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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時空相對論》第二章 技術政變
  就在不久前,這還是一個普羅大眾都呈現出欣喜滿足之色的豐饒時代。滿足與豐饒的根本原因是在擁有了極度發達的科技手段之後,人們終於做出了一項意義深刻的改革——重新定義了價值。然後根據新的價值觀重造了經濟學原理。在此全新的經濟學原理的指導之下,將人的精神豐饒與物質豐饒同樣量化並立,采取各種不同類別的生產合作共營會為組織形式來作為經濟世界的基礎單元。

  延續了許多個世紀的資本主義幾經改良進步,最終還是徹底消亡了。消亡的根本原因是因為它對價值的定義建立在稀缺性之上——一邊以稀缺性來賦予價值的內涵,一邊是資產持有者在人為地製造著各種稀缺性。以此稀缺性為內核的資本主義再如何發展繁榮也滿足或解決不了自我設計製造出來的這種稀缺性導致的膨大欲求。科技越是進步,製造的商品固然越多越豐富,但以科技製造出的稀缺性也同步增強,這就是一個越發展越分化的巨大矛盾體。普通人,甚至是所有人,生存於此矛盾分化的經濟空間內,自然會有逐漸被撕裂的精神痛苦。物質確實豐足,但心靈卻越發匱乏與不滿。人們經過徹底的反思之後,對整個經濟系統的根基做出了調整——用使用價值來重新賦予產品的內在意義。然後跟著以綜合性勞動來替換極度細致極度單調的分工。此種方式是用犧牲一定的生產效率來獲得精神上的平和安定以及豐富。被犧牲掉的效率其實很大程度上用技術來補足了,這些犧牲在以前的時代,人們是不敢做出的。所以這種從反思到行動的整個過程,可算是技術水平到達一定程度上後的水到渠成。再從另個方面來看,沒了那些故意營造的稀缺性所引發的膨脹欲求,心態回歸自然的人們其實在物質上的所需並不是原來所以為的那麽多。此刻的人們不必再像從前一樣,全部被綁架於一列停不下來的,而且越來越快的火車之上。其實前進得慢一點兒也無妨,畢竟火車開快了容易出大事。

  進行了經濟上的重大調整之後,人們還開始使用一種類形式語言的通文。通文由政府正式頒布,其字詞的定義明確而精準,語句的邏輯架構要求也極其嚴謹。在使用了通文之後,人與人之間,組織與組織之間的各種溝通就少去了絕大部分因語意與邏輯的模糊混亂而造成的完全不必要的各種爭論與對立。甚至是對個人的思維活動都有顯著的改善。一種新語言的切換使用,竟然讓整個世界都變得前所未有的安靜了。

  不過,與此同時,詩歌與宗教經文幾乎絕跡了。典型如流傳了幾千年的《聖經》,其文本中用得最多的字眼之一就是“必”。這種言之鑿鑿不負責任的字詞只能對民眾起愚化跟哄騙的作用。當然,這也不能全部怪罪於宗教經文,畢竟有相當一部分的人,本身就是想從這些外界給予的確定性語境中找尋心靈的依靠跟安定。類似的武斷字詞諸如:注定、一定、必然、必須、絕對等等,在通文中很難見到。還有很大部分的散文跟畫作也消失了,因為很多人類自認為具有美感跟哲性的東西都只是建立於邏輯的錯亂跟理性的缺失之上。可還是有一部分思想保守者仍像每次的觀念革新一樣,認為這是對傳統文化的背叛,是一種終將後悔的得不償失……

  當然,寫下這些文字的人還是得用舊式語言來敘述整個故事,包括對話。這純粹是為了照顧讀文字的人而必須做出的一點轉換跟加工潤色工作。不然,很多情節跟語境會顯得極其生硬且枯燥。

  在通文推行使用了一些年頭之後,人們若想再去閱讀各種舊式語言的資料都需要配置翻譯轉化軟件才行。不過即使使用了翻譯軟件,轉化後的通文常常還是會讓人不知所措,因為人們很大程度上喪失了對語意活絡可能的容忍性。舊式書籍被全部精校為通文新版,新版的信息體量大為減少。原因之一是文本中大量指代不明且含糊不清甚至是成心誤導的明喻、暗喻、象征、引申,以及排比類的重複強調等等,各種修辭手法在通文中毫無立足之地,理性已經佔據今人的大部分思想空間,並未給感性留下多少騰挪的余地。而且由於使用定義明確、邏輯性強的通文,絕大部分的舊式書籍都因頻繁重複於敘述喜怒哀樂、生老病死、愛恨情仇、悲歡離合這些而失去了存在的根本必要。於是,極少有人再去看原始資料。而那些因為興趣或專業不得不研習舊時代信息的人則需要進行長時期的思維練習才能勉強代入原始文字的語境。

