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慢淌,渡船靜泊潭邊,岸上是幽深的密林,一隻螢火蟲落在青雲臉上,被他一巴掌扇落,掙扎幾下翅膀後光芒消散。
受到吵擾,他睜開惺忪睡眼,發現周圍環境大變,不覺茫然了。
密林仿佛是頭巨獸的血盆大口,若非有螢火蟲的幽光和蟲鳴聲,倒真令人望而卻步。
除他自己,船上空無一人,左右探查一番,並無任何發現,更無能夠證明那幾名女子身份來歷的線索。
屋內人去樓空,燭台涼透,看來她們已經離開很久了。
回到屋外,青雲盯著船槳,萌生盜船離去的念頭,可是偷盜不是君子行徑,更為段氏家規所不齒,故翻來覆去,內心掙扎無果。
他自語道,“這裡水道縱橫交錯,惡草蠻生,夜晚寸步難行,況且不知身處何地,像隻無頭蒼蠅亂撞絕非上策。”
既然船靠岸了,不妨去尋個人家,先包扎傷口,至少尋一座能落腳的廟宇也成。
登岸岸去,在密林中穿梭良久,僅有這條不起眼的羊腸小道通向深處,十分詭異蹊蹺。
他在路旁采了幾株青草,以供判斷此處是何地界,發現盡是些珍稀草藥,平日在人跡罕至的雄川裡也要半晌功夫才能采到幾株,這裡竟生的漫山遍野都是。
他卻開心不起來,自語道,“壞事了,這兒想必是人跡罕至的地界,若在此地迷路,恐怕難以脫困。”
說完便要原路回返。
轉過頭卻愣住,來時明明只有一條路,回去的路居然變成七八條,這片林子是活的不成?
正當疑惑,忽聽周圍颯颯作響,伴有隆隆轟鳴聲,分明是山石草木挪動的聲音。
前路又有了潛移默化的改變……
他隱約察覺這條路是在故意引他前行,既然回不去,倒不如順勢而為,去瞧瞧有何貓膩。
路上荊棘叢生,險崖綽絕,段青雲傾盡這些年所學的三腳貓功夫,才勉強通過。
西去二三裡,忽至一道隘口,上是參天懸壁,他掰下一塊石子,石質是某種灰岩,用力一捏即碎,無法攀爬,只剩眼前這條一尺寬、布滿石刀的一線天可走。
他咬緊牙關,龜息閉氣,緊縮全身筋骨,胸背巧避石刀,緩緩蹭過隘口,左手的劍傷因運氣縮骨,傳來陣陣劇痛。
越過隘口後,眼前豁然開朗,原來後面是座大山谷,四圍似乎設有某種法陣,烏雲皆繞谷而走,夜空露出一輪滿月。
蒼天掛明月,仙霧繞木林。
谷雨時節的月光湧入大地,銀光似雪,真乃世外桃源。
谷中生態與外界截然不同,砂石松柏增多,唯一不變的仍是只有一條前進道路,兩側濃霧彌漫,不知深淺,青雲更不敢踏足。
前方悠然傳來人語……
“哎?是哪個不長心的家夥改了這兒的遁甲玄陣?”
