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殼架構培訓結束了,
橙青趁熱參加了職級考核,
又經過兩輪的面試,
職級跨越性地跳到8級技士了,
崗位也將被調換到統界安務廳,
這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橙青在這個領域工作了很多年,
培訓的內容其實多是早就了解的,
只是某些方面讓他顯得更專業些罷了,
就連面試也是相當的順利,
這一切並沒有開始想象的難。
新崗位信幣收入會多出不少,
而最讓橙青高興的是權限的大幅提升。
安務廳所擁有的界殼權限,
是他以前完全沒有想到的,
這讓橙青很有滿足感,
算是對前陣子焦灼跟努力的一份回報。
離新崗位上任還有些日子,
橙青想要放松放松,
於是,
他先約了幾個好友來家裡慶祝一番。
橙青用拇指點了兩下中指,
激活了輔腦,
觸展瞬間出現在了面前,
他在上面點選了想邀請的好友,
群發了語音留言:
今晚都來我這裡吃飯吧~
橙青的輔腦是舊式的自帶界核型,
兒時就植入在了上臂裡。
現在最新款的輔腦已經不帶界核,
完全依賴統界的本界核的實時處理,
所以非常小巧,
而且性能更加卓越,
還能完全靠意念自由地觸發使用。
新款的購買價格其實跟舊款差不了多少,
只是多了點定期支付的本界核運算費用。
橙青繼續使用舊款並不是為了省些信幣,
而是他感覺過分依賴本界核的處理,
在某些情況下並不是一件好事。
謹慎的人,
都習慣給自己在最壞的情況下留後路。
橙青的家,
在東北亞魁城城郊的一片小松林邊,
從城內步行就可以到。
天還沒黑,
邀請的五個人裡面就來了四個。
他們先在城裡碰了頭,
一起走著來了。
其中唯一的女孩叫或非,
而沒來的那個朋友是幻磁。
來人中穿得最前衛的是逆鏡,
他套了件古式歐洲的黑色長外套,
胸口翻出雪白的絨花襯衫,
低低地戴著一頂有簷的氈帽,
好像還是特意為這帽子的造型留了鬢角。
這身打扮,
再加上些淡淡的芳草味香水,
倒也是有那麽個范兒。
最引橙青注意的是逆鏡的鞋子,
一隻腳是黑紅間色的磨砂皮靴,
另一隻卻是黑白間色的帆布鞋。
你倒是越來越會搭配了嘛,
今天怎麽沒噴那個紫蘇黃瓜味的香水呢~
橙青戲笑著讚賞起逆鏡的穿著來。
我是怕紫蘇黃瓜味影響你的美食呢,
小心我下次再噴汽油味的來你家~
逆鏡賊笑著答道。
他是橙青舊同事中一直往來的一個,
很隨和,
不會在意別人對他的玩笑取樂,
經常帶著大家玩些新趣的東西,
而且還特別願意花時間在自己的外形上,
是個很受歡迎的人物。
逆鏡轉頭對著或非嚷著:
他興致這麽高,
今天看來是有新吃法了呢。
或非附和道:
那是當然的,
橙青可不像你,
天天嘴邊淨是些不著邊際的瞎話。
對了,
你對斑馬的研究到底怎麽樣了~
究竟是黑底白紋還是白底黑紋啊~
我倒覺得可能壓根就是人類一直搞錯了,
興許人家就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品種呢。
呵呵~
逆鏡囧笑了下,
癟癟嘴湊到或非面前道:
斑馬太複雜了,
我放棄了,
最近轉向研究大熊貓了,
它的的確確確確實實實實在在
——是黑底白斑的。
不對~
有人插話了:
我覺著吧,
應該是真真切切切切實實實實在在
——是黑底白斑的。
幾人哄笑著擁進了房間。
或非衝在最前頭,
直朝洗漱間跨去,
站在水槽前用衛液反覆地搓洗起手來。
橙青問逆鏡怎麽回事,