  這個時代做出的革新還有很多,有些重要,有些不那麽重要,但是卻很明顯,比如人名規則的改變。不過,這也該算是通文使用後導致理性思維膨脹所引發的一點副作用。

  生活在這個時代的每個人從出生就擁有一個唯一不變的身份ID,與此同時,還會相應地由政府的政務系統根據統一規則分配一個用於日常交流的名字。規則的基本原理跟香農的通信編碼規則類似。考慮到社會運轉的整體效率問題,職務越是重要,地位越高,影響力越廣的人,分配到的名字就越是簡短明確,比如前文已經提到過的黑者、白者、灰者。某類職業的人用某類的字眼來做一定的區分,例如政客類的人名多分配為一些具有宗教威權或哲學類含義的單字,而技術類的則多為常見的顏色單字。這項規則是由政府公權力來強製執行,即使擁有巨大的財力也不能逾越。回過頭看,舊時代則在此點上呈現完全相反的狀態。比如曾經顯赫一時的英女王的頭銜:托上帝洪恩,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以及其它領土和屬地的女王、英聯邦元首、基督教的保護者伊麗莎白二世。還有《權利與遊戲》中虛構的龍母:風暴降生丹尼莉絲坦格利安一世、不焚者、彌林女王、安達爾人和先民的女王、七國統治者暨全境守護者、草原上的卡麗熙、打碎鐐銬者以及龍之母。名字頭銜比這更長的還有很多,沙皇就甚至是超出前面二者之和還有得多。普通人不會有那麽多誇張的頭銜,名字也不能弄得太長太怪,於是就在社會職務上盡量多多益善,這就有了需要折疊才能印下各種虛號的名片。

  資本主義扭曲的價值觀被顛覆了,語言也進行了統一跟修整,再加上其它方面的各種革新與調整,人類社會進入了一個可以說是相當平穩的新時期。大家似乎都松了一口氣。不過,這僅僅只是非常短暫而虛假的安寧,下一個危機的到來是必然的。在一些具有遠瞻性的學者看來,技術進步帶來的風險在今後將大大提升。確實如此,不過技術性危機與以往的危機不同,它來得更快,來得更徹底!

  政府部門當然也預料到了這一點,法律對於各種技術手段的管控逐漸增強,而且也越來越細致。盡管諸多有必要的防范措施在不停更新,但總是要慢於科技發展本身一步,所以,最終人類幾乎是全體,都淪為了極少數人永恆的奴隸。

  不,奴隸不如!

  黑者、白者、灰者三人原本是政府公立的基因研究院的一線技術專家。他們長期在實驗室裡開發各種全新的可以移植給民眾使用的新型基因特性。當時的技術條件對可移植的基因特性有一定的數量限制。一般個體可以移植的數量極限為二十左右,如果再有增多,個體會出現一些不可預知的古怪症狀,甚至還有生命危險。因此,法律強行規定,普通人允許移植的基因特性數目最多為十項,而且這些待選的基因特性必須是經過官方確認公開發布的,且不具有公共危害性的才行。一些地位較高,身份特殊,或者某些專業領域的少數有必要人員則能酌情增加移植的數量,但數目絕大部分都不會超過十五項。當然,超過的也有,那些僅僅是極為特殊的情況下才會有的事。而普通人若是想擁有十項以上的額外基因特性,則需要付出巨大的經濟代價,一般人很少做此選擇。

