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特涅正在自己的公務區間為後續的一些工作進行思考與籌劃。
前不久,他研讀了古典時期德國法律權威羅克辛的著作,裡面很多概念的深度超出了他的預料。整個法律建築的底層基礎全部搭立在對個體認知的哲學體系之上。主觀不法,客觀不法,個體人,理性人,目的行為論,因果行為論,客觀追責等等,甚至還有深入到涉及元語言、對象語言、元數學的討論,一大串的專業術語跟理念讓他頗費了一番心力。梅特涅希望能對殼脈的最高碼規體系做一次全面完善,因此,希望能從舊時的法律理論中找到一些靈感,或是可以進行類比引用的思路,但他發現作為個體的人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可以直接借鑒的東西真不多。不過,通讀下來,還是挺有收獲。
梅特涅開始尋思,對於現在的比特人來說,如何定義生命,如何定義死亡,其中的爭議性越來越大。這些並不只是存在於人們口頭上的爭論。無法明確定義生命,那麽個體的生命信息流跟普通信息流就無法區分,已經有極少數的比特人試圖將自己的信息流與原始病毒的基因信息混融在一起,甚至與他人的DNA混融在一起,這種二重生命信息流的存在,如何鑒別出來又加以區分呢?即使能夠鑒別以後,又如何判別其中誰為依附體,誰為主體呢?導致的不良後果由哪方負責,跟誰強相關呢?一大串的待解難題都跟這些基本定義的清晰嚴明有關。
梅特涅不禁感慨:曾經是病毒、細菌、寄生蟲這些感染動植物,現在卻成了比特人感染病菌……如果那些異類分子還能像朊病毒那樣生存於一些其它生命體的基礎功能代碼段內,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對於比特人的生命和死亡而言,現行的判定原則是以自主連續性為標準。這種連續性不依賴於時間與空間,而是信息流維度上的一種高階有序,不過此連續性的有效體現是靠概率統計來判定,這樣必然是存有漏洞的。梅特涅想到了物理世界的熵,能否把對運動粒子宏觀統計的熵概念引入到信息世界呢?用類似熵的概念來對信息的有序度進行評估是否會比概率統計更為精確?得找相關的專家詳細討論一下才行。
梅特涅心頭雜亂的事情實在太多。他還得衡量不久後就要建立的三進製運算系統試行特區的范圍到底應該佔多大人口比例。最新的碼規條例引入量子疊加態為特定碼形會不會加大社會上已經明顯具有相互衝突的范類歧視而導致動蕩?為什麽有這麽多歧視呢?是人們在恨自己嗎?在當前總人口直逼整個殼脈系統香農極限的情況下,信息的有效載量卻被各種冗余比特、負比特、干擾比特、錯誤比特、對衝比特嚴重拖累,是不是應該施行一種基於比特數量的直接稅制?自從計算機普及開來,這問題就越來越嚴重,現在已經成了任何信息系統都無法擺脫的頑疾。人類以前從未想過這些極度冗余的比特信息最終會擠佔自身的生存空間吧。信息的本質是種有序度,可如此冗余與繁雜的信息海量存在,宏觀上又幾乎成了無序,這與信息的本質是對立的,不知道有人從這角度想過沒?……
還有個一直讓他猶豫的事情。梅特涅很多年前原本對原始時期的那些政治權鬥、宗教、博弈論、歷史借鑒之類嗤之以鼻,認為這些糟粕在強理性強邏輯的比特人社會不會有生存的土壤,可這麽些年來他越來越發覺它們從未遠離過人類文明。以至於他在頭痛於各種問題時動了想將宗教思想偷偷重新引入碼規體系的念頭。他記得,宗教一詞在歐洲古代長期的含義大概是種虔誠的態度,開放而且質樸,後來才出於各種目的被歪曲濫用。如果把宗教內質的虔誠用來實現社會上的共同價值取向,是否就能從根本上消除社會的各種雜亂呢?不是一直有很多人在說什麽人一定要有信仰嗎?沒有信仰的人,在他們眼裡似乎都是三心二意的蠅營狗苟,隨時準備風吹兩邊倒的機會主義者……梅特涅並不覺得這世上真有永恆不變的事物,真有永遠正確的真理,真有至上的完人來讓他放心地死心地無條件地去信仰它。反倒應該是沒有了信仰的盲目,就遠離了愚昧一點兒。不過,既然現實如此,為什麽不能順勢利用一下信仰呢?
想到這裡時,梅特涅突然發覺,這種個人宗教性的虔誠不正正暗合了自己推進的實現整個殼脈體系高階自主意志進化的項目嗎?
此時,梅特涅的情緒終於開始轉好。他退出公務區間,關閉了通頻,回到自己的私域。他打開了一個私下才用的工具。這是他利用最高碼規中的一個協議漏洞,特意找一個默者定製的分身工具。這個分身工具運用時分技術,在高算能的狀態下,可以讓主控者通過一條特別的信息鏈路來進入另外一個比特人的意識。只要主動方的算能足夠強大,甚至可以直接操控對方的所有言行。梅特涅將個人脈能的峰值預設到非法的1.3倍,然後就接通信息鏈路,開啟了分身軟件,進入到對方的意識之中。他此時並未打算實際操控對方,所以隻設定了多余的0.3倍標準脈能用於輸出。現在各方面的狀況都還算安定,去稍微了解點大概信息就行了。於是,正在另一個私域的馬丁又開始感覺到自己的言行有點輕微的衝突跡象了……
每次使用這分身工具,梅特涅都有點不自在。當初他在向那默者定製這工具時已經給了對方足夠的報酬,結果沒想到那默者後來又利用這漏洞開發了更為強大的分身工具,以至於社會上流傳著很多非法開啟好幾個分身去同時進行各種體驗的瘋狂娛樂行為。當梅特涅第一次聽到這傳聞的時候就明白是自己留的禍根。不過還好,當時並未給那默者留下關於自己的確鑿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