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國，天和九年。

　　當時，妖患四起，仙人難尋，動蕩不安。路上白骨成堆，無人掩埋。

　　城陽縣。

　　一間寫著“陳府”的四方小院內，大門被“吱呀”一聲打開，一個老頭背著手走進來，“豈有此理！難聽的說，不是故意輸給我我吃屎！”

　　老頭憤憤走進院子，坐到院中的石桌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庭院裡面種著一顆棗樹，樹下面放著幾個酒罐子，不過裡面似乎布滿了蜘蛛網，不知道多久沒有用過了。

　　旁邊還有幾塊大石頭圍起來的假山，爬滿了青苔，一股小小的水流從假山上面流出來，流到下面的時候，已經沒有了。下面還有幾棵乾枯的植物。

　　“媽的。想把女兒送到老子家來吃白食，這種人老頭子我見過多了。都不是好人。”老頭在地上啐了一口，“現在什麽世道。”

　　隨著話語落下，好一會，才看見一個瘦弱的小姑娘，從門口低著頭，慢慢地挪進來。

　　她停在門口，捏著衣角的小尖，不停地捏來捏去，好像衣服上面有什麽不得了的蟲子。

　　那衣服是一種粗糙的亞麻布，揉著揉著，料子散開一片，像沒有根的浮萍，在水面上飄啊飄的，不知道飄到那裡去。

　　許久之後，她看著那些路人的目光，才知道。

　　自己被賣了。

　　在賭桌上，賣給眼前這個老人。

　　……

　　“陳太公，你可知道，我有一個侄女，來投奔我的。我把她壓上，贏了，你給你孫子娶回去，做大做小都沒問題，家長裡短的更是不在話下。”

　　說話的男子站在椅子上，他光著膀子，衣服都輸光了。

　　聽到他的話，周圍的人都是轟然一笑，賭徒的話不能信，何況是一個輸上了頭的人。

　　“誰信你的話，你能替她決定嗎?”

　　“就是。小姑娘可是強得很，一個二話不說，跑了怎麽辦，你讓我們陳太公拿什麽回去。”

　　“現在的形勢亂的很，人就像狗一樣賣來賣去的，不如賣給我吧，我家剛好缺一個洗碗的。”

　　“說大話不過腦子，現在人家連吃都要不上，誰家缺洗碗的，我看你是缺暖床的。”

　　“哈哈哈。”

　　眾人笑成一團，不過都是勸陳老太爺不要聽他的話。不過，陳老太爺的臉上皺成一團，他不喜歡別人取笑他，“好，我跟你賭了。不過就一次，你贏了，之前的錢我還給你。”

　　……

　　然後很意料之中的，陳老太爺贏了。

　　不過。

　　當陳老太爺看到那姑娘的時候，氣得從桌子上跳起來。

　　瘦，太瘦了，根本不像什麽人家的孩子，反而是路邊吃草的狗都比她有肉。這幅身子，能拿來做孫媳婦嗎?

　　就是傭人也是遭人嫌的，那小皮包著骨頭的摸樣，風一吹就倒了。得吃多少飯才能吃回身子來。

　　後來陳老太爺想明白了，那姑娘就是故意賣到自己家來吃白食的。

　　現在時勢不好，農民家家戶戶都沒有余量，純粹是剛剛好過日子。

　　陳老太爺家裡以前雖然是富貴人家，聽說爺爺的爺爺做過大官，但現在家道中落，日子同樣緊巴，前段日子還辭退了一個傭人。

　　傭人一走，家裡有只剩陳老太公和一個叫陳壇的孫子。

　　但是俗話說，爛船也有三斤釘，再怎麽爛，吃的還是有的。

　　因此，這一段時間以來，一直有人想上門來給陳壇做媒，為的，就是把自己的女兒能有一口飯吃，就是做仆人也都心甘情願，反正是女兒嘛，餓死就算，餓不死最好。

　　有漂亮的，也有醜的，歪果裂棗的，什麽都有。

　　簡直把門檻都磨破了。

　　一次，陳老太爺指著一個家境和顏值都可以的，問陳壇，“這幾天陸陸續續都有人來，你的年齡也不小了，你看這個怎麽樣?”

　　陳壇趴在院子裡面挖土，看也不看，說，“我不道啊。”

　　想起陳壇，陳老太爺就一陣心煩。

　　之前，陳壇和他自己一樣，天天出入賭場、春花樓，對於城裡的漂亮小姐，那是如數家珍，說的頭頭是道。

　　張家的姑娘胸前最大，李老三的婆娘屁股最好看，客運來酒館老板的女兒的腿最長……

　　仗著家裡還算富裕的家境，在城裡沒少偷看寡婦洗澡……

　　但是，最近都不看了。

　　說起來也是奇怪得很，自己的孫子好像一夜之間變了一個人似的，要不是還喊著自己爺爺，真要懷疑他被大妖上了身。

　　不過，人是學好，鄰居看了都說好的那種，就是……天天宅在家裡，不知道在忙活什麽東西，最近還老是趴在院子裡面挖土。

　　奇奇怪怪的。

　　想到這裡，陳老太爺喝了一口茶，抬起頭來看看四周，扯著嗓子，“壇，壇兒?”

　　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裡面回蕩，許久沒有人回應。

　　回頭一看，那姑娘還在原地。

　　“你該那裡來的，回那裡去。別在這裝可憐。”老人看見那小骨架子，站起來揮手，指著外面，憤憤不平，“我這裡沒有慈善生意，沒有饅頭給你派。”

　　“可憐的人天下到處都是，我不可憐嗎?”

　　“來來來，你來看看我的骨頭，看看我這皺在一起的皮，你也可憐可憐我給我點錢吧。”

　　小姑娘站在那裡，聽著老大爺訓她，一動不動，兩隻手僅僅捉在一起。她不是不要臉皮的人，相反， 她臉皮薄得很，可想而知，老人的話對她來說是多大的打擊。

　　她憋得鼻子通紅，但她知道這個時候不能讓自己哭出來，哭出來準要趕自己走了。

　　她的母親死了。

　　母親讓她來投奔小叔，小叔讓她跟著這個老人，老人讓她回家。

　　她的家在哪，她沒有家了。

　　她想起來的路上好像看到好多白骨，要是今天找不到一個人家，她想她就要跟白骨在一起睡了。

　　古代女子的身份總是很卑微，低到黃泥裡面去。

　　“你是不是沒有聽到我說話?你這小身子骨，別倒在這裡，要磕傷碰傷，準要生大病，老頭子我不想惹上這是非。你回去跟老賴子說，之前的賭約不算，人我就不要了。”

　　“走啊。不走我拿掃把攆你了啊。”陳老太爺站起身來，裝出一把架勢來，作勢就要去拿東西，像嚇唬陌生的狗一樣。

　　“老爺……”小姑娘憋不出哭出來，跑近幾步，“你把我重新賣出去吧，應該還能……值幾個錢的。我想……拿點錢給我媽下葬。”

　　她跪在地上，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我不想讓我媽……變成路邊的……白骨。”

　　“你……”老人啞口無言。

　　這時，一道聲音響起。

　　“老頭，我回來了。”

　　陳壇拿著幾盆黑泥土踏進自家院子，盤算著終於挖好土可以把植物種下去了，忽然瞧見地上跪了一個小姑娘，驚訝道，“喲，黃媽走了，來了個新傭人，正好，來。”

　　陳壇把一張木頭鏟子遞給那個姑娘，“幫我挖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