  黑者、白者、灰者的三人小團隊因為投身於大眾最關心的基因改造領域而收獲了巨大的人氣和財富。此時的人們對一些物質類的享受已經不太在意,對精神方面的追求也似乎開始膩味,翻來覆去總是些老套的玩意兒,新瓶舊酒而已。於是,大家開始熱衷於對自身進行翻新改造。盡管可以移植的數量有上限,但可以在十項之內不停地更換,只是同時擁有的總數不得超過十項而已。因此人們不但開始狂熱追求各種新基因特性的親身體驗,而且還不停將新特性來組合成各種創意搭配,以收到一些驚人而奇妙的效果。一些特別流行的特性組合甚至被有些精明的人申請了專利。人們日常社交的話題往往很大部分也是在交流各種特性的使用心得跟感受。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基因改造似乎並不是為了進步跟提高,而是成了一種新的娛樂方式,一種不曾有過的流行風尚。正是這種風潮,讓此三人從各個技術領域的專家之中脫穎而出,獲得了黑者、白者、灰者這樣尊貴而樸素的名稱。

  三人平常就在實驗室裡,用自己開發的計算機模擬程序不停地將人類的各種基因代碼進行重新編組,然後驗證其中產生出的新特性。如果遇到預計具有實用價值或者會受大眾歡迎的新特性,就呈報給審批部門等待批複。若被采用,就會按今後的使用量來從政府財政部門獲得豐厚且持續的分成。

  不過,這種日複一日的研究工作在某個時刻似乎進入了漫長的停滯期。計算機模擬程序開發出來的新特性總是無法達到自然生發出來的那種多樣多元的效果,其中始終存有模糊的雷同。大概表現為一些特性僅是強度超過自然生發,但是類型卻十分缺乏原創性。三人分析認為其中的核心原因是計算機無法實現徹底的隨機,這是一種圖靈機程序無法克服的根本困境。而更讓他們困擾的是另一方面,計算機模擬程序開發出來的基因特性經常具有一些過於不可控的危險性。別說移植於人,就是在實驗室裡用樣品來進行驗證都具有一定的風險。似乎模擬程序的生成規則並未考慮過施用者為肉身的人。可若是針對此點去進行各種限制,恐怕原本就已經明顯缺乏原創性的結果會越發沒有吸引力。漸漸地,黑者、白者二人對這本職工作開始失去了興趣,甚至是有點排斥。但是灰者則還是在暗自改進模擬算法。

  有一次,在黑者家中,三人經過了一番認真地討論,決定把今後研究的主攻方向調整一下:平常還是按部就班地用計算機模擬程序繼續開發一些可供使用的新特性來滿足大眾的市場需求,但私下卻將主要精力用來專心研究如何突破移植基因特性的數量限制。

  經過了一段漫長的苦熬,其中有過為了提高自己智能上限而向政府高層特別申請增加的基因特性,有為了驗證在樣品上無法獲得切實結果的自身試驗,有為了獲取試驗經費而偷偷在一些大型合作共營會中謀求的資助,有為了獲取自身更強專業技能而進行的新特性組合改造……三人團隊終於突破了這項技術壁壘,從此,單人的基因特性移植再也沒有數量限制了!

  不過三人並未循例將此技術向政府正常通報,也未對曾經私下資助過試驗並對其有所承諾的合作共營會有做任何透露。他們決定先將這項技術悄悄使用在自己身上。

  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有很多。首先,可以非常肯定的是這項突破數量限制的基因改造技術一旦使用,不管作用於何人,都會帶來完全超出想象的能力飛躍,而其中還包含種種無法預估最終效應的無限組合方式,這裡面隱含了極大的風險。如果正常知會給政府部門的高層,那些政客是否會利用此點來謀求某種特殊的新型權力很難預料。即使政府從中不做手腳,真的就能公開給民眾普遍使用嗎?細細想來,這也是萬萬不能的。這就好比是每個人手中都握有一個隨時可以爆炸毀滅全體的超大核彈。再者,出於私心,既然擁有了具有如此巨大潛能的新型技術,為何還要按往常那樣提供出去呢?這分明就是一個可以讓自己來創造新歷史的巨大機遇啊!

  三人對此點確實合計了很久,才終於下了決心——整個人類的命運從此將由他們三人來親自主宰。做出決定後,他們既有點心急,又十分迷茫,畢竟曾經主要的精力都是放在技術性工作之上。他們考慮過是否要跟安全部門的人協同行動,這樣實現控制大眾的過程會更為快捷。但是這個想法被白者否定了。盡管安全部門的人沒政客那般油滑有城府,但畢竟也一樣有私心有野心,而己方卻很可能會疏於各種心計,難免不會最終淪落到給他人做嫁衣裳的境地。於是,他們達成共識,不再尋求其它的任何合作者,先就偷偷在自己身上不停地增加各種針對性的新特性來加強對公眾的影響力,以圖獲取必要的政治權力,最後再徹底地奪取人類的整個政權。