“噓……小心舌頭,能改護谷玄陣的人絕非等閑,近來谷裡三家的關系很緊張,沒出事便好,倘若橫生枝節,壞了宗主大計,咱們護月司可擔待不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謔!不用你提醒,我長腦子了,最近到了瘴氣季節,不免有些煩躁。”
青雲藏在一株古喬後側,隱見兩個白裙女子均有驚鴻容貌,衣服樣式與他在雄川撞見的“仙女”相同,不過是水藍色的。
只見她倆嘴裡念起口訣,手上捏著怪異的手勢。
刹那間,四周霧氣翻湧,山石花草徐徐移位,頓如天崩地裂。
稍許,濃霧漸淡,兩個女子已不見蹤影。
段青雲盡管有了心理準備,仍不免驚奇,來時的路全被松柏遮擋,隘口也憑空消失了,那麽大的兩座山,竟然合在了一起。
“見鬼,真是見鬼了!”他驚出一身冷汗,暗自琢磨這些女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竟懷如此奇術。
退無可退,青雲隻好繼續前行,不知不覺來到一個神秘的教庭外面,左側是條枯水期的瀑布,右側是漆黑的山林。
遠遠望見,教庭的主殿高懸雲端,殿體依山而建,月光正巧灑在匾額上,青雲凝神望去,只見“擁月仙宮”赫然四個大字。
登上大殿的長階少說有上千級,雄偉壯麗,下方是座道場,格局天圓地方,周邊屋舍呈八卦布局。
青雲謹慎接近,方才瞅清整座建築的真貌,這裡的屋舍白裡透藍,以月長石為主材,內裡嵌著某種特殊材料,使得建築群呈半透明狀,不折光,不反光,隱匿在山谷之中。
【天地乾坤,日月爭輝……】
突然,道場裡傳出響亮的口號,皆是女子口吻:
【仙谷常春,靜月長存……】
青雲躲到一間角度不錯的屋舍後面,悄悄向道場內偷瞄,這一看不打緊,著實驚掉下巴。
【洪荒太虛,法天象地……】
那八卦台的正中央立著一尊嫦娥巨像,作奔月姿態,前邊有座大香鼎,冒著嫋嫋香火。
鼎前站著一個身長八尺的女人,容貌雖麗,卻有股不怒自威的傲人氣質,兩側各有一名持杖護法。
八卦台下,橫七豎八跪著五十六名白裙弟子,四角各守著一名穿水藍色裙子的彎刀護衛。
所有人都是女兒身。
青雲驚愕之余,在口號中得道不少信息,其中提到的“仙谷常春”,小時候曾聽堂伯父段雷講過有關常春谷的神話故事,那是個神秘所在。
傳說上古洪荒時期,南方朱雀壽命耗盡,落於雲嶺,砸出一個巨大的山谷,羽肉化作奇珍異礦,血液變成一汪湧泉,在谷中流淌千年,傳聞可令飲用者青春常駐。
青雲幼時覺得那不過是哄小孩睡覺的故事而已,窮人孩子早當家,他成熟的早,不像其他孩童那樣,妄想著自己能夠跋山涉水,找到並飲下神水。
除了這些神話故事,堂伯父還提及谷裡住著一群仙人。
【八荒六合,唯我獨尊!】
號畢,鼎邊女人張口道,“本次谷雨采藥,可有弟子怠慢?”
左護法道,“稟宗主,醉花蔭弟子上交的腐螢草少了三株,不過護月司一如既往表現優異,多采了五株,算上往年封存的仙草數量,宗門大計可以如期進行。”
她昂揚有力的腔調在道場裡回響著,青雲有不錯的內功天賦,能夠感覺到那個左護法武藝不俗。
右護法駁道,“無痕!護月司超額當獎,醉花蔭失責當罰,相互抹平是何道理?腐螢草只在谷雨和中秋顯形,平日與雜草無異,醉花蔭這次去了四個人,卻不如往年月柔一人采的多,分明故意怠慢,你包庇她們是何居心?”
左護法無痕答道,“秋水師妹,醉花蔭的主責乃是照顧聖女,上批負責伺候的弟子因有差池,被宗主投進萬蛇窟,後改由大弟子月柔親手照料,本次雨氏姐妹和聖女都是首次出谷,貪玩乃人之常情,月柔自然要在這方面多費心思。”
段青雲聽得一頭霧水,至少知道兩位護法的名字了。
秋水護法剛要反駁,宗主突然開口道,“都住口!無痕說的有理,此事莫須再提,差人去通報雨家和聖陽門,就說靜月宗萬事妥當,不日架爐煉丹,今年八月十五如期舉行長生大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