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青跟兩個同事去歐洲閑逛了三天，

　　遊賞了幾處風格不同的古堡，

　　還有些近代的城市遺跡。

　　現在，

　　歐洲的人們大都散居在舊時古堡的周圍，

　　因為那裡的自然環境還是更好些，

　　三三兩兩的自然村落散布著，

　　似乎有回到遠古時期的趨勢。

　　而近代城市遺跡的附近卻都是一片敗蕪，

　　灰礫礫的建築遺骸當空戳著，

　　滿目荒寂。

　　橙青發現越古的城堡之間風格差異越大，

　　到了近代的城市，

　　就越來越雷同，

　　再想到現在的城市，

　　更是功能化到極度一致了。

　　不過好在全世界除了幾座大的魁城，

　　也沒多少城市了。

　　這個時代，

　　人們不用再為了節省生存資源，

　　而費力地聚居到一起。

　　回到家的橙青沒感覺累，

　　喝了杯果汁，

　　躺了下，

　　就打開客廳所有的瑩曜燈，

　　放上音樂，

　　一個人跟著樂曲隨性地扭舞起來。

　　橙青家的瑩曜燈是最新的款式，

　　貼到牆上後不用再互相橋接空態鏈，

　　各自直連到量子能收發器，

　　收發器可以對它們做獨立定向供能，

　　而且還能識別每個瑩曜燈位置的變化，

　　少了以前空態鏈接限制帶來的麻煩。

　　客廳裡，

　　瑩曜燈像是隨著音樂的旋律活了起來，

　　應著節拍忽明忽暗地閃爍著，

　　橙青舞得越來越起勁，

　　動作也越來越誇張放肆，

　　像條被滾水燙到的長蟲，

　　而自己渾然不覺。

　　鬧得累了，

　　橙青在沙發上靜靜地躺了幾分鍾，

　　汗液被內件吸附清潔得差不多了，

　　就換了身乾淨的，

　　然後開始想要找點什麽事情來打發時間。

　　這時，

　　他想起上次跟幻磁的聊天來，

　　就打開了幕展，

　　選了一直在直播中的戒樂園頻道。

　　統界內部的犯人是相當少的，

　　大家都安靜的工作生活，

　　並沒有多少人願意去觸犯《新約則》，

　　絕大部分的犯人都是那些原人，

　　這期的犯人也如此。

　　節目主持人穿著一身古代的歐洲騎士裝，

　　戴著假發套跟誇張到滑稽的帽子，

　　煞有介事地，

　　抑揚頓挫地，

　　嘩眾取寵地，

　　在介紹犯人的來歷。

　　犯人是在藍洋食料公司偷盜時被抓的。

　　幾個原人同時行動，

　　摸進了工廠的倉庫，

　　可最後到手的只是一些半成品食料，

　　應該是餓得久了，

　　落網的犯人直接就在庫房裡捧著吃了起來，

　　同伴們撤了也不知道，

　　最後自己迷了路，

　　困在了一個通道裡，

　　被巡邏的機械警網捕了。

　　當值法官出場了，

　　播放了根據罪犯記憶還原的模擬視頻，

　　展示了性格測試結果，

　　然後初步宣判因犯人的性格屬暴烈級，

　　雖此次盜竊行為造成的損失輕微，

　　還是判處了十個輪回的虛擬懲戒，

　　懲戒結束後立即驅逐回原生存區。

　　法官的宣判完畢後，

　　幕展上顯示了參與的觀眾數量跟意見圖，

　　有九成多的人是讚成這次重判的，

　　於是法官的判決被通過了。

　　橙青口裡嘟噥了一句牢騷，

　　繼續看著節目。

　　犯人被帶了上來，

　　是個老頭，

　　看上去有130歲以上了。

　　因為原人普遍比統界內的人顯得蒼老，

　　所以實際的年紀可能會小上一截。

　　這老頭頭髮長不長短不短的，

　　沒怎麽收拾過的樣子，

　　胡子也是亂茬茬地野長著，

　　穿著統一的犯人黑罩件。

　　罩件的尺寸有點大了，

　　整個人被籠在裡面，

　　加上他的造型，

　　與周圍的先進設備顯得很不搭，

　　看久了又覺得好笑，

　　像隻從動物園跑到大街上的野獸，

　　無奈，

　　惶恐，

　　眼睛裡還刺散出憤怒。

　　老頭在聽完主持人的一番宣告後，

　　被帶到一個白亮亮的四方間裡，

　　被按在一張椅子上，

　　被強製在手臂上扎進注射導管。

　　房間裡開始響起舒緩的音樂，

　　低沉，

　　綿長~~~

　　憤怒的眼神慢慢開始退散，

　　眼皮也跟著架不住了，

　　頭往一側緩緩歪了下去，

　　陷入了深靜的熟睡中……

　　扎注射導管的工作人員走上前去，

　　給他帶上了一個萬相影，

　　看上去像近代的宇航員一般，

　　通過透明的球形罩，

　　觀眾能夠清楚地看到他的臉面。

　　懲戒要開始了。

　　幕展上靠左側的大部分顯示了虛擬場景

　　——近代21世紀初期公交車內擁擠的場面，

　　車裡個挨個地塞滿了不同品相的人，

　　這也就是犯人在萬相影裡所感受的。

　　右上角是老原人面部特寫鏡頭，

　　下側則是願意評論直播的觀眾發言區。

　　老原人被兩個工作人員架著站了起來，

　　一陣炫目的開場特效閃動了起來，

　　主持人大聲地宣布:

　　3，2，1，開始~~

　　老原人在萬相影裡得到一個刺激指令，

　　猛然醒了過來，

　　醒在一個公交車的內部空間裡。

　　他四處張望，

　　拚命回想自己怎麽在這裡，

　　卻如何都想不起來了。

　　這是哪裡~

　　這是哪裡~

　　我這是要到哪裡去~

　　是夢嗎~

　　不像啊……

　　徹底地不知所措起來。

　　空氣汙濁熱悶，

　　聲音嘈雜鬧心。

　　邊上的模擬設備不停將氣柱壓打在他身上，

　　讓他感覺周圍各處都有人把力道擠了過來。

　　老原人皺起了眉頭，

　　很是想找旁邊的人問問，

　　可大家都在自顧自地發呆，

　　聊電話，

　　望窗外，

　　傻笑著看終端上的視頻，

　　冷冷地裝著深沉，

　　並沒有一個人對這種不自在感覺異樣，

　　更沒人覺察到他的存在。

　　老原人又揣量了一番後，

　　決定強忍著看看再說。

　　幕展上，

　　觀眾們的評論這時開始暴增起來:

　　#這些野人們的忍受力可真是厲害。

　　#看多了綜藝節目的我還是覺得這個好看。

　　#長見識了。

　　#覺得他像XX明星的就我一個人麽~

　　#每次看這節目我都覺著太不過癮了。

　　#前面那個說像XX明星的別走。

　　#要是我早就崩潰了。

　　#懲戒才是大愛。

　　#A，你也在評論啊~

　　#XXX，我愛你~

　　#FZ公司現在有類似的遊戲呢。

　　#強度低很多好不。

　　#B，是啊是啊，晚上過來吃飯嗎~

　　#好啊，什麽菜呢~

　　#嚴肅點，不要到這裡聊天。

　　#自創的圓椒包蛋羹肉末，很美味噢~

　　#我都不能想象這些野人們平常的生活。

　　#他們也就算了，他們的小孩子呢~

　　#那我一定到。

　　#我也想吃，能來麽~

　　#我也要。

　　#說了嚴肅點，記得做好了通知我一下。

　　#我也要吃~

　　#我也要吃~

　　#Me too~

　　…………

　　…………

　　橙青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評論吸引，

　　真是太能逗笑了，

　　簡直比節目本身更有趣嘛~

　　此時，

　　老原人表情越來越難受，

　　堅持著到現在也沒有發作。

　　這時觀眾們的興趣早已轉移，

　　都在起哄那個美食家了，

　　司空見慣的懲戒節目早沒了吸引力。

　　虛擬的公交車到站了，

　　刮心般難聽的一陣刹車聲傳來，

　　車廂裡熱哄哄的人團湧起一股浪來。

　　亂擠胡挪了好一陣後，

　　公交車又啟動了。

　　一停一動間，

　　老原人的胃漸漸縮成一團，

　　臉色轉成了哀白，

　　面部的肌肉也開始繃扯抽拉起來。

　　橙青的注意力又回到犯人身上，

　　望著那強忍住陣陣反胃的老人的臉，

　　心想:

　　這虛擬懲戒的發明者會是什麽樣的人呢~

　　是個殘忍的人麽~

　　他自己應該體會不到這些痛苦吧，

　　除非他自己身臨其境。

　　又或者完全相反，

　　他就是一個敏感脆弱的人，

　　自己能切實體會到這分壓抑，

　　才能設計出這麽殘酷的虛擬懲戒來呢。

　　老原人在一次一次公交車的停啟間受苦，

　　洗刷著自己犯過的罪行。

　　胃已縮握成了一團，

　　心內的煩炙直要噴發，

　　身體卻漸漸無力發冷，

　　踩在地上的腳開始軟晃起來，

　　手臂越來越涼，

　　上面的毛孔麻麻點點像是在收縮，

　　青青的靜脈似乎微微的凹了下去，

　　…………

　　啊喔~

　　啊喔~~~

　　一陣乾嘔聲傳了過來。

　　滿屏都是咒罵這惡心的評論刷了上來……

　　一個懲戒輪回就這樣完成了。

　　老原人被取掉萬相影，

　　醒回到這個世界。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

　　貪婪地呼吸著新的空氣，

　　享受著這逐漸恢復的踩到實地的感覺，

　　血液又開始正常地流漫到全身。

　　剛緩過來一下，

　　主持人又開始倒數，

　　新一輪的懲戒開始了……

　　注射藥劑，

　　沉緩的音樂，

　　戴上萬相影，

　　…………

　　第一波評論者漸漸散去，

　　新的觀眾又慢慢加入進來……

　　橙青關掉了幕展，

　　面無表情，

　　把自己整個兒往床上一丟，

　　忘著頂牆發呆，

　　像是自己也在那虛擬懲戒裡走了一遭，

　　正在回復心神。

　　那時的人也是無法理喻噢，

　　技術早就足夠先進了，

　　竟然這麽勞累，

　　那麽多人每天就是在一個盒子裡勞作，

　　然後被一個小鐵盒運到另一個盒子裡保養，

　　保養完第二天又要被運回盒子裡繼續勞作，

　　反反覆複，

　　不停忍受著運送過程中的極度壓抑。

　　這些還算是發達開明地區的正常生活，

　　落後的許多區域居然大部分人食不果腹。

　　世界不該是這樣的吧~

　　——橙青心裡經常這麽問。

　　他知道肯定也有無數的人這麽問過，

　　但是世界卻一直是這樣，

　　好像這就是人類社會應該的樣子，

　　包括現在……

　　有時候他在想象古傳說中的那些詞匯:

　　地獄，煉獄，人間，天堂，

　　我們的所在，

　　真的是所謂的人間麽~

　　若是想具體些，

　　更像是要在苦難中贖罪的煉獄，

　　而對有些人來說，

　　也許更是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