  接下來的一段時期,黑者、白者、灰者三人不停出現在各種公眾場合與民眾見面,在不同的輿論平台展現自己的迷人魅力,甚至是在娛樂圈也有所斬獲。曾經三個埋頭於實驗室的書呆子,突然有此巨變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懷疑,因為他們加之於身的基因特性種類繁多,展現出的魅力不但超群而且十分自然。更為重要的是,三人經過諸多改造,與一般正常人的智力存在有巨大差距之後,他們拿捏跟玩弄公眾心理的手段已經到了遊刃有余的地步。因此,以往各類高明政客需要耗費巨大精力才能逐步謀求到的一些政治權力,三人並未花費太多時間就輕松獲取了。

  此時芸芸大眾對三人已經陷入了一種宗教性的絕對崇拜之中。三人很隨意地提出了一個基於公眾安全考慮的議案,就通過了對憲法的部分修改,以此輕松獲得了可以直接操縱全體民眾的根權限。他們第一時間在憲法原機上使用根權限切斷了每個民眾大腦意識與肢體的通路,於是,大眾瞬間淪為了沉默者……

  人類世界徹底安靜了。不過,每個沉默者的意識靈閥都沒有關閉,因為要徹底終結任何一個意識,關閉其靈閥,就繞不開憲法原機,而憲法原機的此項功能固定設置為需要八成以上公民進行投票,且得有超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通過率才能執行。因此,沉默者的意識始終是存在的。

  雖說此刻絕大部分人類都成為了沉默者,但要維持他們的生命狀態倒是費了三人很大一番精力——若是有超過一定數量的民眾突然死亡或者失去意識,會自動觸發憲法原機對政治領袖的權力剝奪,因此大規模的生命維持裝置跟沉默者的存儲倉迅速開始生產修建。關於這點,三人在行動之前做過一定的準備,但還是折騰的夠嗆。在存儲倉的修建期內,以前用於各種公共活動的建築都沒有用處了,比如公園、餐廳、電影院、購物中心、娛樂苑、地下城、辦公大樓、航空港、商廈、政府機關等等,它們現在全部用於集中存放原本散布於城市村鎮各個角落的沉默者。一些完全失去存在價值的建築跟機器設備則被拆分或改建為服務於沉默者的各種供應工廠跟生產性機器人。

  沉默者被維持著生命不但是因為要通過憲法原機來保持政治權力的必須,他們也同時發揮著另一項重要的作用——被用於提取基因信息來匹配其它個體的基因信息,再生產新人。如此一來,就通過使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完全擺脫了用計算機模擬算法來實現基因新特性多元多樣的局限。這種頗為落伍且費力的途徑生成的新基因特性並不會具有那種來源於計算機生成的不可控的危險,更容易匹配到人體之上。而最終,每一項新出現的基因特性都將被黑者、白者、灰者拿來加以鑒別、評判,然後自用。因此他們的能力也在急速膨脹。

  當初,基因特性可以方便地移植到個人身上之時,大家歡呼著盛讚新時代的來臨。不過也同時存在著一些焦灼、緊張、迫不及待、猶疑、興奮。各種情緒衝突混雜,但還是以期盼為主。可真當此技術普及沒多久,就發生了純技術性的閃速政變。技術政變在歷史中頭次登場便永久改變了人類社會的政治局勢,以及社會面貌。

  此刻的現狀,對於除了三人之外的全體人類來說是陷入了地獄,有些人能夠意識到這點,有些人意識不到。能夠意識到的人也已經身不由己,就是想自殺也無法擺脫這已經降臨的黑淵,他們後悔沒在這個時代來臨前便死去。

  後來,他們會知道自己即使是希望在此之前就已死去的想法也太過簡單幼稚。因為,那些剛死去不久的很多人,也陸續地、批量地根據其生物殘留而被重新再造複生。複生那些已死之人的目的還是為了最大化地增加基因多樣性。基因多樣性,已經成了此刻人類社會,不,三人社會的最大剛需。於是,每個活著的人,不管是曾經合法公民變成的沉默者,還是近期新造的複生人,都只是一個基因培養皿。這就是他們在新時代中的唯一價值。他們不用再擔心原始人類的那些生存問題,但是也沒有任何多余的一丁點兒信息可供於喜怒哀樂,可供於思考跟想象。他們是已知基因的暫存器,是新基因可能生發的沃田,僅此而已。這就是生物技術霸權的可怕力量。唯一值得一點欣慰的就是,複生人的複生不再帶有前世的記憶,只有肉身軀殼日複一日地自動運轉。在沒有前後對比,沒有左右參考的情況下,倒也免除了大部分的悲苦。

