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時節,夜晚清冷蕭瑟,青雲臥於茅草屋頂,仰望漫天星河,與映雪的涓涓綿情尚在腦中,揮散不去。
天空飄來烏雲,月色忽明忽暗,不知何時,洱水蕩起嫋嫋白霧,霧裡隱約傳來女子清甜的歡言笑語,猶如仙宮夢境。
青雲心思全在這樁婚事上,以為是幻覺,待恍然回神,猛掐一下自己大腿,痛覺深刻,頓覺霧中確有女子的身影,遂跳下屋頂,奔笑聲而去。
“姑娘?姑娘!此地夜間毒物甚多,不是姑娘家該來的地方。”
他在霧裡摸索探問,不見應答。
對方似乎聽到了他的呼喚,嬉戲聲戛然而止,茫茫閃過幾道身影,形同女鬼,嚇得青雲汗毛佇立。
那些身影雖模糊,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潔白如月的衣裝絕非五毒弟子。
如此深夜,不懼蛇蟲毒蟻,又非五毒中人,難道……真是群女鬼不成?
想到這兒,段青雲不禁頭皮發麻,恰逢此時,霧中竄出一個白影,無頭蒼蠅般的和他撞個滿懷。
“哎喲,好疼啊……”
兩人癱坐在地,青雲皮糙,並不打緊,定睛一瞅,對方竟是個仙女般的人物。
她披件月白絹紗袍,坐在地上揉著腦袋瓜,一雙水汪汪的杏桃眼,眼角勾著淡淡胭紅,肌膚像煮熟的蛋清,儼然是從畫裡走出的仙子。
少女以為和姐妹撞到一塊,臉上仍帶憨笑,恰一抬頭,目光與青雲的瞳孔相對,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被她白蓮花般的笑容一浸,青雲思路混沌,無意脫口而出,“世上竟有如此漂亮的女鬼……”
少女回過神來,直回了句,“你才是女鬼呢!”,隨即倉皇起身,提裙遁入霧裡,消失的無影無蹤。
青雲呆愣良久,抬手道,“喂!在下多有冒犯,姑娘當心腳下啊!”視線裡早沒了她的蹤影。
他心中莫名悵然,垂下頭,發現一枚玉簪靜靜躺在青草上,簪子通體碧綠,猶勝嫩芽,必是從她身上撞掉的。
青雲小心拾起,默道:這簪子的品相頗為罕見,待她發現遺失必定來尋,先帶回去再說吧。
他正欲回屋,忽聽四周沙沙作響,霧裡黑影縱橫,青雲身子一顫,料想或許是那“女鬼”派人來尋遺失之物,他托起簪子,大聲問道,“你們可是來找這個的?”
刹那間,霧中飛出一個黑袍人,持長劍向他殺來,青雲本能閃過,看劍影殘留,後怕不已。
那殺手不急進攻,隻瞧霧裡又蹦出三人,他脊背一陣颯涼,這群人武功不低,一兩個尚難對付,何況四個。
青雲迅速閃開數丈,架好防守的架勢,問道,“你們是何人?為何要殺我?”
殺手頭領是個手握金槍的中年漢子,其黑幕掩面,左眼有道十字疤痕,瞳仁因失明而泛白,顯得異常猙獰。
他並未開口,而從身後走上一個身材枯瘦的殺手,背著一副血滴子,鎖鏈纏在右臂上,操著奸猾的嗓音詭笑道,“哎嘿嘿,閻王要你三更死,豈會留你到五更!咱家索命有個規矩,你若乖乖束手就擒,咱讓你任選死法兒,當然,痛苦最少的當屬咱手裡的血滴子,隻肖往你頭上一戴,哢嚓一聲,你的小腦袋就掉下來了,一點都不疼,嘿嘿……”
他邊說,邊手舞足蹈著,講的繪聲繪色。
旁邊的胖殺手聽不下去,掂了掂手裡的金瓜錘,口吃道,“少……少聽他胡掰!自然要選我手裡的金……金瓜錘了,被我的金瓜擊頂,一下子你……你便瞬間不省人事,莫說感覺不到疼,還能讓你爹收個全啊……屍。”
“我爹?”
