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風熙，江心霧鎖。

　　兩抹幽光在霧中蕩來蕩去，原來是艘孤舟停泊在水面，幾隻水蟲繞著忽明忽暗的船燈，氣氛靜謐怡然。

　　水域漆黑一片，舉手虛無，孕育出濃烈的窒息感，那艘孤舟成了這片惡水最後的港灣。

　　此船長約六丈，頭尾各置一盞精雕細琢的紅木船燈，罩著淡紅色的絹布燈紗，燭光映出，泛開粉色柔光。

　　噗通一聲，段青雲猛扎出水面，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打破水面的靜寧。

　　“外面什麽動靜?雨寧月瀾，你倆快出去瞧瞧，有事立即喊我們！”一個略帶慌張的女子聲音從船屋傳出。

　　兩女子齊聲應下，便聽腳步向屋門迫近……

　　另一個充滿磁性的女子聲音傳來，“雨晴莫慌，只是撞見外人而已，沒必要疑神疑鬼的，許是魚兒嬉水呢。”

　　“還是讓她倆出去瞧瞧吧，瀾師妹不慎撞見外人，我這心裡總是惴惴不安。”

　　那女子甜笑道，“除了我，你們仨都是初次被批準出谷，不料第一遭便橫生枝節，也難免心裡悸得慌，習慣就好了。”

　　船屋內共有四名女子，最年長的是大師姐月柔，其次是雨家姐妹雨晴和雨寧，三人年紀具在二十多歲，最年輕的，最備受呵護的當屬月瀾，她的身份似乎很特別。

　　青雲見屋內人影攢動，猛吸口氣，一頭伏進水裡。

　　屋門嘎吱打開，走出一個絕色的白裙冷美人兒，那眉眼俏如柳葉，眼神孤豔冷傲，此人便是雨寧。

　　青雲在水裡向上望去，緊隨其後的女子穿著同款白裙，容貌更勝一籌，她膚色如霜，白皙的近無人氣，一雙杏桃眼嵌在煙雨眉間，宛若洛水仙子。

　　她在雨寧身旁顯得唯唯諾諾。

　　青雲瞳孔緊繃，那正是與他在雄川撞個滿懷的姑娘，是那個叫月瀾的無疑了。

　　雨寧語氣刻薄道，“你去船尾，我去船頭，有事大喊一聲，記住了沒?”

　　月瀾怯怯點頭，“阿寧師姐，那個……我能去船頭麽?我怕黑。”

　　“別逼我扇你！叫你去，你便去，哪來那麽多廢話?”

　　月瀾猛咽一口唾沫，倉惶跑到燈火恍惚的船尾，仔細檢查漆黑的水面，除有幾道殘波漣漪，別無異樣。

　　“二位師妹，方才是何物作怪?”月柔問道。

　　恰逢此時，水裡躍出兩條碩大的錦鯉，錦鱗在船燈的照耀下斑斕熠熠，躍出水面足一丈之高，然後啪嗒啪嗒的落回水中。

　　月瀾先驚後喜，嚷嚷著拜道，“哇哈！洱水魚躍，見者開心，見者好運！”

　　雨晴和月柔在屋裡聽了，不忍發出歡笑。

　　雨晴道，“恭喜瀾師妹終於如願以償，看到了心心念的洱水魚躍。族裡老人常提起，望龍潭附近有鯉魚躍龍門的古老傳說，有緣目睹的人能交好運，是求而不得的，現被瀾師妹遇見，正好祛祛晦氣。”

　　月瀾仍膜拜不止，突然被人從身後猛拍了一下，頓時嚇出冷汗，回頭望去，雨寧正冷冷的望著她。

　　“沒見識的東西，天要下雨，魚浮上水面是很常見的事兒。”

　　月瀾委屈巴巴道，“阿寧師姐，我有種奇怪的感覺，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盯著咱。”

　　雨寧凶道，“再敢瘋言，當心我扇你！這周圍不是水便是魚，能有什麽東西?還愣著作甚，滾回屋裡去！”

　　不知是被怪異的感覺嚇到，還是被雨寧凶的，月瀾暗感脊背發涼，但也只能乖乖回屋。

　　屋裡燭光明淨，淡淡熏香繚繞，月柔盤腿坐在上座，見兩位師妹進來，纖纖玉手輕揉琴弦，空靈的琴曲婉轉悠蕩。

　　雨晴坐在側案，手上捏著某種類似餅子的食物。

　　雨寧在姐姐旁邊坐下，也幫她包餅子，身子輕輕倚在雨晴左肩。

　　月瀾呆立良久，還是鼓起勇氣對月柔說道，“柔師姐，剛才外面水裡，似乎有什麽髒東西在盯著我看，不像是魚！”

　　雨晴驚訝地抬起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難道……瀾師妹碰見水鬼了不成?”

　　“晴師姐你別嚇我嗷！”

　　這時，雨寧剛捏好一塊餅子，見捏的有些醜，遂氣不打一處來，將餅子當作飛蝗石朝她擲去。

　　驟聽嘭的一聲，餅子重重砸在月瀾的印堂上。

　　她踉蹌坐地，抬手捂著額頭，痛苦不已。

　　雨寧接著潑罵道，“小蹄子！叫你別瘋言瘋語，竟敢把我說的話充做耳旁風！”

　　雨晴見狀，反手一掌狠狠摑在雨寧臉上，凶吼道，“你好大的膽子！今日敢欺負聖女，他日怕是連宗主都敢不放在眼裡了！”說罷， 猛地推開她，緊忙去瞧月瀾的傷勢。

　　月柔從上座下來，細察她的傷勢僅有一些淤紅，並無大礙，便瞧雨寧眼神怨毒的捂著臉，對雨晴說道，“她是你親妹妹，不過年輕善妒了些，何苦下這麽重的手呢。”

　　雨晴自然心疼妹妹，心裡卻不敢對宗規有半分僭越，忍不住委屈淚下，“師姐……我們三人受宗主重托，確保聖女無虞，好好的一枚果子，如今卻從心裡爛了，怎叫我不心痛?趁此時僅有咱們幾個，趁早打了這個不忠的壞妮子，免得日後被護月司的人瞧見她那跋扈樣子，打入萬蛇窟才追悔莫及。”

　　月瀾紅著眼眶，為雨晴拭去淚水，說道，“師姐別哭，是我沒聽阿寧師姐的話，又胡說八道了。”

　　月柔打起圓場來，說道，“好啦好啦！時辰差不多，咱們該回谷了，今晚多虧雨寧師妹多采了一些腐螢草，否則又不好回去交差了。”

　　她舒了口氣，坐回琴案上，奏起《明月清心咒》。

　　船上恢復平靜，龜息良久的段青雲悄悄浮出水面，小口呼吸空氣，心裡默默感念上蒼賜給他的“救命稻草”。

　　他伸手扒上船沿，方才徒手接下長劍的左手劇痛無比，險些吼出聲來，輕輕翻上船後，發現傷手在水中泡得表皮外翻。

　　此時他渾身疲憊，已顧不得劇痛，來到船尾，靜臥在最黑暗的角落裡。

　　心緒廖廖，悻悻苦笑，自己尚能活著，已屬蒼天憐佑了。

　　渾渾噩噩之際，疲態交織，不知不覺的，青雲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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