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鍋頭!這麽早就走貨,馬背上馱的是毛皮還是好茶啊?”
段青雲的相貌雖不及潘安一流,然五官骨相端正,面皮清俊,如父親段隆一般,有種容易令人產生親近感的溫和。
他隔著溪水,對馬幫的領頭人呐喊道。
那馬鍋頭高聲應和,“山裡的雪路剛化開,隔了冬,毛皮成色太差,蜀繡絲綢也尚未開市,但俗話說的好哇,早起的鳥兒有蟲吃,馬上現有幾擔春茶,要不要撿幾包嘗嘗啊小兄弟?”
段青雲笑道,“近來嘴裡無趣,我尚有幾枚銅板,撿兩包來吃罷。”
他從腰間舊荷包裡取出幾枚銅板,撿根乾草搓繩系好,向馬鍋頭擲去,那人接住錢,反手扔來兩包炒好的乾茶。
青雲抬手欲接,忽然一條鎖鏈搶先而至,將茶葉擄走了,他一愣,回頭瞧見來者是個清麗颯爽的勁裝少女,神情瞬間溫柔下來,笑道,“雪妹,你穿這身行頭蠻俊的,當心被哪家未出閣的姑娘瞧了去,死活要嫁給你,你當如何?”
少女伶俐轉了一圈,向青雲展示自己高挑的身段,不避男女之嫌,趾高氣昂道,“雲哥你又取笑我,可憐本小姐生在董家,生作女兒身也免不了習武,這身練功服是大哥親手挑的,可還湊合?”
勁裝打扮猶顯少女的身材,青雲呆呆望著她,漸漸入神,冷不丁打個激靈,緊忙去攆羊入圈。
少女眉眼有些異族輪廓,一身鑲紅邊的黑色勁裝,腰間懸一柄小彎刀,束帶是條繞腰五圈的細長鎖鏈,一端勾在衣環上,另一端捆著茶葉。
她是當朝國師董元魁的孫女董映雪,外人皆稱其雪姑娘。
映雪的兄長董暉和段青雲從小玩到大,直到董元魁起復國師,段董兩家貴賤有別,近來有些疏遠。
董氏的起源最早可追溯到西晉,祖上是漢官,到隋末唐初,族長在宮中作侍奉,後陪文成公主入藏,族人漢藏通婚多年,後定居劍川高原一帶,家族武學深具藏傳特點。
她取下茶葉,將鎖鏈勾回小彎刀的尾環上,映雪繼承了董家的“拘靈勾鎖”和“十三路蒼月刀法”。
她凝望著青雲,兩腮有少許因為來不及保養而留下的風癬。
谷雨前日,乍暖還春,大理前日落下暴雪,一夜之間消融殆盡,亮出一片光風霽月,雪水滲入春泥,空氣中夾雜著泥草的芬芳。
雄川人跡罕至,水草茂足,毒蟲蛇蟻特別多,偶可見遠行采藥的五毒弟子,或有零星幾個獵戶藥農,青雲很少和他們搭過話。
咯吱……
羊圈大門關上,青雲勒緊繩索,將圈門拴牢。
映雪開口道,“雲哥兒,你最近是不是故意躲著我?去年這個時候你說要向我家提親,一年過去了,這話還作不作數?”
青雲肩頭一抖,搖頭苦笑道,“雪妹,去年是去年,今日是今日,不可同日而語。如今你是高門侯女,而我只是個放羊的破落戶,你連練功服都是蜀錦做的,我卻只有一件破棉襖,若是洗了,連替換的都沒有,咱們身份有雲泥之別,那些戲言……還是作罷算了。”說罷,又悶頭去收拾鞭子了。
映雪半固執,半撒嬌的說道,“我倆可是娃娃親!豈是去年的一句戲言而已,本姑娘不在乎什麽門當戶對,你敢反悔,我便閹了你!反正我董映雪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休想!”