  此刻,很大程度上再沒有了曾經人類社會存在過的各種歧視,因為某個方面的基因優點並不能給一個基因暫存器帶來任何榮耀,而且掌權者所需的也並非是傳統觀念認為的那些優秀特性,各種突出點都是必要的。因此,人的多元可塑性在這個最黑暗的時代被諷刺性地最大化承認並實現了。曾經自認優越,自認血統純潔的白種歐美人跟黃種東亞人反倒因為基因單調而受鄙視,對應更受三者青睞的則是西非黑人。

  當複生再造的新人們數量龐大到一定程度後,必然會出現一些基因信息完全一致的現象,若如此,則隻保留其中一份。相應的,各種肌體的防老化措施就通過各種生化藥劑來強行維持。這種維持的首要考量僅是肌體的生理存活時間,而並非整體的健康度,更別談什麽主觀感受。一些意外損毀跟必然損耗的個體也會通過簡單的克隆來重新複製再造。

  不久以後,不僅是死去不久的個體被再造出來,存檔中的多樣化基因又直接被程序組合再造為新個體。或許,曾經的各種英才怪咖,比如拿破侖、希特勒、亞裡士多德、高斯、阿基米德、愛因斯坦、牛頓、哥德爾等等都已有與之完全相同的基因個體存在於新組合序列安排誕生的複生人之中。也許,用不了多久,人類歷史中存在過的每一個人,都將出來共同鑒證新時代,一起為新時代貢獻自己的價值,一起匯成一個巨大的基因生發器。再往下一步可能就是其它動物,甚至是植物。這茫茫基因之海,在少數幾個意志的操控安排下,正迅猛地擴張著自身的體量。

  除了那三個核心的技術持有者,其它人,不,已經不能算正常人的個體,在極短的時間內被全部控制並永遠沉默地活著。或許,這也可以被稱作是最安寧的時代,最和平的時代,最無欲無求的時代,最開放多元的時代,人口也是最繁盛的時代……盧梭在他的傳世經典《社會契約論》裡說過這麽一句:生存和繁榮的最確切可靠的標志是什麽?那就是他們的數目和他們的人口了。倘若盧梭轉世開眼看到此情此景,他會收回這句斷言嗎?拋開盧梭的標準不談,除去那三位掌權者, 有人會喜歡這個時代嗎?應該沒有。而且還有相當一部分的複生人從不知喜歡為何物。當然,話總不能說得太過絕對,因為在不同時代,總有一些自稱想追尋無我,想要實現無欲無求的真人高人,他們或許就是最符合此時代氣息的當家者,這時代就是專門為他們而造,多麽讓人羨慕的幸運兒們~

  當複生人的數量急劇增長了一段時期之後,陸地現有的設備跟空間再無法承載如此大規模的生命體,三人不得不開始重新規劃世界,於是,就出現了最開頭的那一幕。

  沉默者被大批量地遷移到海底新建的巨型存儲倉。而不停新造出的複生人則直接被裝入特製的標準長方體存儲倉內。這種新型的標準存儲倉內部分為兩層,上層是一個改良型海藻的養殖室,海藻吸收陽光不停生長,而養殖室內的加工設備再將海藻迅速轉化為下層沒有意識的複生人的生存養料。複生人們在存儲倉中一動不動,跟上層的海藻除了形體之外沒有本質區別,這似乎也是一種寄生,但卻又是一種沒經過同意的,被動的寄生。他們靜靜地配合著艙內各種設備的血液提取跟基因試驗。如果有新的基因特性產生,數據將通過無線通路傳輸給到陸地上的研究中心。浮塊狀的存儲倉跟再造的複生人就這樣在靠近海洋的陸地工廠中被配套批量生產,機器人將其裝載好後就迅速被投入海洋。它們只有在產生出有價值的新基因特性後才會被再次注意。

  陸生生物經過億萬年的進化發展,其中自命最優秀的種族終以如此方式重新回歸於海洋這個生命的發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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