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歇是一個政客,更是一個商人。
商業行為的利潤來自各種差異化的存在,時間上的,空間上的,資源分布上的,財富分配上的,先天遺傳上的,習慣上的,觀念上的……只要有差異化的存在,就有利潤流動的空間,這是商業最核心的基礎,到了比特人的時代也一樣如此。不過在富歇的眼中,整個殼脈系統內的人類社會已經在不可逆轉地朝著一個寧靜、清晰、單一的幽遠處發展。這個大方向代表著方方面面差異化的漸漸消亡,此種趨勢越來越明顯,利潤的生存空間眼看著要被擠到絕境。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官方不再承認各種親緣關系。人與人之間少了這張密集複雜而又曖昧的織網,生意就失掉了太多可以發揮的主題!除了出於商業利潤的考慮外,富歇也認為那個幽遠的去處將是一個極度乏味的無聊空洞世界——想的一樣,說的一樣,做的一樣,最終每個人都跟個原子一樣……無法忍受!他覺得自己即使不能完全阻擋這種大勢,至少也要盡全力去延緩它的到來。
富歇的商業帝國涉足許多領域,但重心卻是在很多人眼裡有點不太入流的原始區原人娛樂業。這很大程度上可以歸因於他相對於絕大部分比特人來說生於更早的年代,還保留有許多對原始人形態的記憶。盡管比特人的世界幾乎沒有年齡差別的概念,也沒有前輩後輩的尊卑之分,但生於更接近原始時期的比特人還是在很多言行上同後生比特人有明顯的差異。這種差異性,當然也是富歇財富的來源之一。
現在原人娛樂這行當是越發不好做了。富歇對自己最重要的這塊業務深感憂慮。原人肉身淨化修整的成本一天比一天高,原因就是從殼脈過來放肆消遣的比特人對參與一些原始時期生活元素的體驗項目興趣明顯減少。他們才懶得去圍著篝火看夏威夷風情的草裙舞,去人造海底體驗摸海膽找貝類,去莊園草場參加貴族酒會,去草原追逐灰兔,去琳琅滿目的大型商場體驗購物,去美食街遍嘗燒烤小串,去風俗店了解藝伎風情,去深暗的防空洞感受戰爭的壓迫,去圖書館享受寧靜的夏日幽涼……這些帶有原始時期傳統元素的體驗項目都是人造的場景,在這個年代成本可謂是極其高昂,富歇當時卻堅定地投入了巨資。前期收益確實還不錯,成本也早已收回,但現在幾乎都是門庭冷落,離廢置不遠。每次富歇到經營現場私訪時都是各種心疼加感慨。而另一方面表現出上升勢頭的則是比特人利用原人肉身獲取各種生理刺激的花樣越來越繁雜,強度也越來越高。一個原人肉身理論上的使用期為兩年左右,但現在實際平均不到半年,有的特例是在經過三兩天的放浪折騰之後就必須得進行徹底的大修才行。還有一些沒能及時檢測出的暗傷在後續的經營中屢遭投訴跟索賠。因此,每個原人肉身淨化修整期的時間越來越長,耗費也越來越多,就連放置空間都快騰不出來了。富歇甚至被負責原人娛樂業的下屬逼得去跟殼脈高層專管此領域的部門頭頭申訴了好多回,但因為原始區的管理政策特殊,都是不了了之。富歇尋思過直接調高價格,好像也只會把顧客往虛擬娛樂業趕,於是只能順著轉向的大勢加大對原人肉身各種性能跟功能的改進。出於此目的,富歇讚助過民間蛋白質結構設計大賽之類的活動,也為諾貝爾生理學獎這種幾乎無人問津的老獎項注了資,不過倒確實有了些明顯的回報:基於新技術帶來的改進,原人肉身對外界刺激的靈敏度大幅提高了,一些感知器官的能力也出現了變化,而且在耐折騰這點上都有了很大改善。富歇有時會對著一些經營數據琢磨:要不直接參考中國的《山海經》,或者說日本漫畫中的各種異形體來開發一些生化怪物算了?技術上是完全可以實現的,何必就讓顧客受限於原人形態呢?富歇想起現在的顧客甚至連各種美食都打動不了了,在原始區的餐飲行業裡,最受歡迎的就是味道重份量大的套餐。想當初,講究點的人吃蟹要吃有蟹黃的,吃蝦要吃有蝦黃的,而現在的這些比特人顧客啊,即使把有黃的豬大腸多放點佐料端給他們,他們也一樣能吃下去~從這些具體細節來看,走傳統元素多元化的路線真是夠嗆,他覺得很有必要去試試生化怪物的想法了。
至於殼脈內的虛擬娛樂業,富歇也是有涉足的,但只是其中的一個小玩家。按說,這些虛擬遊戲也還是需要一些傳統元素來支撐整個的環境設定,但現在的發展趨勢卻亂到讓富歇有點望而卻步——有將自身碼流與多種動物碼流合體來感受新生活的;有多人一起把碼流組合成一個再去原始區故意胡鬧的;終日在殼脈虛域空間內隱形躲藏追逐的;據說各種不同范式的碼形轉換可以帶來某種快感,於是又有提供專門的轉碼服務的;有專門組織大型聚會的俱樂部,提供一個極度私密的虛域,眾人在裡面用未經官方審批的工具把各自的記憶在一定的高頻節奏下互相隨機切換,感受一種來自記憶變幻的音樂式享受;有的甚至還私下搞出多個意識的分身去不同的虛擬宇宙同時體驗各種經歷……形式極度離奇,很多都是在最高碼規的灰色地帶遊走。自然,最高碼規一旦升級改進,這些項目就要立刻告吹,風險挺高。富歇覺得這裡面的門道太雜亂,也不符合自己的經營風格,在想不出什麽真正的好創意前,還是保持觀望為妙。