青雲下體登時一縮,怨聲道,“雪妹,你矜持一點好不好?你知我段家愛面子,以我現在的家計拿什麽娶你?事先說好了,入贅是萬萬不成的!”
屋前有堆篝火,上面架著一口燒鍋,火邊有張地桌和四隻竹凳。
映雪暗笑,知道段青雲眼中有她,心裡有了底,嘴上卻不言語。
段青雲拎起水壺,往鍋裡添幾舀水,又加了些柴,悠悠道,“肉鋪開張這幾年,多虧董翁翁的照顧,雖未明說,但我和我爹都知道,你府上在東邊,距離城西有小半日的腳程,肉哪裡沒賣的?偏要跑到城西來買。”
映雪撅嘴坐下,潑罵道,“這幫醃臢的狗奴才定是嫌路程遠,發牢騷時說漏了嘴,待我回去罰他們半年月錢!”
段家肉鋪這幾年一直遭受楊家暗中打壓,常有潑皮流氓尋釁滋事,董國師知曉後,特命府衙殺雞儆猴,成效顯著,但最近又死灰複燃,段隆不願再欠董家人情,忍氣吞聲到現在。
青雲往茶壺裡捏了點兒新買的春茶,初春的季節,一舀沸水下去,熱氣騰騰往上竄,說道,“別呀!休要害及無辜,非是他們說漏嘴,我家又不傻,哪能猜不出來?”
映雪撒嬌道,“所以嘞?不罰他們也成,你打算怎麽謝我?以身相許,還是托付終身?”
青雲粲然一笑,也開起玩笑,“既然怎麽都逃不出董大小姐的手掌心,那倒不如順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家既拿不出彩禮,也雇不起八抬大轎……”
茶沏好了,青雲先倒一杯,輕輕推給映雪,又自斟一杯,趁熱下肚,滾滾暖流湧來。
映雪鬼魅一笑道,“這些都不用你操心,我哥已差人偷偷將彩禮運至你家,此時應該快搬完了,其實我這次來隻想通知你一聲,伯父讓你今晚安頓好牛羊,明早回城,商量咱倆的終身大事!”
青雲剛灌一口茶,忍不住噗嗤一聲噴在映雪臉上。
“你……你這廝髒死了!”
她拭去臉上茶水, 猛將青雲撲倒在地,雙手掐著他的腮幫,和小時候嬉戲打鬧一模一樣。
青雲則傻笑著胡亂抓去,突然一個不留神,抓到少女柔軟的胸部,映雪本能嬌哼了一聲,兩人不約而同的羞紅了臉。
“我哥說讓你盡快上門提親,我家素有男兒迎娶吐蕃女子、女兒加入吐蕃的習俗傳統,前幾日吐蕃那邊差人來打聽我的婚配事宜,對方是吐蕃王族,欺瞞不得,我不願嫁去吐蕃,爹爹稱我已有婚配,下月便為人婦。”
青雲紅臉道,“雪妹呃……我明早就回家,午時便去你家提親!”
“好……那我等你……”
兩人淺淺膩歪了一會兒,聊了些小時候的趣事,映雪得到了青雲以終身相顧的承諾,遂再無心事,只剩下涓涓思念。
眼見日落黃昏,映雪動身回返,青雲送她出川,十裡路遙,在二人看來,短的不及一根煩惱絲,映雪一路上翻來覆去都是那句快要說爛的話:“記得早點來提親,萬別誤了終身。”
說青梅,道竹馬。
且說董家是官宦世家,書香門第,與敗落的段家不同,在董元魁未起複之前,仍是全雲南數一數二的富家大戶,青雲少年時便在董家私塾裡面陪學。
映雪比青雲小三歲,比兄長小五歲,在青雲眼中,她有雙可愛的小酒窩,身段英姿颯爽,性格爽朗,十四歲時,媒人就快把董府的門檻給踏破了。
兩人彼此傾慕,而一但提及婚嫁,段青雲常顯遲鈍,只因如今兩家門楣差距太大,映雪卻不以為然,一直默默等他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