逆鏡樂哈哈地告訴他,
來的路上,
或非的手被隻瞎飛的大蒼蠅碰到了,
於是惡心了她一路,
怎麽都覺著心裡毛刺刺的,
一路不停地催他們加快速度。
說完橙青也樂了,
見或非還在沒完地衝水,
他也就沒等了,
樂洋洋地說了職級升到8級的事,
大家忽拉拉地開始了意料中的祝賀。
橙青打算給他們做什麽菜呢~
其實就是上次在直播評論裡提到的那道
——圓椒包蛋羹肉末。
菜名一說出來,
幾個人直流口水。
橙青解釋說,
這是上次在節目裡看到的,
仔細想想,
應該味道不錯,
就拿你們試試手吧~
逆鏡他們都是一堆懶人,
偶爾的工作後,
都是縱情玩樂,
沉迷在虛擬遊戲跟娛樂節目裡,
誰還會去做什麽原食材的食物,
無非是把訂購來的,
藍洋食料公司生產的食料,
調上不同的味元再加熱一下,
簡簡單單就把一日三餐打發了。
即使是興致來了,
也就是毫無根據地把各種味元胡亂配,
最後還能跟別人炫耀新發現的搭配法。
說到這些日常的食料,
它們都是藍洋食料公司生產的。
在遠離大陸的深海處,
大規模種植著幾種人工培育的藻類。
這些海藻會不停地生長,
而且生長速度非常之快。
藍洋食料公司用機器批量采收這些海藻,
然後在海底的車間裡自動整理洗淨,
再加一些必要的養素進去,
做成漿糊狀,
最後封裝售賣。
食料的營養成分完全能滿足人體的需求,
不過還是分了多種基本款,
除了口感的不同外,
還有能量多少的區分。
它們本身可以說是無味的,
所以人們會在食用前,
得根據自己的喜好,
來添加各式的味元。
這種食料跟舊年代的食物相比,
還有一個特別之處,
就是能被腸胃完全迅速地吸收,
即使對於消化功能弱的人來說,
也只是時間問題,
這特點的結果就是人們不必再有排遺行為。
於是,
人類的肛門突然變得無所事事,
感覺自己被拋棄了。
沒過多久,
一件讓它隱隱擔心的事情還是來了,
竟真有愛操心的專家向統界遞交提案:
將來對於新生兒,
在出生後就應該全部做肛門閉合手術,
這樣可以減少某些肛腸疾病的發病率,
還能緩和一些社會問題,
同時還要逐步取消陸地上生產的原食材,
這些不安全又營養不充分的食物,
早就該被新科技淘汰。
該提案經過高層跟民眾的一番嚴肅大討論,
最後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是因為有無法克服的問題
——屁。
這個釘子戶,
實在沒法妥善安置,
萬一它產生逆襲,
在公共場合容易造成不必要的尷尬。
肛門收到這個消息後,
總算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放出個婉轉動聽的屁來。
話回正題,
橙青平常也跟他們幾個一樣,
把食料作為主食,
不過心血來潮的時候,
喜歡用原食材做些新穎的搭配。
橙青在廚台開始加工配送到的原食材,
逆鏡他們則在客廳裡逗笑著,
還時不時到處走走瞧瞧,
看有什麽新鮮玩意兒,
他們知道橙青愛搜集些古奇。
橙青一邊在廚房裡加工著食物,
一邊聽著他們那些陳詞濫調的玩笑,
不由想起句老歌詞來:
簡簡單單思維,
豐豐富富語言……
他開始有點不喜歡現在的鬧騰了。
誒~
橙青,
這個從哪裡弄來的啊~
朋友冷冶好像發現了什麽好東西,
逆鏡也跟著問了起來。
橙青探頭瞧了瞧:
噢,
那是我姐姐送的,
她在古物街買的,
界殼上也有現在仿製的,
不過總是差點感覺,
可花了不少信幣呢~
讓他們驚訝的是個放在案格上的大雪景球,
逆鏡正拿它很近地觀摩著。
