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天不足,靈根晦暗。強行修仙,無非是個死字。”
“死不可怕,不能修仙更可怕。”
“你不怕死?”
“不怕。”
“哪怕你不再是你?”
“只要能保護他們,我非我又何妨。”
“那好……”
————
沈佳看到一位仙人,衣袂飄飄,站在高崖之上。
崖下是無際的雲海。
那仙人似乎說了什麽,沈佳聽不清。
沈佳想邁步過去,卻動不了分毫。
那仙人慢慢轉過臉來。
臉上沒有五官,佔據整張臉的,只有八隻細長的眼睛。
恍惚之中,沈佳看見,那每一隻眼睛,都大如山嶽,與之相比,自己渺如塵埃。
那眼睛有的往下,有的往上,齊齊看著中間的自己。
那眼睛漸漸往上升去,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那眼睛視線一直看著自己,不曾移開。
那眼睛……
恍惚之中,沈佳看到了另一雙眼睛。
那眼睛清澈如水,有一抹悲憫,有一抹哀愁。
瞳孔是淡橘色。
“那好……”
“那好…………”
那人之後又說了什麽……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了!
沈佳逐漸感覺到眼皮的重量,於是試著睜開眼睛。
絹紗床幃,棉布小被,雕花窗欞,實木圓凳。
這是哪裡?
沈佳努力回想著。自己最後的記憶,是在送餐的路上。
雨夜跑單,補貼會稍多一些,所以雖然發著燒,自己也還是堅持跑單。
但雨天路滑。自己有些恍惚,握不住車把,電瓶車摔了。
然後是車燈的亮光……
我被創死了!?
沈佳有些驚訝地抬起腦袋,看著身邊古色古香的陳設。
這麽說來我是穿越了?
看著屋內擺設,這是個古風世界?
屋內有幾根燭台,閃耀著點點燭光,說明此刻是晚上。
腦中一同想起的,還有另一段記憶。
那段“死亦求仙”的對話……
對話中的兩個聲音,自己都不認識。
記憶內容明明很清晰,宛如剛才,但卻完全不記得是在哪兒聽來的了。
“怎麽回事……”
這時,沈佳聽到屋外似乎有動靜。
有兩人一面交談著一面從屋外經過。
“……得知道……裡面是什……”
交談的聲音不大,沈佳聽不出內容來。
兩人腳步聲逐漸遠去。
片刻後,其中一人折返,推開屋門,邁了進來。
“唉——”
隨著一聲長歎,那人腳步沉重,慢慢走到床前。
“誒!?你醒了!?”
見到沈佳已經坐起,那人大吃一驚。
那人是個年輕後生,約莫十七八歲,瘦臉細頜,相貌平平,眉眼溫和,先有濃濃的愁緒,正被驚訝所代替。
他身上的衣著有些舊,不是富貴子弟,但也不是仆役人家。衣衫有些皺,似乎操勞了許久沒有整理。
“吒弟!你醒了!”
那後生看了半晌,喜上眉梢,撲到跟前,一把抓住沈佳。
“你可算醒了!你可知你昏迷了多久?哥哥擔心死了!”
他是我哥?
沈佳有些猶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不是我的臉。
這臉蛋年輕稚嫩,皮膚柔軟光滑,顯然不是前世自己那勞苦粗糙、滿是風塵的胡渣子臉。
“怎麽樣?吒弟,可有哪兒不舒服?到底是怎麽回事?快跟哥哥講講!”
“我……我沒事。”
沈佳答道。
聲音同樣稚嫩,似乎變完聲不久,低沉乾淨,有些好聽。
這聲音……我好像聽過!?
一絲明顯的熟悉感讓沈佳皺起眉頭。
“真的沒事?你可是昏迷整整兩日了!”
那自稱哥哥的青年一臉關切,抓著沈佳左看右看。
“我請了周叔來幫你看過,周叔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像中風,也不像中毒,也不像中了什麽法術,可就是醒不過來……”
那青年說著,忽然伸手入懷,摸出一個物事來,拿到沈佳跟前。
“……想來還是只能是這個。你這玩意兒到底是從哪兒來的?誰給你的?裡面裝了啥?”
沈佳定睛看去,那青年指間是一個小瓶。
約拇指長短,玻璃瓶身,一頭圓潤,另一頭金屬封蓋。
看起來像是……試管!?
沈佳感覺自己背後汗毛立了起來。
怎麽回事,這不是穿越到古代麽?為什麽會有玻璃試管?
而且,按這哥哥的說法,這東西是從“我”身上發現的?
自己前世顯然不可能隨身帶根試管。
何況這試管也不是自己見過的款式。
沈佳一時僵住,不知應作何答。
那哥哥看沈佳怔住,料想是小杯被發現的驚惶,倒也不奇怪,放緩語氣,問道:
“吒弟,你可跟哥哥說清楚,你這玩意兒到底哪兒來的,你昏迷整整兩日,可是因為這裡面的物事?
“你下去鎮上一趟,回來便不太對勁,第二日便昏迷在房,旁邊便是這個小瓶。
“你肯定是碰上什麽事兒了!到底出了什麽事?”
