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恩、馬丁、奧尼爾，還有納什，四個人聚在辦公區間的一個安全虛域裡激烈討論著剛剛收到的消息。

　　協安部今天突然收到諸多殼脈系統被入侵的警報，這些警報驚動了總部特科。特科對入侵數據進行了仔細的分析，發現都是被一種相同的數據團塊所感染，特科的技術人員管它們叫小胞體。至於為什麽叫這麽個挺具生命氣息的名字，似乎是因為這玩意兒並不像尋常的病毒一樣只是進行數量上的繁增，其每個個體還能不停發展壯大。至於如何發展壯大，就得看這個個體具體處於何樣的外部環境了。納什在跟大夥轉述從總部特科發過來的關於這種神奇家夥的情報時用到了適應性自組織這個概念。

　　納什給幾個人打著比喻:這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就好比是個受精卵吧。受精卵開始是分裂為幾個相同的個體細胞，然後這些細胞又能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異化，最後發育成胎兒的各種器官與部位。

　　奧尼爾道:這個明白，那個什麽自組織呢?

　　納什道:要知道每個受精卵很小，遺傳信息的載體再精妙，其攜帶的信息也不能太多，因此，它只能保留最關鍵最重要的一點東西，足夠就好。所以，受精卵發育成生命成品的過程，並不是拿著一張從受精卵內部存著的全景藍圖來逐個搭建的，而是像一張複雜的折紙在不斷展開。它慢慢地一步步地在時間線上持續跟外界環境發生互動，而且還能從環境的差異中吸收信息，從而增加自身的複雜度跟信息量，這就叫適應性自組織。

　　奧尼爾道:說得太過專業了，具體點兒。

　　納什慢道:最簡單例子就是一個處處相同的圓團，哪裡發育成頭部，哪裡發育成尾部，怎麽決定?這個不由圓團內部固定的遺傳信息說了算，而是由外部生存環境中某種特定化學物質的濃度來決定。這種化學物質在組織液中的濃度是有差異的，圓團就根據這種濃度的梯度來發生差異反應，接觸到濃的一頭後續就發育為頭部，濃度低的一頭則為尾部。當然，這種以化學物質濃度梯度為標準的方式只是比較常見的一種，還有許多的差異方式可以利用的。

　　馬丁道:所以說，那小胞體就能像受精卵一樣長成各種各樣的自由活動體?

　　納什道:差不多是這樣吧，我也才讀完這些資料。裡面提到的對於我們來說特別重要的一點就是這事可能跟肯揚有關。

　　馬丁驚道:肯揚?他不是早就已經被強力壓縮了嗎?難道他還有其它同夥在活動?

　　納什道:倒不像是同夥。特科的信息分析記錄顯示的是小胞體一樣用了形式驗證的技術，這就跟肯揚的那個團夥聯系上了。再有就是小胞體額外具有一種防切割的特殊功能，可能是從原始病毒上借鑒而來的屬於非法領域默者的手段，因此，它能躲過幾乎所有的外力損傷。於是，特科人員又去查了待審區的數據留存，發現小胞體的源頭就是肯揚的殘留數據……

　　斯特恩忙道:這不能歸責到馬丁頭上，我知道的，當初一切都是按正規流程走完手續，並無什麽疏漏。

　　納什歎道:確實是這樣，盡管特科聯系我們時口氣是有點不好。

　　馬丁恨道:特科那幫家夥也只是事後才顯高明。別說剛才提到的這些技術，就是平常我們見得最多的那些非法手段，我們都經常無能為力。可在改進最高碼規的倡議行動中，從來沒見特科的人提供過什麽實際的幫助。倒也不是我想推卸責任，就是現在知道了問題所在，特科的那些家夥自己也估計沒什麽好的應對措施吧。

　　奧尼爾應道:就是！

　　馬丁又問道:那現在特科的人有什麽具體布置嗎?

　　納什道:不是太清楚。因為這些小胞體似乎還在成長期，每個個體的具體形態都有很大區別，也不清楚它們的擴散范圍，具體有了多少數量。而且更重要的是，它們最開始是從罪犯數據的待審區流出來的……

　　奧尼爾疑道:那又怎麽樣?

　　納什道:待審區的存檔裡可有不少十分高明的犯罪手法的殘留，可以想象的空間很大，只能這麽說了。

　　馬丁道:你是指它們會用那個什麽適應性自組織的特性來吸收周圍的一些新東西?

　　納什認真道:我個人覺得這種可能性非常大。盡管特科的資料裡沒有明確說明，但是有顯示分布廣泛的小胞體的行為特性都有明顯不同。特科把它們歸為同源的原因就是肯揚團夥特有的形式驗證方式。

　　斯特恩幽幽道:這肯揚可給我們留了份大禮包啊。你們繼續商量，我再去跟總部聯系一下，看看還有什麽別的新消息沒。

　　馬丁道:我突然在想，這種小胞體的不停發展，會像受精卵一樣有個盡頭嗎?

