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奇谷門,天地皆混沌。
此般草木死,那番山巒生。
疑有千年遺忘事,隱在玄天煙雨中。
……
報信弟子前腳剛走,旁側矮崖邊嗖嗖飛上三個素青道衣的男子,個個儀表堂堂,墨綰束發,胸口印雲中八卦圖,為谷中三家之一聖陽門的弟子。
領頭者彎眉大眼,名喚白彥君,道號玉磯子,是聖陽門主北冥尊者的二弟子。
他火急飛至道場中央,靜月弟子見狀紛紛讓開,想必有大事發生了。
白彥君眉眼緊繃,參拜靜月宗主,“玉磯子參見漣月宗主!”
漣月——那是個傳說中的名號,中唐以來,滇黔巴蜀常有她的神跡流傳,其中二百多年前與蜀中唐門的舊怨最為著名,此事暫且不表。
她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說道,“彥君師侄為何如此匆忙?”
白彥君猛吞一口唾沫,顫顫巍巍道,“大……大事不妙,逍遙子背叛師門,私攜天書叛逃出谷了……”
“胡言!你再說一遍!”漣月嗔怒道。
白彥君嚇破了膽,雙膝跪地道,“漣月宗主,家師風燭殘年,耳聾昏聵,一時疏忽不察,天書被叛徒逍遙子盜走,此時下落不明!”
右護法秋水怒道,“爾等聖陽門弟子是群酒囊飯袋麽?北冥尊者老糊塗,你這二弟子也跟著糊塗了不成?”
“秋水師姐息怒,家師年近三百,手僵足癱,恐時日無多,在下縱是聖陽門的二弟子,也不過是外門,怎可與首徒相提並論……”白彥君語聲微弱,露出打心底對師父多年以來獨寵逍遙子的不滿。
左護法無痕對漣月說道,“宗主,逍遙子是北冥尊者的親傳弟子,對其忠心耿耿,怎會做背叛之事?”
漣月亦困惑,怒視白彥君,道,“本尊且問你,北冥師兄是否對長生大典有異議?”
“回宗主的話,我這二弟子當的像個管家,而逍遙子被家師視如己出。”白彥君一表失落,垂頭道,“師父將聖陽門的八絕武技和北冥神功悉數傳授於他,我卻只能學到六絕和小無相功,到底是個外人,家師心中所想,我全然不知。”
無痕指其罵道,“做管家有何不好?你滿腹怨懟,心胸狹隘,怪不得不受北冥尊者的待見,我若是你師父,也不傳你真本事,免得師門蒙羞!”
秋水對漣月道,“宗主,北冥老怪必是故意為之,虧他還是長生名冊的次席,看來咱們要找他討個說法了!”
漣月仰天長歎道,“本尊二百年苦苦耕耘,終於湊齊長生所需之物,大典若成功舉行,可令三人長生,其中便有你北冥尊者,北冥啊,你如何對得起我?即使墮入黃土,也要拉我做墊背麽……”
段青雲躲在屋舍後頭,聽得脊背發涼,許是剛才泡在水裡太久,衣衫潮濕,不免有些著涼,無意輕咳幾聲。
漣月聞見動靜,驚吼道,“何人膽敢在此偷聽?”
卻聽兔子蹬土一般,屋後之人眨眼便溜了。
雖說“擅闖常春谷者殺無赦”,然而漣月尚不知此人是何來路,且知曉孰輕孰重,眼下尚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只見無痕合上雙目,一股淒厲的煞氣迸湧而出,祭起搜魂大法,神識飄遍靜月宗的疆界,她皺眉道,“不妙!谷中遁甲玄陣有多處被人動過,護月司何在?”
護月司使咬唇上前,身軀顫抖不止,垂額道,“屬下失察,未曾聽弟子上報此事。”
“身為護月司使,玄陣變動,竟毫無察覺,依照宗規你當如何!?”
那護月司使抽出手中長劍,眼中飛出熱淚,反手刎頸自戮了,雪白紗裙被鮮血染紅,竟無一人為其求情。
“事已至此,宗主當以大局為重,天書的下落關乎我宗百年大計,事不宜遲,當盡快弄清聖陽門出了什麽變故。”秋水瞪向跪在台下的白彥君,繼續道,“至於那個毛賊……我看白師弟有效忠宗主之心,不如派他去除掉算了!”
