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晚，白者跟黑者提前約好，都去一座正在修建的超大複生人生產工廠巡視進度。這座新工廠的規模極其龐大，初期為了正常施工，甚至還推平了周圍的幾座小土山。其生產的是升級改進後更為精簡緊湊的浮塊存儲倉，位置又處於氣候跟配套資源最為理想的一個熱帶地區的便利處，所以大家都相當重視此工程。在例行的進度巡視完成之後，兩人進行了一些交流，這還是他們上次三人會面結束後的第一次碰面。

　　白者道:我最近也試了試灰者所說的用量子隧穿效應來生成新基因特性的方法，確實有了些完全不同於以往的新收獲，但我仍然不敢在自己身上施用。

　　黑者回道:我倒是挑了一些風險似乎較小的用上了，但是還沒感覺有什麽明顯的提高。

　　白者沉聲道:或許……

　　黑者亦沉聲道:是了，或許……又或許這些新的基因特性在使用的組合上得花心思去玩些技巧才行。

　　白者抬了抬左眉道:嗯，這不是一下子就能有進展的事情。我對灰者可真是又羨慕又欽佩啊~

　　黑者也撇撇嘴道:確實，咱們還得努力趕上才行！

　　白者自吟道:不識廬山真面目，隻緣身在此山中~

　　黑者事後通過翻譯軟件才明白了白者所吟詩句的含義。此時二人已經心知肚明，照上次會面談話的狀況來看，灰者的得意之情溢於言表，二人則一直隱忍相隨，隻表露出好奇與驚訝之色。此後細細回憶起來，灰者的得意應該是發自內心的，而並非存有較深的戒備。此時二人都已有想到，若是灰者能夠準確通曉未來的信息，那麽他就必然不會被自己假裝的神情所迷惑。當然，肯定也存在灰者同樣是在演戲的可能，但三人相處甚久，以彼此間的了解，灰者又確實不像是在演戲。看樣子灰者並沒有騙自己，確實如他所說，越是接近於他自身的事件信息，他越是無法探查得具體精確。這一點，用灰者自己給出的理論來解釋也說得通。倘若是僅為了糊弄他倆一下就去編出那麽大一圈雲雲繞繞的理論，倒也真的不必。照此推斷，兩人若是有些非分之言行，稍稍做些掩飾，應該還是能夠瞞過去的。

　　黑者跟白者二人都不像灰者那般激進，對於新方法生成的基因特性始終有所排斥，不敢在自身上大加施用，因此，想依循同樣的方式趕上灰者的能力怕是沒有可能。但若長此下去，自身則完全看不到任何出路。人類世界的自由意志僅存有包括自己的三人，其余的不是淪為沉默者就是新造的複生人。他們的生存狀態稍作代想就知道是如同墜入萬丈黑淵。那都是前車之鑒，而且是拜自己所賜。二人都在琢磨，自己現在還能保有自由意志，那可能只是灰者處於一種完全不放在眼中的無所謂，又或是給自己留個語伴，在他獲得更新的發現之後，好來在自己面前炫耀一番。自尊心的傷害不論，彼此間的智能差距隻可能越來越大，勢必會有一天，灰者突然發現他所想要炫耀的內容黑者跟白者幾乎都無法理解，那麽，他們就連語伴的作用都不會再有。最後等待他們的，很可能就是沉默者跟複生人的命運……

　　想明白了此點之後，黑者跟白者的恐懼心完全蓋過了對灰者所提供的奇妙未知世界信息之好奇。這一點是灰者沒有意料到的。灰者自以為將自己掌握的對新世界所知全部宣告給二人之後，二人即使對自己有所不滿與怨恨，但總不至於因此而放棄對那些美妙未知的向往，而這一切現階段都得依靠自己來獲取。灰者在這點上大致可說是失算了，可能是太沉醉於對新世界的探尋，太堅信於未知世界的巨大誘惑力，於是，他忽視了恐懼的力量。並且，僅憑經他口述而從未對那些神奇有過親身體驗的黑者跟白者，如何會有如他自己那般程度的激動與期待呢?

　　黑者跟白者在相互的言語來往之中表露了心跡，同時也將一個大致的行動方針暗暗裡協調好了。整體行動方針大致就是盡量多地去跟灰者會面、談話。提出一些較為混沌難辨的問題，在各種不斷的來回之間，兩人頻繁與灰者自身發生干涉，而且這種干涉的密度越大越好，越廣越好，讓灰者難於通過探查未來信息去摸清己方的真實意圖與具體行動，也難於察覺他自身的發展趨勢。這樣，最終的行動才能有較高的把握，否則，等待自己的只有比死還慘的結局。

　　這天，三人又一次會面，黑者跟白者是來向灰者求詢上次談話中的一些待解的疑惑的。

　　黑者問道:上次的長談中，我記得你有提到過多世界理論，說這世界的根本僅是量子態，空間只是一種讓對象之間的相互作用看起來似乎是滿足定域性的變量。很多我們曾經固守的概念其實都可以拋棄，是嗎?

　　灰者道:是這樣。這種量子態演化的核心規則就是薛定諤的波動方程。這套僅憑量子態跟波動方程來描述整個世界的理論就是多世界理論。舍棄其它一些不必要的設定，最終簡化為此兩樣來作為根本基礎。如此就必然導致多世界的湧現。

　　白者疑道:你真的相信多世界的存在?

