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終究破開了彌漫在城市上空的瘴雲。

　　享受著臉上久違的溫暖，肖恩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隻覺得身體虛浮、難受，好像做了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夢。

　　不過這是哪?厚重柔和的松軟被子，乾淨舒爽的清新空氣，甚至連穹頂都是潔白的，完全不像是孤兒院那塊泛黃的、滿是汙漬的天花板，醒來時看到就像是在做噩夢一樣。

　　如果不是已經睡得夠足了，肖恩簡直想要翻個身再睡一覺，這樣的夢也不是每天都能夢到的，就算是在夢裡大多時間他也是被支配的那一個，哪可能睡到太陽這麽大的時候...嗯?

　　他很快就被眼前的陣仗嚇了一跳，剛想起床看看窗外太陽的位置，卻意外瞧見有烏壓壓的人群圍在了床前，正神情各異地打量著自己。

　　我...我死了?

　　他立刻記起了前不久參加的馬爾福爺爺的葬禮，這位生前勤勤懇懇的前福利院院長幾乎哺育了諾拉爾街區整整一代的孤兒，在他的葬禮上也是這樣烏壓壓的一片人群，擁塞地堵住了小教堂的大門，那是這位老人生前最常去的地方。

　　好在手腳還能靈活地移動，只是有些酸澀發僵，像是穿著單衣在即將入冬的田埂上睡了一夜，或是在大通鋪上被旁邊的家夥給壓上了整晚。

　　肖恩再一次迷茫地觀察起四周來，直到看到不遠處打著領結的西裝男人正神情嚴肅地打量著自己，才終於恍然大悟地驚呼出聲。

　　“這一定是一年一次的“感恩日”，貴族豪紳會來孤兒院挑選最最乖巧的孩子。爺爺跟我說過好多遍，這是我的最後一次機會了。如果二十歲前還沒有人收養我，就只能成為做工也沒人要的黑戶了。”

　　肖恩頓時委屈地像個被拋棄的孩子，雙手攥緊了身下的床單，眼中瞬間噙滿了淚水。

　　但他仍舊記得馬爾福老院長的忠告，所以即使五官已經擰巴地像是雜糅一團的廢紙，但依舊端端正正地坐著，像一個被老師訓斥的孩子。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一位頭髮中夾雜著銀絲的矮小婦人忍不住啜泣道，眼角不自覺流出兩滴同情的淚水，看向肖恩的目光中滿是真摯的憐憫。

　　“是啊，孤兒院唯一的幸存者，在垃圾堆裡昏迷了整整三天，好在身體沒什麽大的問題，只希望這孩子精神別收到太大的刺激。”

　　主治醫師薩頓·威爾遜撥開人群，翻開肖恩的眼皮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直到確認似乎並沒有什麽大礙，才打開了一本薄薄的冊子，在上面認真記錄了起來。

　　他朝一旁手持注射液的護士點了點頭，然後走到幾位警官打扮的男人面前，頭髮雜亂、面色枯槁但仍顯得很是精神的傑羅森也赫然在列。

　　醫生低聲囑咐道:“患者剛剛蘇醒，身體狀態還有些虛弱，精神方面也還需要評估，如果有什麽想要詢問的，語氣平緩些，盡量減少對患者的刺激。”

　　為首的警員點了點頭，和身後幾人互相交換眼神，接著緩步靠近因為吊水而面露懼色的肖恩身旁，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唯一沒有動作的傑羅森則是輕輕倚靠著牆，眼神淡漠地注視著一切。

　　“孩子，別害怕，看到我的衣服了嗎?福利院裡的爺爺應該常和你講關於警員的故事吧?”

　　看著眼前溫和笑意的中年警員，肖恩點了點頭，面露怯色道:“爺爺告訴我，在外面一定不能惹上那些該死的‘條子’，如果看到最好就避著走，院長裡那頭大灰狗的腿就是被他們打斷的。叔叔，我看到你的衣服了，是黑色的。”

　　中年警員的笑容頓時僵了僵，輕輕咳嗽兩聲，立刻轉移話題道:“也不是全都該死...這不重要，說說你自己的情況吧，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我叫肖恩，先生。”肖恩思考了一下，認真回道。

　　中年警員轉頭回望一眼，身後的搭檔心領神會，立刻遞上了一份密封的資料。

　　“肖恩·歐提斯，對嗎?你對睡著前的事情還有印象嗎，比如說，為什麽突然出去，去哪裡，去做什麽?”

