扭曲形體,吾不恕,汝等那為了繼續苟活下去,不斷褻瀆大地和水源的賤命,吾亦不恕,汝等即亡於今日。”
在移動巢都黑檀號工人廣場的轉播中心,上千尼科爾的雙耳或者起著類似作用的傳感器都聽到了這所謂神的判決。
“所以說有的男的批話真的很多。”
“你別說,人家這段講的挺文雅的嘞。”人群熙攘的淺笑起來,空氣中充滿了快活的氣氛,但雖是如此,每個人手上的記錄和分析都沒有停下,相比於驚心動魄的戰鬥,其後蘊含的可能真理就更受尼科爾們的歡迎。
而對於獵戶號上的科倫們而言,這戰鬥則是更加令他們興奮的,一些比較經驗豐富,德高望重的科倫戰鬥員甚至已經開始分析神子在數次交手中那毫無冗余的動作技巧,更有甚者已經開始根據其中得到的啟發在編制一套新的操流武術了。
但正被千萬雙眼目注視的神子理所當然的對此毫無知覺,奎奇的紅外線視覺看到那雙腿肌肉猛的在鎧甲下繃緊,然後隨著腳下爆炸的岩石和土壤,神子化為了一枚閃爍的流星,他的秀發是層疊的高速金影,闊步的速度快若閃爍,空氣和聲音被他甩到了身後,音爆劃著弧形軌跡貫穿時間和現實,一艘還在燃燒的空艦殘骸因擋在神子的軌跡上而化為了飛灰,曾經光輝的俊美造物以小球的形式炭化蒸發,獨屬於信者的偉力正在源源不斷的湧入那磅礴之軀,使他之前和辛克萊的打鬥看起來不過像是小孩子的娛樂。
這根本不僅是一柄用來毀滅的利劍,這根本就是一股原本就來自和凡人不同領域的絕滅暴力。
辛克萊就如同在死亡這死亡流星前屹立的一尊鋼鐵聖像,那柄利劍斬下,辛克萊側身回避, 即便被裝甲與活塞所包裹,他也比奎奇所能想象的還要快,幾乎快到足以躲開斬擊,但就連協理也無法避開這一擊。水藍的軌跡攀上了他的肩部,蒼白色的光芒亮起,有那麽一秒鍾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白光,辛克萊聽到了更多斬擊落下的聲響,每一擊發出的尖叫都比槍炮還要大聲。
在這劍如雨下的時刻,他卻放任自己陷入回憶了,在他回憶深處,他想到了為索達姆和歐姆尼所完成的諸多職責,但曾是唯一了解他感受的兄長和授鐵之父如今只是孩子們口中的神話,他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失敗,這會是死亡,他將會在此終結,化為索達姆熔爐中的又一鍋難以辨認的鋼水,啊,要是真能如此簡單該有多好。
辛克萊依然站立著,不可思議的,辛克萊依然站著,沒有改變姿勢,盡管身上的裝甲已經被犁出田壟般的可怖溝壑,他依然冷靜的站著。
再一次舉起虛相楔,劈砍而下,這是他所能做的一切,但這就不是這把武器所能做的一切,剛剛對神子的能量武器攻擊已讓他看出那閃避法則的作用半徑,出手已是志在必得。
巨劍揮下,其上的深藍符文劈啪作響,劍身就再一次的以概率雲的方式分散到了無窮的高維空間之中,黑色的幻影不受阻隔的穿過神子的劍圍,鎧甲,肉體,骨骼,直到到達心口。
隨著辛克萊揮動的手靜止,虛相楔就再次跌落回了四維時空,出現在他本應在的地方。
又是一聲宇宙初開般的巨響,金色的符文在神子周顫抖的跳動,盔甲上,仍然只是一道劃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