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的寧靜被一道驚呼劃破,就像是包著糖漿的紙袋被刀刃撕開了一個口子,漸漸便漫向了整座城市。
天空像是河流在浮沉,紅色是來自地獄的焰光,閃爍在每個人的眼眸深處。
傑羅森在稍遠的地方打量著這一切,他招了招手,和同行的警員們揮手告別。事實上他並不屬於警察這個體系,而是當地一位有名氣的私家偵探,但是迫於一些需求,譬如尋求庇護躲避仇家的報復,以及一些細雜的瑣碎,讓他不得不在這裡為警署供職。
“這得有八百年歷史了吧?”傑羅森砸了咂嘴,叼上一根路邊折斷的草根,一副惋惜的模樣。
遠處,白日裡還人群熙攘的聖利亞大劇院,此刻在夜幕中燃起了熊熊大火。
頂部已經燒成一片灰燼,余下的也還在不斷燃燒,火勢不見減小,一度有繼續擴大的跡象。螞蟻般的人們前赴後繼著,密密麻麻地試圖拯救著這個古老的劇院。
傑羅森又看了一會,淡漠地站起身來。
這些陳舊的事物,除非存在利用的價值,不然燒了便也就燒了,他還真不覺得可惜。
如果不是有人在兩個小時前寄了一封匿名信,清楚寫著這裡將有人縱火,相信警署也不會這麽興師動眾,跑過來追查事情的真凶。
信件已經被他反覆地觀察過,信紙的左邊有細微的壓痕,說明對方大概是一個左撇子。而且縱火前給警署寄信,則說明對方相當囂張,大概不屑於隱瞞自己的痕跡。
“我討厭加班。”傑羅森吐掉嘴裡的草根,朝遠處圍觀的人群中走去。
沒有擠到密集扎堆的男人們中去,小時候當過水手的他清楚知道男人們的習性,吹噓、誇大其詞...總之付出很多的時間只能收獲到有限的信息。於是他在人群裡面遊蕩著,理了理頭頂的波樂帽,扎進了幾個太太的身邊。
“請問有沒有看見什麽可疑人物出現?我們正在追查一名殺人犯。”傑羅森微微頷首,向幾位太太展示出象征警員身份的藍白色條紋肩章。
肩章的左上角刻著一把精致的利劍標識,這是拜納帝國的獨有標識,由議會專員打造,放在火光下會顯現藍色的斑點。此刻借著遠處的火光,傑羅森甚至都用不著點燃火柴,肩章便已經發出瑩瑩的光亮。
這當然不是傑羅森的物品,是從警署趕來時隨手順的,至於是哪個倒霉蛋會違反規定扣罰薪水,他自然是一點也不在乎。
見到肩章,幾位太太頓時停止了議論。面面相覷一陣,一位金色長發、體態微胖的中年婦人慢慢走了出來,指向東邊被黑暗籠罩的地方,神色頗有些不確信。
“剛剛我看到有一個小醜打扮的男人,從劇場走出來然後往那裡走了過去。我一直覺得有些古怪,聖利亞大劇院什麽時候有這樣子的小醜了?我問大家,但奇怪的是,她們都說沒有看見,似乎只有我看見了一樣......”
真有情況?傑羅森微微一愣,濃厚的眉毛蹙起,感覺事情順利地有些不可思議。
他原本只是想利用警員的身份作掩護,再編造一個子虛烏有的殺人犯,來震懾一下這幫高傲的太太們,好方便套出些話來。但誤打誤撞下倒是碰巧發現了什麽,小醜男人嗎......