　　仔細翻閱了許久，中年警官終於抬起頭來，對著神情迷茫的肖恩柔聲說道。

　　年輕搭檔隱晦地看向那份記錄著肖恩信息的文件，關於他性格的那一欄被用黑筆圈起，上面寫著“智力有缺、性格孤僻，對孤兒院外的世界很是抗拒，除了每年的秋遊日外幾乎不會邁出大門。”

　　又是一起反常的現象嗎?

　　搭檔心裡微微一動，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位事件中的唯一幸存者，在一瞬間似乎抓住了什麽。

　　事實上那一晚傑羅森渾身染血地上報了事件後，警署就立刻抽出了一部分掌控秩序的警力，對孤兒院附近展開了地毯式的搜尋。結果是令人驚奇的，諾拉爾街道的居民似乎都因為某種原因陷入了沉睡，其中許多都以一種怪異的姿態癱軟在了房間的某處。

　　警方發現這種情況後，立刻封鎖了整條街道，並且嘗試對這些沉眠的人進行喚醒。不過這樣的喚醒大多都以失敗告終，唯一的特例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婦人，名叫伊織·漢娜。相比於其它沉睡的人，漢娜很快就從睡眠狀態中恢復了過來，並且保持著清晰的頭腦。

　　不過就在警方松了一大口氣時，意外如約而至地發生了。沒有人看清漢娜怎樣行動的，她迅速拔出了某位警員的配槍並且試圖朝他射擊。幸好的是，這位與時代有些脫節的老人缺乏槍械相關的知識，在被奪回燧發槍後後忽然倒在了地上，腕口處不斷流出濃稠的黑色液體，並且很快就沒了氣息。

　　見此狀況，警方立刻停止了對其他人喚醒的嘗試，並且召回了所有警員，將這起事件從E級惡性事件上升為了C級事件，所有相關警員都簽署了保密協議，其中就有這位年輕的警員。

　　雖然不知道事情是怎樣解決的，但他依舊感受到了巨大陰謀的氣息。就從那些居民的睡姿而言，顯然是同一時間進入睡眠的，而能夠讓所有的居民同時陷入沉睡，這本身就不是一件能夠被認知的事情。

　　更何況那一晚不知源頭的大火吞噬了幾乎整個聖利亞大劇院，將兩起事件結合起來，怎麽都有一種欲蓋彌彰的味道。

　　“我不知道。”沉默許久的肖恩惶惑開口道，打斷了年輕警員的思考，“卓伊拉太太很早就把我們哄上床了，大家都安靜地躺著，只有小克拉爾還在床鋪上亂蹦著，吵得卓伊拉太太想用小木棍抽他的屁股......”

　　“後來呢?”中年警員認真地聽著，一字一句地將肖恩的話記錄下來。

　　“後來，後來卓伊拉太太出去找小木棍了，很久都沒有回來。卓伊拉太太走了好一會，大家就都開始鬧了起來，一直到爺爺回來了，大家才都安靜了下來，就連小克拉爾都不說話了。”

　　“等等。”中年警官忽然打斷了肖恩的話，眼睛微微眯起，“你說爺爺回來了，是哪一位?”

　　肖恩忽然愣住了，似乎也沒有想過對方會問這個問題，緊接著便感受到一股來自腦海深處的疼痛，他的眼神頓時變得惶恐不安起來，想要張嘴，卻怎麽也說不出話來。

　　一旁默默觀察著的薩頓·威爾遜迅速撥開圍觀的人群，像上一次那樣仔細查看起肖恩的瞳孔。只是這次他的臉色一變，倏地起身，急忙將準備多時的鎮定劑注射進肖恩的身體，阻止了幾位警員繼續詢問的舉動。

　　“患者的情況惡化了，現在需要靜養，不能再提出任何會喚起他記憶的事情。”薩頓低聲嚴肅道，身上灰色的長袍在這一刻具有絕對的權威。

　　“看來我們得走了，不要待在這裡影響這可憐的孩子。”說話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墨黑色的燕尾服，留著乾淨利落的短發和兩簇精致的小胡子，看上去和藹又莊重。

