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冉早早來到了醫院，在ICU中對昨天新入院的十三床和十四床兩名患者進行查體。兩名患者病史一欄中都寫道:患者在外執勤過程中無故跌倒，呼之不應，四肢軟癱，轉入我院治療。既往史無高血壓，糖尿病，癲癇等。行頭顱CT檢查，全腦程高密度陰影......這時小護士田甜又湊了過來:“王老師，這兩名患者聽說就是那天在你們樓下咬人事件裡那兩名出勤的民警。這被咬才一天的時間，怎麽就突然變成這樣了，你說這會不會是什麽傳染病呀。”王浩冉才注意到，兩名患者一位手上纏著繃帶，一位小臂裹著紗布。田甜還想說什麽，只聽見了護士長訓斥聲:“八號床誰負責的！患者都坐起來準備拔管子了！幹什麽吃的！”田甜低著頭趕緊應了一聲，往八號床跑去。

　　八號床正是倒霉蛋李建華的床位，只見他已然在床上坐起，屈著小臂，笨拙的抬起胳膊在空中緩緩揮舞，眼睛漠然地看著前方，鼻飼管已經滑脫，流食袋裝著的乳白色的液體流了一地，空氣中彌漫著類似豆奶的甜香。王浩冉驚訝於李建華飛快的恢復速度，一般大腦受損，肢體會有一定時間的休克期，休克期結束後患者的肢體會逐漸恢復運動功能，從軟癱到出現痙攣，再從克服痙攣到整體運動，再從肢體的整體運動到出現部位的分離運動。以往一些輕度的腦損傷患者也會有跳過起初兩個階段，直接進行整體活動，恢復分離運動，但這種人群普遍很少，更何況李建華這種整個大腦都出現病變的患者。

　　只聽見田甜盡可能壓低聲音喊道:“王老師，快過來幫我一下！”王浩冉趕忙過去幫田甜控制住張牙舞爪的李建華，田甜從病床一側的床頭櫃中取出約束帶，手腳麻利的將李建華的手用約束帶固定在病床上，柔聲細語的告訴李建華:“大叔，你不要害怕，咱們現在是在醫院裡，我們在為你做治療，你不要擔心，咱們好好配合治療，很快就會轉出普通病房，和你家裡人見面。”回應她的是李建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聲低吼。在約束好李建華並且重新置管之後，田甜一邊用碘伏棉簽擦著一處手指一邊哭喪著臉說:“這下不止要被護士長扣一分，手還被擦破了！”王浩冉仔細看了看田甜的手，應該是在約束李建華的過程中不小心被抓破了點皮。

　　這時候張虎又端著兩個盤子過來，飛快的采完兩名新患者的腦脊液，小跑著出了ICU。

　　中午的醫院食堂裡，王浩冉邊吃飯，邊向婉秋描述了李建華的情況，婉秋聽著嘖嘖稱奇，而後又壓低了聲音說:“聽那個丈夫在公安局的孩子他媽說，他們所裡知道師斌斌的家庭情況之後，都覺得他們挺可憐的，一位民警的親戚家開了個小小的養老院，說只要師斌斌不嫌棄的話，可以介紹師斌斌去那邊做護工，可以給他配一間獨立的宿舍，並且還同意他把他爸一起帶過去，這樣一來他能多一份收入，不至於天天在家吃老底，他們家經歷了這兩次事情之後，家底早就空啦。昨天他們局裡的民警給師斌斌打電話，想問一下他的意願，可打了好幾個電話也沒人接，真的奇怪。”

　　午後的王浩冉回到了ICU，發現那天出勤時被師斌斌父親襲擊的十三床和十四床病人，也睜開了眼睛，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給他換藥的護士。田甜是分管八床到十五床的責任護士，而王浩冉發現此時換藥的護士並不是田甜，而是高護士。

　　這位高護士，本地醫科大學護理專業畢業，父母都是勤勤懇懇的農民，但她本人自視甚高，工作態度也頗為懶散。先前的時候，病房裡轉入了一名急性腦卒中合並肺部感染的患者，治療了大概一周時間，期間病情穩定，只是痰量較多，需要每隔一小時從氣管切口處進行吸痰。那天夜裡正是這名護士值班，第二天早上王浩冉再來到病房的時候，發現那名病人病床已經撤走，王浩冉見新來的小護士田甜神情不對，詢問她這名病人的情況，田甜磕磕巴巴的說是因為昨天夜裡病情突然惡化，沒能搶救過來......王浩冉哪會相信，前幾天手術成功並且恢復良好的病人怎麽能在一夜之間病情惡化，在王浩冉一再的逼問下，田甜才從牙縫裡擠出小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聽說......是因為窒息， 昨天的值班護士睡著了，沒有及時排痰，這個老大爺基本可以看做被憋死了......院裡害怕家屬鬧事，聲稱是病情突然惡化搶救無效......這個老大爺的兒子......也是個普通農民，沒有讀過多少書，咱們院上一說，他也就信了。他爸住院的這些天，一直在咱們ICU外邊的樓道裡打地鋪休息，聽說有個兒子，在外地打工，媳婦在他兒子小時候因為尿毒症去世了，因為擔心影響孩子知道後又要來回跑，影響工作，也就一直瞞著......今天早上我來上班的時候還在門口碰到他，他知道這個消息之後一個人在樓道哭了一會，現在應該已經樓下去辦死亡證明了......”從那之後，王浩冉對這名高護士便頗有看法。

　　正在換藥高護士見到王浩冉來了，連忙開始大倒苦水:“你說這個田甜也真是的，大中午的給護士長請什麽假，說自己身體不舒服要回家休息，他一請假，護士長打電話又叫我來頂班！我身體還不舒服呢，今晚還是我的大夜，好嘛！人家大小姐請個假回家休息，護士長給她扣0.5分才少50塊錢，五十塊錢買半天假，多劃算呢！她是舒服了，我得上一下午班再加一個通宵！”王浩冉只是笑了一下，就走開了。

　　傍晚回家的路上，王浩冉突然問婉秋:“我們學醫是為了什麽?”婉秋不解:“咱們當時在學校宣讀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時候你忘了嗎?就是為了治病救人，讓更多的人免受病痛啊。”王浩冉回答了聲:“是。”輕輕拉住婉秋的手，沿著被金色夕陽鋪滿的街道，向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