傑羅森眼神微動,在心底迅速判斷起眼下的局勢。當看到不遠處大批警員已經陸陸續續到了火場的周圍,基本將現場封控,他便不再猶豫,掏出一張便簽和鋼筆,看向面前緊張的中年婦人。
“女士,你的姓名和住址,我需要做一下記錄。”
等這個叫做梅安娜的太太結結巴巴報出了自己的家庭住址,傑羅森便揮了揮手,拉下帽簷,頭也不回的快步離去。擁有獵犬一樣鼻子的他聞到了一股不一樣的味道,有類於血液的腥臊,但似乎又有所不同。
這種感覺讓傑羅森感到興奮,但仍舊保有理智,並沒有急著追入黑暗之中。他環顧四周,很快便鎖定了目標,一個樣貌普通,穿著灰色短袖和黑色長褲的高瘦年輕人,對方正遠遠的看著這場大火,火光隱隱映出了他臉上的畏懼。
“警察。”傑羅森漠然走到他的面前,用肩章如法炮製,將人帶到了一處偏僻的角落。
“請問警官,有什麽事嗎?”年輕的男人稍稍有些惶恐,見自己被帶著愈發遠離人群,終於忍不住發問道。
但傑羅森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直到來到一處圍牆之後,才慢慢停了下來。他的眼神在黑暗中稍顯陰翳,又似乎帶著一抹戲謔,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沉思片刻,緩緩吐出一個字。
“脫。”
................
聖利亞大劇院的東邊是城市的下城區,大多居住的是一些窮人。在這個電力並不普及的時代,這裡沒有通明的燈光,大多的居所甚至不舍得點燃煤油燈,以便於節省日常的開銷。
傑羅森沿著街道走著,隨意瞥了一眼路邊的路牌,確認這裡叫做諾拉爾街道。
倒是對這裡有所耳聞,據說這條街道曾經屬於某位伯爵的家族領地,但後來又被轉讓了出來,幾經轉手,由一位神秘的紳士在這裡開了一家福利托兒所。
“可惜大了些。”傑羅森習慣性地揉了揉額頭,抱怨著將肩章用波樂帽包裹起來,丟進一旁的草叢裡。
“你指你借來的新衣服嗎?”
傑羅森倏地轉過身去,看到不遠處一張蒼白的臉幽幽注視著自己。而對方的周遭一片空曠,就像是從靜謐中憑空出現,沒有任何征兆。
“不,我指這個地方。你是誰?那個所謂的小醜?”傑羅森眯了眯眼,手緩緩移到腰間,眼中毫不掩飾地警惕。
“小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剛剛才從夢境中蘇醒,對這裡的了解不比你多多少。”對方認真地搖了搖頭,否定道。
轉而男人忽然面容變得糾結,似乎承受著莫大的痛苦,嘴裡輕輕發出夢呢一般的聲音。
“你們來晚了。惡魔的降臨已成為必然,獻祭只要一開始,便不會再停下。”
來晚了?你們?聽到男人後半段如佔卜家一般的呢語,傑羅森眉頭輕輕上挑,莫名感到有些好笑。但當他注意到男人右臂空蕩蕩的袖口時,又猛然反應過來什麽,臉色微變。
神特麽左撇子!
“之前在警署是你寄過來的信?”
“砰!”
話音未落,福利院的大院裡面傳來劇烈的槍響聲。傑羅森來不及多管眼前來歷不明的男人,從腰間抽出同樣是順來的配槍,威脅似的指了指男人,便閃身從半掩的門縫中快步進入。
接著他便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帶著小醜面具的男人舉槍站在血泊之中,周圍滿是殘破不堪的軀體。大院中央擺放著一座邪異的祭壇,上面的雕像牛首人身,渾身充斥著腐爛的感覺。
角落裡,幾個小孩蜷縮著,眼底寫滿了恐懼。
“砰!”
傑羅森身手敏捷地閃過一發致命的子彈,迅速調整站位舉槍瞄準。卻看到小醜男隨意扯過一個角落裡的少年,遮掩在身前,讓他不得不放棄了這次射擊,轉而躲入走廊的矮牆之後。
邪教!傑羅森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真正凝重起來,比起那些經驗豐富的、狡猾的家夥們來說,他更不願意接觸這些不要命的瘋子。
一個沒有任何欲求的家夥,就代表他在人的本位上失去了所有的弱點。
小醜自始至終沒有看傑羅森一眼,似乎後者才是跳梁小醜,不足以引起關注。他的目光一直在不遠處的祭壇上,忽然又變得有些癲狂,對著上空怒吼道。
“你還在等什麽?安洛莎!”