　　納什道:應該有吧，開頭打的那個比方，一張折紙，還記得嗎?雖然可以在一定階段內不停發展擴張，但還是會到一個最大限度。

　　馬丁道:要是小胞體的設計者並沒有做類似生命成品的限制呢?

　　奧尼爾道:對呀，那樣不停地擴張吸收，最後會成個什麽樣子，真有點擔心……

　　納什道:……我認為不會發生那樣的事。可以這麽來想，肯揚為了某種目的，在身體內找幫手做了這種改造布置，不管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麽，但最後他還是得從中實現一定的對自己有益的，或說自己希望看到的東西。你們同意這點嗎?

　　奧尼爾道:雖然有點籠統，但應該是這樣。

　　納什道:這就對了，如果是無限發展沒有盡頭，那肯揚自己也會像剛才的我們那樣，對小胞體未來的發展無法判斷而產生懼怕，所以必定會安排一個合理的限度。等達到他目的的終點之時，他的最終目標應該就會出來了。

　　馬丁應道:有道理。

　　奧尼爾道:我也明白了，現在還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了。

　　馬丁道:其實……我開始有點懷疑當初肯揚被我們抓到都是他故意的了。

　　納什道:怎麽呢?

　　奧尼爾插道:當時他是被舉報的，接著就很順利地把他控制住了。

　　納什悠悠道:那是有這種可能性了。雖然也可能只是為了預防而在體內做這種改造，但這落網的過程太過輕松了。按說連形式驗證，防強力壓縮破壞這些技術都能使上的人，不該這麽容易被逮住。

　　馬丁道:對啊，他可能就是想以這種方式來進入待審區。

　　納什道:待審區的一堆髒亂數據雖然豐富，但不確定性也太大了，對於肯揚來說風險很高。當然，我們現在也並不知道他的真實目的。

　　馬丁道:我們現在就只能等著看了。也不知道斯特恩那邊能從總部再知道點什麽沒有。

　　斯特恩回道:你們剛才說的我也都聽到了。總部那邊正在抓緊開發一套針對性的保護程序，按照已知的那些通用碼形特征來識別，就這明後兩天能夠完成吧。到時給系統各部門都全部發送過去，至少就能保證不會產生什麽惡劣的安全問題了。至於後續，好像還沒有明確的計劃安排。

　　納什道:也是，這些小胞體的數量分布，還有已經擁有的功能現在都未知，先防禦好了才能慢慢摸清底細。

　　馬丁道:還不能排除肯揚另外有幫手在暗處協助的可能。

　　斯特恩道:想得很周到，你跟奧尼爾再去查查以前的案卷，看看有什麽現在用得上的信息沒，反正現在我們也沒什麽其它可以插上手的了。

　　馬丁應道:好。有什麽情況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此時的小胞體都還處於成長階段，但很快就讓事情發展到超出所有人預料的程度。

　　總部臨時開發的保護程序很快完成，並且大范圍地分發到殼脈系統的各個職能部門。但誰也不曾想到，被研發部門當成樣本參考的幾個小胞體中的一個已經擁有了反製技能，在保護程序還未成型時就劫持了這道程序，接著便跟保護程序的完成品一道被布置到了殼脈系統的各個關鍵節點。至於協安部後來是如何發現保護程序自身已經被劫持的真相的，那還是因為這些保護程序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自主異狀——肯揚在它們當中復活了~

　　馬丁猜的沒錯，肯揚確實是有其它幫手在暗中協理操作。肯揚事先把自己的記憶信息妥善保存在某處，自從被控制再到被強力壓縮，他的幫手都一直在暗中觀察事態的發展。小胞體從待審區發展流傳出來也一直被密切關注著，等到其中一個順利劫持了分布於殼脈各處的保護程序之後，肯揚的幫手認為時機到了，於是肯揚的記憶被重新融合到這個被選定的勢力最強的小胞體之中——肯揚涅槃重生了！

　　至於肯揚的最終目的是什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馬丁跟他的朋友們在私下聊過這事，當時萊恩說:這事情真有點類似人體被感染後免疫系統反應過激產生的細胞因子風暴了。

　　馬丁問道:你認為總部的反應過度了?

　　萊恩答道:當然，一個剛折騰出來的保護程序就這麽大面積地鋪開使用，實在是太魯莽了。你不是還說很多核心功能部門也一樣被波及了嗎?

　　馬丁歎道:倒也是。即使我是總部的人，當時估計也一樣會盡量大面積使用，誰能想到存在這種反製技術，保護程序本身被劫持呢~

　　萊恩道:你如果多了解點病毒或者寄生蟲的生存手段，就不會這麽大意了。

　　萊布尼茨插道:病毒聽說得多點兒，寄生蟲還真不太了解。

　　萊恩道:有興趣你們自己花點時間去慢慢了解一下，保證有很多東西會出乎你意料之外。

　　馬丁好奇道:先說點來聽聽。

　　萊恩道:你應該知道二十一世紀的原始人科技已經很發達了，但他們的幾十億人口之中有相當多的一部分腦中有寄生的弓形蟲，而他們自己並不知道。

　　巴赫驚道:這我可從未聽說過。到底佔多大比例?