雪景球其實就是個內部有處小景的玻璃球,
這玻璃球的底部是個小山谷,
谷底是一片滿是雜石礫子的平地,
石礫子間好像能看到微微的青黃野草,
平地中央有座醜陋簡單的棕褐色尖頂古屋,
磚砌的那種,
一個門一個窗,
整個古屋似乎還有點歪向一邊,
隨時會塌掉一般。
屋子圍著圈白矮籬笆,
一條沒了尾巴的小土狗在薄土上翻著什麽,
好像從沒注意到外面世界對它的觀望。
玻璃球裡還有很多白色的輕絨屑,
隻輕輕一晃,
就雪般的漫蕩起來,
然後漸漸回落到古屋平地跟狗的身上。
那份輕柔,
那份安靜,
將幾個人拉進了這個精琢出的世界裡。
雪景球被來來回回搖了一次又一次,
橙青從廚房伸出頭來看著樂了:
現在仿製的就是雪花落下來的感覺不好,
怎麽都比不上這個。
橙青洗好菜後開始認真加工起來。
先把圓椒用刀去了蒂頂,
拔了椒心,
個個像揭了蓋的容器一樣,
整齊地排擺在台面上。
他接著打了好些雞蛋在一大碗裡,
勻撒了些鹽,
又摻了點水,
攪均了放進了蒸鍋裡開始悶蒸。
接著是把肥肥瘦瘦的豬肉塊放進絞肉機裡,
肉末出來後撒了幾種味元,
抹抓了一番放到一邊擱著。
做完這些後就開了量能灶,
在上面的炒鍋裡放了很多油,
量能灶產生的冷焰包舔著鍋底,
油馬上就熱騰了起來,
彌散出一種難得聞到的香味來。
橙青趕緊調低了溫度,
把那堆粘糊的肉末整個兒丟了進去,
急急地翻炒起來。
肉末正被油燙得滋滋著直冒白煙,
這時叮的一聲響,
糟了~
逆鏡,
快過來幫忙~~~
橙青喊了起來。
沒一下,
逆鏡竄了進來,
不停翻炒肉末的橙青連忙吩咐道:
幫我把蒸鍋裡的蛋羹舀到那些圓椒裡,
趕快~
逆鏡應聲行動,
也忙了個手腳不停。
每個圓椒隻放到四分之三啊~
橙青叮囑道。
他事先想過一遍流程,
可最後還是有疏忽的。
肉末一下就淬熟了,
白白黃黃地散著暖油香。
橙青關了量能灶,
跟著逆鏡一起往圓椒裡填蛋羹,
蛋羹填完倆人又開始一起在上面鋪肉末。
食欲上來的時候,
時間總是走得很慢很慢,
覺著過了好久,
兩人才完成這一個個美味撩人的仙物。
逆鏡放下調羹時已經有點急不可耐了,
跺著腳催橙青一起端到客廳去。
可橙青還不滿意,
差點什麽呢~
想想後,
剁了點蔥花來,
灑了上去,
又在炒鍋裡熬熟了些香油,
再加了點薑末子蒜末子進去爆了,
然後把這滾燙的香油在每個圓椒上淋了點,
蔥薑蒜們裹挾著肉香侵滿了整個屋子,
再沒有人安心說笑了,
都奔了廚房裡來,
急著忙著要把美食端去餐桌上。
倒是逆鏡現在一點也不急了,
一個人還在廚房,
原來已經直接拿上一個開吃了,
結果被蛋羹上的熱油燙得直哈哈。
這道菜的美味超出了預期,
準備的分量遠遠不夠,
連或非都吃了4個。
幾個人又一起殺進廚房忙忙亂著做了一回,
用光了橙青所有的原食材。
等專心吃完了第二輪後,
才想起幻磁竟然沒來,
更是消息都沒有回,
橙青也沒太放心上,
興許自己只是幻磁在酌杯台才算的朋友吧~
偶爾能聊得來幾句,
並不是什麽重要的人罷了。
在大家真心的盛讚了一番手藝後,
橙青拿出了大瓶的清梨酒來,
給每人滿了一深杯,
於是照常的飯後閑聊就從酒開始了。
逆鏡端著酒杯看了半天,
說他很納悶,
怎麽近代的低度酒裡面,
啤酒佔了絕大部分,
其實很多含糖的水果不是都可以釀酒麽~
而且啤酒怎麽聞著都是一股子怪味,
哪裡比得上這些果酒的芬香呢~
橙青抬抬眉角:
有些事情別想太複雜了,
初期啤酒只是在苦寒的歐洲小范圍內流行,
隨著西歐的擴張開始帶到全球,
而新學喝酒的人對酒味都是感覺不好的,