　　他的左手挽著先前說話的那位矮小婦人先一步走出了病房，看著身後跟著出來的眾人，男人和藹的臉上浮出一絲苦笑，懇切地朝眾人輕輕躬身。

　　“相信大家都知道我姐姐的一些情況，雖然這樣的請求確實有些難以啟齒。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以我姐姐奧麗·科斯塔的名義收養了這個可憐的孩子，也算能夠圓了我十多年來一樁心願。”

　　身旁的婦人像是想起了什麽傷心的往事，忍不住掏出手帕抹了抹眼角的淚水。

　　一息的沉寂後，病房外響起了輕輕的掌聲，一位同樣穿著得體的紳士讚揚道:“不，尊敬的阿克姆議員，能被您的姐姐收養，相信對這個孩子來說，絕對是件幸福的事啊。”

　　婦人趕忙彎下腰來，臉上帶著一抹喜悅和惶恐:“這同樣是我的榮幸。”

　　阿克姆·科斯塔仍舊微笑著，輕輕撫著自己年邁姐姐的後背，深邃的目光投向人群中，卻又像是落在了空處。

　　...............

　　病房中，薩頓·威爾遜看著呼吸漸漸趨於平緩的肖恩，重重松了一口氣。

　　他轉身看向仍舊等候著的幾位警員，示意他們聚攏過來，低聲說道:“既然警署方面說他是重要人證，那麽我允許你們繼續在這裡陪著，但是人數不能過多，最多只能留下兩位。並且最重要的是，在這個孩子精神徹底恢復過來之前，決不允許有再一次的刺激。”

　　中年警官點了點頭，不等他說什麽，身旁的年輕搭檔便迅速表態道:“我可以留下來照顧他。”

　　中年警官不禁感到有些差異，奇怪地看了一眼這位平日裡隻喜歡摸魚、劃水的搭檔，眼底露出一絲惑色。

　　不過雖然不知道搭檔抽了什麽風，但他顯然不準備陪這個家夥接下這個沒有好處的保姆差事。前些天那場大火帶來的輿論還在不斷的發酵，雖然參與調查可能會遇到一定的危險，但卻也是這些年裡能把這軍銜提一提的最好契機。

　　只是當他把目光看向自己的同僚時，這些家夥卻不約而同地集體噤聲了，目光一個個朝不同的角落裡瞥去，一副生怕留下來的樣子。

　　這樣的結果讓中年警官有些無奈，明白這些人大概和自己做著同樣的打算。正思考用什麽理由忽悠時， 卻見到一直漠不關心、眼睛凝視著窗外的傑羅森忽然舉起了手。

　　“他是目前唯一的線索與證人。”傑羅森漫不經心地解釋了一句。

　　中年警官蹙眉審視著主動留下來的兩人，長年追查凶手使他擁有了獵狗一樣靈敏的嗅覺，兩人出乎意料的表態讓他從空氣中嗅到一絲不一樣的味道。

　　只不過這樣的感覺並不真切，沉默了半晌後，中年警官還是放棄了繼續探尋兩人留下理由的打算。畢竟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也都算間接替他解決了一樁難題。

　　現在唯一還存在的問題是，傑羅森作為事件的第一見證者，身份顯得稍稍有些敏感。自從那晚報信之後他便再也沒說過話，只是靜悄悄地跟著，時而還會失蹤一段時間，整個人的氣質都變得有些詭異起來。

　　雖然他只是個“借宿”的編外偵探，但似乎又和局長存在著某種特殊的聯系。出發前局長再三強調，如果傑羅森有什麽異常，一定要即時向他進行匯報。

　　可他現在這樣，突然要求參與看護肖恩的任務，算得上是異常嗎?

　　“那你們就負責看好這裡，內外交替站崗，十二個小時後會有人接替你們的工作。”中年警官遲疑了一瞬後，匆匆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反正馬上會回到警署，如果有什麽疑問，讓局長自己來調度就是了。

　　就這麽來回路程的時間，他傑羅森還能把天捅破了不成?

　　中年警官戲謔地想到，身旁的搭檔用力點了點頭，傑羅森則是“嗯”了一聲，就再次低下頭去，不知在想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