聽到這話,段青雲神色劇變,此刻恍然大悟,這些殺手必是楊家派來殺他的。
他將手中簪子揣進衣襟,皺眉道,“原來你們不是來尋簪子的……”
殺手們聽後面面相覷,胖殺手莫名道,“誰……誰要你的破簪子?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轟隆隆……
夜空雷聲湧動,烏雲遮住大半南疆,看來谷雨時節的第一場大雨要如期而至了。
枯瘦殺手仰頭望天,道,“不妙!要下雨了,劉老道曾說,此人命相遇風則順,遇水則吉,咱們快殺了他,免得夜長夢多!”
殺手頭領吼道,“他不選死法,那麽誰先搶到,人頭便歸誰!”
一語既出,枯瘦殺手的血滴子猛向青雲擲去,長劍殺手身法兜出弧形,從令一側截住青雲去路。
電光火石之際,段青雲右手亮出一陽指,正點血滴子,噔的一聲將其彈開,身子向後翻躍丈余,躲開殺手的劍鋒。
他正要再退,卻發現身後已是茫茫洱水,隻好沿岸奔逃。
青雲自幼筋骨羸弱,外功不濟,但內功和輕功天賦斐然,全力逃跑自不在話下。
眨眼飛出二三裡,那持劍的殺手身法奇快,腳下狂突猛進,輕功絲毫不落下風,已和其他殺手拉開一段距離。
青雲知道如此下去不是辦法,便回首側身,擊出一道指力,被對方揮劍擋開,殺手趁機追上,一劍直刺青雲面門。
他此時手無寸鐵,隻好用一陽指艱難招架,可惜一寸長一寸強,往複三招過去便招架不住了,他皺眉道,“死也要讓人死個明白些,究竟誰派你來的?”
“我不說,你也能猜到,又何須再問?”
殺手說罷,扯去臉上的黑面巾,左頰下方不起眼處印著一塊刀劍交叉的刺青。
果不其然,和父親當初跟他描述的一樣,那刺青印記正是由上代東川郡王創立並豢養的私兵“索命司”。
殺手眼神冰冷,使袖子擦拭著手中長劍,說道,“自從老郡王仙逝,少主愈發親近五毒教,八成是中了曲比卓塵那個妖人的蠱術,只要殺了你,斷了你的龍命!索命司必能重獲寵信,以報老郡王的恩德!”
段青雲詫異道,“什麽龍命?我聽不懂。”
殺手怒冷哼道,“死人無需知曉太多!”
“反正我也逃不掉,你告訴我,我便束手赴死,你立大功一件,我也死的明白些,否則我必全力相抗,我功力雖淺,但你一時半刻也勝我不得!”
楊錦榮執掌大權後不知為何,他尤其厭惡索命司,司內殺手的地位逐漸邊緣化。
長劍殺手聽罷,不免心生動容,自己若能獨吞這項潑天大功,即使無法幫助索命司重獲寵信,至少自己能高枕無憂了。
興許察覺其他人快到了,他乾脆說道, “權且信你,小郡王心思深重,大長和國建立以後,他明面兒上不與你段家計較,實則一刻不曾心安,故派人去太虛觀向劉道長求你一家三口的命相卦簽,其中發現你是風相龍命之人,便半刻也不能忍了。”
青雲大驚,難怪上月父親來雄川收肉的時候,肉鋪被一群潑皮故意放火,幸虧官差及時趕到,才救出青帆。
“我說完了,乖乖拿命來吧!”
殺手說罷,持劍刺向青雲的喉嚨。
眼看就要血花四濺,忽然,青雲瞳孔微縮,左手冷不防地抓住劍刃,右手騰起一指,正中殺手的明堂。
“你……不講信義……”殺手毫無防備,更忽略了一寸短一寸險的道理,唇舌間滿是不甘,乍聽噗嗤一聲,血花從後腦爆出。
“和殺我的人講信義,我段青雲還沒那麽蠢!”
他抖了抖手腕,遠見其他殺手追來,左右退無可退,忽然聞到一股水腥氣,頓時心生一計,他自幼水性上佳,從水中遁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想罷,便躍身飛向水面,消失在濃濃大霧中。
胖殺手摸了摸長劍殺手的人中,說道,“沒……沒氣兒了,一擊打穿頭骨,段家這小子不……不像他爹優柔寡斷,下手夠狠!”
枯瘦殺手詭笑道,“嘿嘿,被他逃了,這下好了,沒法回去跟小王爺交代了!”
殺手頭領冷哼道,“哼!段隆的兒子果然沒那麽好對付,倘若空手回去,又該被那幫五毒妖人笑話了,段家牛羊尚在,不愁他不回來,不除掉這個小雜種,我誓不罷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