很可能就是逼自己適應了這怪味,
一旦習慣形成後,
就沒人再去想這些最開頭的為什麽了。
逆鏡想想也是:
的確,
很多東西並不是應該不應該的問題,
不過我越來越覺得自己了不起了,
我就常常想些最開頭為什麽的事情,
哈哈哈哈~
或非悠悠地接過話來:
得意什麽呢,
被人拿以前的中藥湯當咖啡哄著喝的人,
還虧得當稀奇口味喝了兩個星期。
要不是橙青實在看不下去了告訴你,
我看你也會把那藥湯當成習慣,
傳給你周圍的人了。
眾人大笑起來,
逆鏡瞪了瞪或非: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呢~
等咱們更熟些,
你再這樣損我行麽~
或非回嗆道:
好像我會跟你很熟一樣,
你又不是我鍋裡燉的肉,
不用那麽熟的。
於是,
酒的話題討論不下去了,
逆鏡正努力地轉移著話題。
這幾個人的談資跟其它人不太一樣,
一般人談的多是些吃喝玩樂,
而他們幾個更多談論的,
是一些奇趣而虛化的東西。
比如:
人生到底是不是個巨大的夢境;
夢是不是意識在另一個世界,
或者另一個肉體中的殘痕;
以某個時間點開始的隨機的多重平行世界,
以幾何級數的增長著,
是否又是個類似宇宙誕生的奇點,
那麽難道竟有無數個連綿不斷的奇點~
最後上帝怎麽收場~
精子是否可以算做一個獨立的物種~
只不過暫時跟人類互相利用著,
會不會哪天它們發生基因突變,
能夠自我繁殖了呢~
時間真的有方向麽~
我們是在按部就班地走向確定的終點,
還是在逆推到無窮前的起始~
植物沒有神經中樞,
它們的整個生命系統由誰來協調指揮~
…………
類似的話題辯來爭去,
最後也沒有靠譜些的結論,
不過大家都樂在其中,
這也是幾個人能常聚在一起的一個原因。
他們討論這些話題的深度,
似乎跟近代普通人沒有太多區別,
但這不能怪他們,
從近代的文藝複興開始的科技大發展,
到20世紀的後半期基本就打止了,
此後物理界再沒有理論上的重大突破。
現在看似比起21世紀來,
科技又有了相當大的進步,
世界也完全換了新貌,
但都是在已有的理論上應用得更深而已,
而理論科學上完全沒有任何新的突破。
21世紀還進行過幾次外太空的瘋狂探索,
最終都一無所獲,
造成的結果卻是,
人類徹底喪失了對外部世界探究的信心,
現有理論所支持的科技水平,
已經完全沒有突破星系的可能了,
後面類似的探索也都是象征性草草了事。
人類像是不知道被誰棄養在這星球,
孤零零的無處可去,
等待著的是終究會到的滅亡,
深度的絕望在整個社會上下的沉默中彌漫。
可能人類智能的極限也就到此了吧,
看看這個世界,
每天還能有什麽可以發生呢~
這是當今絕大部分人的內心的想法。
因此,
大家都把心思放在了能滿足的一切物欲上,
歸一成一種比動物過得體面些的動物了。
物欲充分滿足的背後,
腦袋裡都空洞洞的,
能談論些這種虛無的話題,
已經算是沒完全糟蹋了先祖們傳下的頭腦。
不過這在橙青看來,
並不是人類的智力到了極限,
倒可能是這幾百年來物質的豐足,
讓智力退步了不少的結果。
且不說智力,
體能愛能不也都慢慢喪失了麽~
甚至近代電影裡常看到的很多微妙表情,
也難在現在的人臉上見到了,
堆滿一張張臉的大都是誇張的各種笑。
不過這些想法,
他很少跟這幾個朋友外的其它人談過,
自以為是的人,
聽到這種話肯定是不高興的,
橙青不想自討沒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