現下殼脈內的剛需領域就是各種臨時社交會話必須用到的虛域空間業務,於公於私都不能少。因為涉及一些安全保密的門檻,所以必須獲得官方認可的資質才行,而富歇還只是在獲取資質的過程中。以前因為瞧不上這塊日常業務,覺得屬於基礎層類,利潤薄,沒放在心上,而且跟自己擅長的原人生意技術差異有點大,所以也沒太在意。富歇也曾聽聞過個人的碼形修飾業近期非常火爆。隨著各種新造的碼形概念詞匯層出不窮:呈象、式象、調態、模感、范形、擬式、質象、具品、貌規、內格……碼形修飾與設計業也跟著大火。富歇於是也專門針對這場審美新潮流做了番認真的策劃。不過說真的,他自己並未從這些新形容詞上品出什麽內在的實際差異來,僅僅把這股潮流當成會迅速退去的一股狂歡,因為這些新元素要不了多久就會被他一直擔心的那股大趨勢所衝散。不說這個,就連在虛域空間內匹配用到的虛擬人形,以及附帶的聲色形,將來都會是必然消失的傳統之一,到時還拿什麽做生意呢?
按常理說富歇這種商業人士總是會希望社會的各個方面自由度越高越好,但他在個人脈能的額度限制上卻是個死硬的保守派。他總擔心脈能額度限制的放開,會把人之間的差異拉大到極致,造成社會的巨大動蕩,自己建立的商業大廈會在這種大風暴的衝擊下迅速消亡。唯獨這個差異他是不想要的,因為在他看來,人跟人之間的差異,很可能大於人跟很多物種,以及物種跟物種之間的差異,一旦再經脈能放大,極可能造成失控局面。原始時期變革的衝擊再強烈,似乎也總能有一些實質性的剩余物,而現在是比特人時代,信息化下的任何產業都可以瞬間歸零,當然除了原始區那些尋常人看不上眼的行當之外。正是有著這種長期的顧慮,富歇跟一幫同樣有此類擔心的人在代表大會上結成了一股強大的政治勢力,而且在對民眾的各種宣傳中收獲了非常好的效果,支持率一直很高。
政壇對頭梅特涅的內心其實是希望放開對脈能額度的限制的,但梅特涅卻從不在公眾場合表露這點,裝得跟個保守分子一樣,僅僅是為了謀求大眾的認同而去推進自己其它的激進改革。除了這點虛假的共同以外,富歇還有一點是讚同梅特涅的,那就是對訛詐隱形成本的量化方案。這個量化體系落實之後,富歇手裡各行各業的利潤明顯大為提高,畢竟相當可觀的防護性成本都可以直接去除了。
至於這對冤家最大的分歧,那就是梅特涅對價值體系的重新定位。價值的定義在清晰界明之前,經濟世界呈現的各種混沌扭曲怪相,正是富歇之輩從中牟利特別有效的遮掩。曾經可以從殼脈官方輕易獲取的各種行業補貼,可以申請的一些裝扮為社會公益項目的優惠,對客戶誘導消費的花樣手段,對內部員工進行熏陶的一些激昂口號等等,這些都在價值的重新定位後,迅速失去偽裝。這諸多方面損失之總和,遠大於富歇從消除訛詐行為所得的收益。因此,他對梅特涅恨得牙癢之時自然會懷疑梅特涅用反訛詐作為第一步來獲取政治資本,而對價值界明的第二步才是真正的目的所在。這個激進派不打倒,自己的商業利益必將在未來持續遭受損失。
富歇往往感歎於舊時代商人的輕松簡單——大部分精力放在商業領域,稍微涉足一點政治,或者跟對政治風向就能將生意做得順風順水。現在不行了,人的壽命可以說跟殼脈系統一樣長,是個準永久的存在,那麽商業跟政治之間的關系比起以前要緊密得多。政策趨向改變產生的影響會相當長遠,有大眾心理認知方面的,意識形態方面的,經濟結構方面的,組織架構方面的,反正絕對不能像原始時期的商人那樣,可以僅僅考慮眼前的形勢而隻謀圖賺一波快錢就享樂一生完事。所以,比特人時代的商人必須深入地參與到政治領域才能在將來久遠的人生裡經營得比較順利。這也是為何富歇會對傳統元素之差異化保留異常堅持的原因所在。
富歇當然也曾想過,當今時代做個商人這麽麻煩,那退一步,不做商人?還真舍不得。他對自己相當了解,那種對商業帝國不斷擴大的迷戀,對財富數字增長的癡狂,已經到了心理扭曲的地步。對這一點,富歇完全去可以找個心理醫生來治療一下,稍微做點屬性上的數字化調整就行,但他也正是樂在此中。如果真的消除了這點癡迷,撥正心理後的自己,怎樣才能找到後續生活的心理依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