話音未落,手中少年便受到了刺激,發了瘋似的撲到小醜男身上瘋狂撕咬起來。而傑羅森也捕捉到了這一瞬間的契機,從掩體後面跳了出來,手腕穩如堅石。
“閃開!”
“砰!”
燧發槍扳機被扣動,一聲痛呼後,在男人軀體上綻放出一朵鮮亮的血花。少年早已朝一側越開,見小醜胸口中彈、倒地不起,也不禁舒了一口氣。
比起傑羅森,他顯然是離死亡更近的那一個。
“你叫什麽名字。”傑羅森從陰影裡走出,看向少年的眼神中略帶著一絲驚喜。兩人剛才行雲流水般的配合帶著一種天生的默契,讓他不禁動了一些“收編”的小心思。
“如果是福利院的孩子...警署還許諾我了一個助手的位置,倒是可以利用的上。”傑羅森恍惚一下,便將視線投向一旁的少年。但這時他才發現少年淡金色的眸子裡布滿血絲,眼神死寂般空洞,安靜站立著宛若一具行屍走肉。
不對勁!對了,還有門外的那個家夥...傑羅森微微一驚,迅速為手中的燧發槍重新裝彈。余光卻看到少年的嘴唇翕動,似乎在努力地想要說什麽。
“上...面。”
上面?他下意識抬頭,卻看到一雙清麗的瞳孔自上而下的凝視著,精致的面孔帶著一種邪異的虔誠。
安洛莎!傑羅森猛地回想起這個名字,終於明白了小醜呼喚的是誰。
“不......”少年仿佛窺見到了一角未來,擺脫先前的狀態嘶鳴出聲。而安洛莎則在兩人的注視下,面色平靜,緩緩從樓頂的天台一腳邁出。
“閃開!”傑羅森忽然感到身後傳來一股巨力,將他向一側用力撲出。順勢翻滾起身,直到看到身後面色灰白的男人,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陷入了和少年之前一樣的狀態。
這是傳聞裡超凡的力量!
正當傑羅森驚疑不定時,先前的安洛莎墜地的地方傳來一陣沙啞地冷笑。
小醜男竟不知何時又站了起來,胸前的致命傷似乎沒有對這個家夥造成任何影響。
他隨手一揮,將少年丟進了祭壇之中,然後目光冷冷地掃視過現場的一切,在面色灰白的男人身上停留了一秒後,閉闔雙眼,將一個古怪的人偶朝天空擲去。
而他自己則是趁著這間隙,迅速欺近祭壇,躍入其中。
人偶在空中燃燒,傑羅森的目光被它吸引一瞬,再回看時,小醜和祭壇竟然如同人間蒸發般,已經消失不見。
“噗!”
傑羅森微微一驚,朝側面退去了兩步。先前面色灰白的男人跪伏在地上,面色痛苦,仔細看去,胸口竟然出現一個一指大小的細洞,正在朝外面淌血。
那人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地面一片。
“你怎麽樣?”
傑羅森蹲下身體,扶住男人的肩膀,想要做些什麽,卻被後者搖頭製止。
“已經沒用了。”對方的臉色愈加蒼白,聲音也變得嘶啞起來。
“惡魔窺探到了這座城市,厄運,我看到了死亡......”
說著,男人開始不斷地咳嗽起來,血液從嘴裡流出,慢慢便已經說不出話來。
厄運...死亡?
傑羅森心跳漏了一拍,仿佛男人說的話即將成真一樣。
“告訴我,什麽是惡魔!”傑羅森抓住男人衣領,無比急切道。
男人看著傑羅森,手想要抬起,卻又無力地落下。片刻,他的瞳孔渙散了開來,嘴角卻留下一抹詭異的微笑。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