　　萊恩道:據說很可能在一半以上，不過由於都是良性的，所以幾乎不影響正常生活。

　　馬丁道:那這感染跟不感染有什麽區別?你怎麽又說幾乎?

　　萊恩道:表面上不會給人帶來什麽負面病症，但有研究表明感染弓形蟲的女性會更加熱情，並熱衷於打扮，而且跟男性發生性關系的幾率也會相應增加。

　　巴赫道:這就是說對自主意識都產生影響了。

　　萊恩道:是這樣，對男性一樣有意識傾向方面的影響，不過我記不太清具體表現了。

　　馬丁道:嗯，你的注意力都放在熱情奔放的女性上了。

　　萊恩反問道:雖然剛才談的都是原始人，可我們現在又能保證自己的意識真的是絕對自主嗎?

　　馬丁道:我有時也在想，我們這些所謂的意識生物本身是不是就是某種高級智慧的寄存體。

　　萊恩道:就是不想那麽遠，人類的肌體自遠古以來一直都是多種形態生物的共生系統，細胞裡供能的線粒體就是最明顯的證據，植物則是葉綠體。除了這些細胞器，基因片段裡多得是來自病毒的編碼片段。所有這些的綜合，能不能把個體人的意識也看成是某種隱形的各方綜合勢力共同參與的民主大會的最終意志體現呢?

　　馬丁笑道:你這比喻非常形象。

　　萊恩又道:今年的諾貝爾生理學獎你們有了解嗎?

　　萊布尼茨道:是關於哪方面的成就?

　　萊恩道:大概是將一種全新的氨基酸導入到蛋白質的結構中，引發蛋白質功能的全面更新。

　　萊布尼茨道:聽上去不錯。

　　萊恩歎道:確實就是聽上去不錯。

　　馬丁道:如果早幾百年，倒是真的不錯。

　　萊恩道:現在的生理學研究都被當成了一種舊情懷下的行為藝術。反正我們是都用不上了。不過也不能說死。如果能慢慢解讀基於此種新氨基酸的新型蛋白質功能，說不定能讓原始區原人們的生理功能跟指標產生巨變。

　　巴赫應道:正是，如果能擴展原人的感知范圍，或者開發一些新的感知器官出來，再用在娛樂行業中，那可真不是一般的美妙。

　　萊布尼茨道:不過還是屬於那個實體的物質世界，打破不了物理規則，終歸是些頻譜范圍以及一些靈敏度之類的拓展。

　　馬丁道:如果這技術能借鑒引入到殼脈系統內，幫我們改進一下對病毒代碼的探測，或者進出口的碼規執行完整度的檢測就好了。

　　萊恩道:針對比特人的生物技術我就不大懂了，本人隻對實體有機物感興趣。

　　巴赫道:你這麽感興趣，也一直在鑽研，到底有搞出點什麽特別的成果沒?

　　萊恩回道:我前陣子參加了一個虛擬蛋白質的民間設計大賽。比賽內容就是通過重新設計蛋白質的空間結構來產生新功能，最終的評判標準是看新功能對人類原始時期的歷史究竟能產生多大改變。

　　馬丁道:那你提交了什麽內容上去呢?

　　萊恩道:你們可能不太知道，原始人免疫系統的抗體蛋白質是一種大分子結構，在清殺病原體時是用其局部的特定形狀去卡上病原體的對應功能部位， 如此這般就能乾預病原體的增生。而我設計的新抗體結構除了有卡位的功能之外，還有一個精巧的局部分子機器，能在定位後引發病原體內膜中的質子亂流，造成其供能系統紊亂，於是，不但能防止病原體增生繁衍，而且還能直接殺死已有的入侵者。

　　萊布尼茨道:這技術確實高明，不過就是對咱們比特人沒有用武之地了。

　　馬丁道:比特人用不上這高明的技術，雖然有點小遺憾，但相對於原人來說，咱們也有自己的獨特優點。

　　萊恩道:你具體指什麽?

　　馬丁道:在屬於原人的現實物理世界中，多重宇宙的概念因為物理理論的限制，人類永遠無法體驗，但是虛擬多重宇宙我們比特人倒是完全實現了~

　　巴赫接道:是了，聽說有人能夠使用非法手段繞開官方碼規的限制，複製若乾個自我，同時以獨立身份體驗各種經歷，最後又把各自獨立身份的記憶全部合並。

　　馬丁道:你消息倒挺靈通的。

　　巴赫笑道:呵呵，合並後時間線重合，但經歷又不重合，這種強行組合的方式能給他們帶來一種十分強烈而又奇妙的非凡體驗。

　　萊恩歎道:真是好手段都用在了歪門邪道上。

　　萊布尼茨道:你們剛才提到多重宇宙時，我突然在想有關宇宙的維度問題，為什麽大家總是會往高維度想，而從未考慮過負維度?那些物理學中的隱變量是否就是某種負維度物質在起作用呢?

　　馬丁:負維度物質，虧你想得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