　　灰者慢道:首先，我們別去談論是否相信這種主觀判斷。曾經是主流的哥本哈根學派的量子力學解釋基於量子態的瞬間坍縮。他們告誡大家，不要試圖去探尋其中的原理，只要利用這種確定且十分精確的規則去計算，去應用就行。

　　白者應道:這其中確實有太多不讓人滿意的地方。

　　灰者接著道:總體來看，量子力學的任何版本都有兩個共同特點——量子態的波函數，以及薛定諤的波動方程。後者決定了前者如何在時間中演化。而多世界理論整個就是在強調其概念體系中再無其它多余元素跟設定，這兩個基本要素就足以對整個世界做出經實踐證明合理的完整闡釋。而相對的，其它量子力學理論體系的理解方式都還需要在這兩個基本要素之外再添加一些花式的內容，又或是以某些特別的、麻煩的方式修改基本形式。

　　黑者插道:嗯，是這樣。這多世界理論從初定的基礎上來看確實是最為精簡，只不過引發的結果有點讓人難於接受。

　　灰者道:難於接受只是一種主觀觀念的不習慣。在多世界的詮釋中，這些宇宙存在的根本原因始終在就那裡——宇宙有一個總的波函數，它可以相當自然地描述每個事物可以處於的很多不同狀態的疊加，包括整個宇宙本身的疊加。

　　白者:這樣確實算是精簡到極致了。

　　灰者輕笑道:正是。而我們所需付出的唯一代價，就只是承認大量各自獨立的分支子世界。

　　黑者沉吟道:是了，沒有什麽觀測者跟被測對象，將整個宇宙都作為統一且唯一的波函數來表示，那麽萬事萬物都是因果相關、相互作用的，這點與萊布尼茨單子論的協調統一思想真是神似啊。

　　灰者道:確實神似。這是萊布尼茨在哲學領域的深刻洞見，也是其受人尊崇的重要原因之一。

　　白者插道:通文的源頭——形式語言也是來自於萊布尼茨的思想。

　　黑者道:正是。

　　白者又道:不過，無論如何，這些不再相互作用，永遠相互隔絕的分支子世界始終有種讓人內心不得踏實之惑感。究其根本原因，這套理論正因此不再相互作用，永遠相互隔離的特性而完全無法證偽，那麽，這能算是正經的科學理論嗎?

　　灰者輕歎道:啊……這個說起來就真有點要傷腦筋了。讓我理一理……

　　白者接著道:好的科學理論應當是可以證偽的。若是你都無法構造出什麽可行的實驗可以去證明你的理論是錯的，那就算不得是真正的科學吧。或者說更過分點就是，只能算是套精巧點兒的詭辯術，玩了些邏輯上的小花招罷了。

　　沉默了一陣後，灰者才慢慢應道:我個人是這樣認為的，這種科學必須有可以被證偽之可能的說法從思想上來說固然很重要，但它畢竟不能算是一個獲得了完全認可的基本判定標準，而只是一種普遍性的心理觀感。這一點必須先明確指出來。

　　黑者道:你這一說，也確實如此。細細回想，這僅僅是一種普遍性的大家都認為應該如此的觀念，算不得嚴格的標準。大眾取得過的共識多了去了，這與真正的對錯完全無關。與判定標準相去甚遠。

　　灰者又道:還有就是，這種說法所指的對象很可能也是有所區別的。可以被稱作科學理論的東西越來越多，比如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這是一套能夠對因為太陽質量而造成的光線彎曲現象做出明確且精準的預測的理論。而相對應的另一類理論，比如說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這種。此類型理論的核心問題就在於實際之中無論發生什麽樣的情形，理論持有者總能編造出一套合乎邏輯的說法來解釋為什麽會如此這般。

　　黑者道:我懂你意思了。這種科學必須可以被證偽的想法雖然重要，也很有啟發，但也並不是什麽金科玉律。很可能只是在口口流傳之中一直被曲解，被擴大化了。而我們從未對其做過認真的思考，就當一般常識一樣輕易接受了。

　　灰者接著道:說實話，這個說法其實並不完整。廣義的科學比這些還要亂七八糟，怎樣區分科學和非科學就是個非常微妙的問題。

　　黑者道:可總要以經驗為依據吧！終究還是最重要的多世界特征始終無法直接被檢驗……

　　灰者應道:那又怎麽樣呢?若真要非常較真的話，任何好的理論其實都會存在一些無法直接檢驗的預測。 不是嗎?

　　白者接道:這麽說也確實是如此。

　　灰者又道:要是我們足夠幸運的話，別的子世界理論上還是可以探查得到的。因為這些子世界並沒未走遠，而是還留在總的波函數之中。退相乾使得一個子世界極不可能同另一個子世界發生干涉，但理論上並非完全沒有可能，因為這就好比是把砂糖倒進咖啡之後，就坐在旁邊等著砂糖自行析出一樣了。

　　白者悵然道:我表面上好像是被你說服了，似乎理性是在強行指引著我往那個方向去，但內心的直覺總又不自覺地繞回原先的觀點……

　　黑者道:我也如此啊~

　　灰者笑道:你們既然這樣糾結於對分支子世界的直接檢驗，我就只能用另一套理論來再多做一點必要的努力了。

　　黑者道:試試看吧。

　　灰者道:哥德爾的不完備定理你們應該都有過基本的了解吧。

　　白者道:當然，這可說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定理之一了。

　　灰者道:既然如此，這個不完備定理就是以一種不容置疑的態度告訴我們，在一個設定好的公理體系之中，總有一些不可證其真假的命題存在。也就是說，這個世界的未知領域擁有無數我們人類直到永遠都完全無法接觸到的真實，它們或可知，但不可證！

　　黑者沉吟道:或可知，但不可證……

　　白者道:是了，我們必須朝著那個方向去，但我們已經知道那裡永遠不會有盡頭~

　　灰者應道:是好事，也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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