沈佳心中紛亂,也不知道這人是否真是自己這副身體的哥哥,說的話到底可信不可信。只是那神情委實關切,不似作偽。
如果他所言非虛,自己穿越的原因怕是找到了。
定是這小瓶中的東西,害這具身體原主去世,才讓自己佔了鵲巢。
沈佳還未想好說啥,話卻忽然脫口而出:
“大哥,我沒事。讓你勞心了。”
沈佳對自己自動說話頗為驚訝,看向“大哥”,又看向小瓶。
“哥,給我看看。”
沈佳說道。這回是自己。
那哥哥眉眼中滿是擔心,猶豫了片刻,還是把小瓶交到沈佳手中。
沈佳舉起這試管,就著燭光,看了許久。
試管粗短,確實更像是瓶。原先似乎是密封的,如今當然是被開過了。內裡如果原先有過什麽東西,恐怕也就只有拇指大小。
前世的試管多是塑料封口,沈佳沒見過金屬封蓋的,更沒見過這種製式。
曾經內裝的不是液體,也不是粉末。因為玻璃內壁沒有任何東西殘留,也沒有水漬。
毫無頭緒。
不過好在,經過這番刺激,一些記憶似乎浮了上來。
“你先天不足,靈根晦暗。強行修仙,無非是個死字。”
“死不可怕,不能修仙更可怕。”
“你不怕死?”
“不怕。”
“哪怕你不再是你?”
“只要能保護他們,我非我又何妨。”
“那好……”
那好……
沈佳想起自己的聲音在哪兒聽過了。
對話裡那個一心修仙,連死也不怕的稚嫩聲音,不就是“我”的聲音嗎。
這具身體的原主!
這段回憶是……
“……前幾日,我到山下散心,遇上一位散仙,這瓶子是他給我的,說是能幫我脫胎換骨,重塑靈根,助我登仙!”
沈佳梳理著逐漸浮出的回憶,慢慢說道。
“哎呀!”哥哥聽了,擰了眉頭,一拍大腿,“你怎麽什麽都信!這番騙人戲碼還少了去!天知道他給你的是什麽玩意兒!
“什麽散仙,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草包貨色!要真仙,我們派內不是一把又一把!你怎麽去信了那種人的話!哎喲!
“吒弟你明明比我靈醒多了,怎麽會去上了這種當!
“也不知道他給你的是什麽東西,還好你醒過來了,不然我怎麽跟爹娘交待……”
沈佳看著這位大哥,繼續消化著浮現出來的少許記憶,慢慢說道:
“派內的仙人可不會管我們。哪怕是咱們那爹也……”
“我的親弟弟喲……咱爹是怔了,不是死了。便是真死了,陳家還能少我們一口飯吃不成!更不用說還有周叔。”
哥哥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氣得直甩腦殼,過了半晌,埋下頭去。
“……你是擔心今年的幼仙選拔也不能成罷?”
沈佳沒出聲。
“不成又如何?”哥哥慢慢抬起頭,說道,“不能修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你看哥哥我,不也好好的沒事。你別平白給自己加那麽多負擔。
“好好活著,不比什麽都強?”
哥哥的眼神帶著哀愁,也帶著懇求。
正說話間,門“吱呀”一聲開了,有人走了進來。
哥哥偏頭一看,趕緊從凳上跳起來,站好了,恭敬地埋下頭。
“醒了?”
那人一面說著,一面走到床前,望向沈佳。
那人約莫四十歲上下,臉頰瘦削,印堂寬闊,唇上幾縷長絲,頭上一頂道冠。倒是與那哥哥長相頗有幾分相似。
但不同於哥哥的溫良親切,這人臉上表情冷冽,眉宇之間一股煞氣,絕非威嚴二字可以形容。
最奇怪的是,他一隻眼睛赤紅,另一隻眼睛靛青,兩眼微微外凸,眼角還有不少血管突起,猙獰扭曲,一直蔓延到耳鬢。
看起來簡直不似人類。
倒像是什麽妖魔!
那人見沈佳沒什麽言語,眉頭微蹇,開口道:
“癡了還是傻了?”
口中尖牙畢露。
停頓了一息,那怪物又問道:
“陳吒!還認得我乎?!”
沈佳, 或者說,陳吒,從驚訝中回過神來,翻身爬起,在床上拜了下去。
口中叫道:
“爹。”
————
夜空之中。
一個模糊的黑影漂浮在半空之中。若是湊近了看,隱隱約約能看出是個人型。
那人雙腳之下噴出氣流,穩穩站在半空。看著沈佳,或者說陳吒,所在的那間院落。
些許氣流聲,也被風聲掩蓋。
“最後一個了……
“我也只能送你到這了,朋友……
“希望這一次的,能是……戰友……”
忽然,那人影腦袋一偏,淡橘色的瞳孔看向遠處的另一院落。
“喔?這就發現了?看來這門派也有點東西。
“再見了,朋友。下一次見,應該至少已經‘豹變’了罷。
“且看你能玩出什麽花來……”
那人影與沈佳遙別,在半空中一轉身,身上衣袍變化,眨眼間化作一隻純黑的巨蝠,撲著翅膀,融入夜色之中。
那遠處院落已有一束火光升起。一名道人仙袂飄飄,踩著赤焰劃空而來,停在剛才那黑影附近。
“幽夜蝠?”
那道人四下看了,哪裡還找得到什麽蹤跡。
那道人踩著赤焰,懸停空中,捋著胡子思忖著,慢慢搖了搖頭。
“不對,怕不是某位道友路過。
“是位術修?體修?
“來得悄無蹤影,走得了無聲息。仙法玄妙,手段了得啊。
“卻不知是哪路高修,是友是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