聖陽門三人惶恐道,“能為宗主效力,吾等萬死不辭!”
漣月大袖一揮,“也罷,你小子既能為我所用,本尊便給你立功的機會,來者既能打破神谷禁製,絕非一般宵小毛賊,本尊派無痕與你同去,秋水隨我去聖陽門”
左護法無痕手杖震地,乃靜月宗護法得令之意,應道,“屬下遵命!”
說罷,無痕白彥君等人飛出道場。
這時,秋水身子驚抖,忽然記起一件要事,她抬頭仰望夜空,憂慮道,“屬下險些忘了!還剩半個時辰便是子時,回春之禮不能耽擱,方才伏星長老來信,已從雨家手中接到聖水,宗主你看,不如先受回春禮,再去聖陽門不遲。”
靜月宗在常春谷裡沉寂千年,與聖陽門截然相反,宗內弟子清一色女兒身,漣月任宗主,伏星為大長老。
她二人年歲幾何,無人知曉,隻知每逢谷雨、中秋二節的子時,必須倚靠雨家提供的不老泉水舉行回春禮。
不知不覺,漣月的眼角浮現出一道大皺紋!
她忿忿道,“可惱!聖陽門這時出岔子,恨天不助我,秋水,你我全力使出輕功,應可在半個時辰之內回返。”
“宗主,這太冒險了!”
“你懂什麽!北冥老怪定知道逍遙子的去向,遲則生變,我可不想老成他那個鬼樣子……”漣月惡狠狠攥起拳頭,攜秋水向北飛去。
……
且提段青雲逃離靜月宗道場時,谷中大霧磅礴,瞧不清半丈以外的一切事物。
他摸索前行,心裡懊惱,這霧氣又是鬧哪般么蛾子,更加奇怪的是,回去的路竟是上坡,明明應該是下山才對啊……
他思緒如潮,不知不覺來到一處松柏稀疏的地方。
突然一陣山風擁來,腳下正巧踩到幾粒碎石,還來不及反應,整個人滑進霧中,隻留下一聲淒厲的慘叫。
醉花蔭峽谷。
遠觀靜月宗坐南望北,南靠高聳入雲的主峰,擁月仙宮坐落山頂,漫天烏雲繞谷而行,露出一輪明月。
“柔師姐,我想和你們一起玩兒,再這麽泡下去,我腦子都要進水了。”
醉花蔭裡奇花異草鋪天蓋地,勾勒出五彩斑斕的夜景,深處有間竹屋,門緊閉,窗虛掩,露出暗淡的燭光,不時傳出女子的嬉笑聲。
屋旁有口天然溫泉, 月瀾一絲不掛,冰肌玉骨似玉石般潔白無瑕,獨自泡在水裡,軟嫩的軀體隱在滾滾熱浪之中。
溫泉水面浮著多種草藥,而非沐浴的花瓣,在熱氣的蒸騰作用下,發出刺鼻的芳香。
屋裡傳出雨寧不耐煩的口吻,“生得如此白淨,卻偏不愛洗澡,您老是聖女,別人還無福享用這聖泉洗禮呢,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又多嘴!”雨晴打斷道,“瀾師妹再忍耐片刻,等藥力過了便能出浴了。”
常春谷有三方勢力,其中靜月宗和聖陽門乃千年前入谷的兩大道源宗門。
雨家則是一個遠古部落,他們自詡上古朱雀後裔,乃谷中原住民,世代守護著不老泉水“朱雀髓”,雨家姐妹便是其族人,從自小拜入靜月宗。
月瀾嘟起嘴,莫名有些孤獨感,為何自己打小便是倍受呵護的靜月聖女?
她為何不是普通弟子?
自己與她人相比,有何特別之處?
打六歲記事起,每逢谷雨和中秋,月瀾必須遵從宗規,在溫泉裡泡半個時辰的藥浴,再去擁月仙宮協助漣月伏星完成回春禮,如此往複已有十一年之久。
歲月靜淌,規矩絲毫未變。
忽然撲通一聲,一團巨物從天隕落,墜入溫泉池裡。
只見水珠如梨花落雨,把月瀾嚇了一大跳,忽而由驚轉喜,神谷的生活枯燥乏味,很久沒有鬧出如此大的動靜了。
竹屋裡的人聽見異響,頓時人影攢動,月柔焦急的聲音傳來,“瀾師妹,外面是何動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