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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末紀》第一十章 橙青跟5花的生活
  原計劃十天左右的旅行,

  因為碰到五花,

  被拖到很長。

  橙青不用急著到崗,

  一來自己信幣沒什麽壓力,

  二則統界內的工作本就松散得很,

  何況只是一個新人晚到些天而已,

  沒人會去介意。

  五花跟橙青說過,

  如果橙青願意在這裡多呆些日子,

  他保準能讓橙青體驗些從未接觸過的東西。

  五花做到了,

  甚至中途橙青還主動回了趟家,

  又帶了些生活用品過來,

  還特意在界殼上訂購一批食料跟物資,

  配送艇很快將東西送到五花的舊工廠。

  就這樣,

  橙青在這裡過了很長一段從未有過的生活。

  他知道這其中肯定有很多危險,

  在統界內無法想及的危險,

  但是他的好奇心已經被激發。

  想到好奇心,

  橙青覺得這真是種沒來由的東西啊。

  有部分好奇心促使人類去冒險,

  因為有探明未知能帶來巨大利益的可能。

  可還有部分好奇心純屬心理作祟,

  怎麽分析都沒對主體有任何好處的可能,

  僅僅就是想知道,

  就是想知道而已,

  可還是不停地有人因為這個想知道,

  無法理喻的投入巨甚,

  乃至生命。

  關於這點至今尚無合乎邏輯的理論出現,

  可能與人出類拔萃的跳躍聯想有關,

  興許這就是人跟動物本質的區別。

  心理學家都未能給出合理解釋,

  又或者可能是現在的心理學家們,

  已經完全喪失了對好奇心的好奇。

  橙青自己有套通了古今的理論,

  推動人類文明前進的原動力有三:

  性、懶、好奇。

  專家學者們總結的相關學說玩盡了花樣,

  無非是在這三點上耍些小聰明,

  換了種包裝說明的方式而已。

  橙青時常想起現在的人來,

  懶是絕對夠了,

  性方面已經亂套了,

  至於好奇嘛,

  他只能慶幸自己還保留了一些。

  橙青有事沒事時,

  總喜歡思考這類問題,

  現在,

  他正替人類文明能走到何處擔心起來……

  這時五花遞給了他一塊烤好的豬蹄,

  比起人類的未來,

  橙青頓時覺得還是眼前的豬蹄更實在,

  一種從未聞過的香味正刺激著味蕾,

  他放大口咬了下去。

  豬蹄是橙青在界殼上訂購來的,

  這類原食材比包裝的食料貴很多,

  而且加工也特別麻煩,

  但橙青還是每次都會購買一定比例。

  這些原食材現在到了五花的手裡,

  變成了他以前不敢想象的美味,

  這是因為五花手裡都是天然的佐料,

  它們完勝了統界內售賣的純化工味元。

  現在在橙青的眼裡,

  曾經一直用著的味元,

  僅僅是騙騙人們的舌頭,

  讓他們順利地把無味的食料咽下去而已。

  話說回來,

  五花除了有那些佐料以外,

  還有很多他聽都沒聽過的加工方法,

  比如用荷葉裹隻雞埋在土裡,

  上面再生柴火來慢慢煨熟。

  那天橙青看到五花這麽做時,

  著實感歎了一句:

  先人們為了弄口吃的還真是挖空了心思啊~

  嘬完豬蹄上的最後一絲肉,

  橙青意猶未盡地坐那裡認真回味著。

  說是回味,

  並不是隻進行在腦袋裡,

  還存在於牙縫中。

  橙青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不去浪費一絲,

  可偏偏有那麽一絲掛死在牙角裡。

  橙青的舌頭折騰了好一陣後,

  也就放棄了。

  來日方長,

  留到明天再回味一次也是好的。

  現在正當下午,

  兩人在坪地上把燒烤吃飽了,

  準備晚上進山。

  到時會帶上砂鍋一起去獵兔子,

  運氣好還能碰到到野雞。

  五花一個人上了小屋,

  下來時,

  手裡握著一管長長的火銃,

  肩上挎了個橄欖色的帆布包,

  包裡還插著一根細鐵棍。

  橙青認得火銃,

  不過是從電影跟虛擬遊戲裡,

  今天終於頭一次見著實物,

  而且還是這麽長,

  大概都接近一米半了。

  五花帶他來到那排平頂房邊,

  就在那些造型怪異的鐵管處,

  這裡是塊小沙坑。

  五花把火銃槍管朝上立在跟前,

  掀開帆布包,

  拿出了兩個塑料瓶來,

  他拔開了一個綠色的塑料瓶,

  原來上面的塞子內側是斜口空心的,

  他斜起瓶身往瓶塞裡小心地倒著什麽。

  橙青湊上去看了看,

  是些黑色細粉,

  應該是火藥了。

  五花覺得量差不多了,

  把瓶子遞給橙青,

  自己小心地把瓶塞斜口插進銃管,

  慢慢將火藥倒了進去。

  倒完把瓶塞也交給橙青,

  橙青接了小心塞上。

  五花開始輕敲銃管,

  估計是想讓火藥粉末都跌到底部。

  敲完又從帆布包裡抽出那根細鐵棍,

  塞進銃管輕輕搗壓了幾下,

  然後拔出鐵棍,

  又開了另外一個瓶子,

  這瓶子裡是些灰亮的小鐵珠,

  他往銃管裡加了半瓶塞的小鐵珠,

  最後拉開火銃側面彎頭的鐵擊針,

  掛好在卡扣上,

  在上面小心地綁了點用做引火的東西。

  五花要試射了。

  這時的橙青開始敬佩起這老頭來,

  大概是因為男人天生對武器有敬畏之心。

  他上前背過了老頭的帆布包,

  五花似乎也感覺到了橙青的崇敬,

  端著火銃的瞬間也起了架勢。

  他走到一個橫鐵架前,

  把銃管架上面,

  拿穩托平了,

  對著十幾米遠一株矮樹轟地就是一下。

  橙青聽到鐵珠子啪啪打在樹葉上的聲響,

  接著便是遠處砂鍋的嗷嗷叫聲。

  叫聲越來越大,

  它朝這邊急奔了過來,

  速度從未見過的快。

  橙青覺得這火銃威力遠沒想象中的大,

  倒是砂鍋的嚎叫聲帶著出乎尋常的興奮。

  五花過去檢查了下矮樹的葉片:

  有點飄呢~

  他覺著不滿意,

  又要重新填裝火藥跟鐵珠。

  砂鍋這時已經奔到五花跟前,

  圍著老頭大口大口哈喘著粗氣,

  跳著轉著撲著,

  看得莫名其妙的橙青往後退了兩步。

  五花往銃管裡多添了些黑火藥,

  又試了兩次才滿意,

  就把火銃交給橙青,

  讓他也試下手。

  橙青按五花的步驟做好了準備,

  照了另外一處樹叢轟了一響,

  爆鳴聲跟手中的巨震,

  給他的神經帶來一種從達到過的興奮,

  就申請再打一次。

  裝好了彈藥,

  這次他就不射樹葉了,

  那麽薄,

  沒什麽意思。

  橙青抖了個機靈,

  順手把銃管往面前橫架著的鐵管裡塞了,

  扣了扳機,

  轟地一下,

  鐵管那頭竟噴出一團黑黑的軟物來,

  遠遠跌在地上,

  橙青跟五花忙湊過去瞧,

  竟然是只在鐵管裡做白日夢的蝙蝠,

  已經成了一團血糊爛肉……

  橙青哪曾行過這等罪孽,

  忙把火銃推給了五花,

  自己遠遠走開了。

  五花隨便看了看沒說啥,

  倒是砂鍋上來叼著跑了。

  天色已不早。

  五花跟橙青帶上各種物件,

  打算在完全黑下來前趕兩個山頭,

  砂鍋已經早早地自己跑前了很遠。

  橙青為了安全起見,

  讓閃艇在不遠處靜靜地懸跟著自己。

  現在,

  他已經有點分不清自己是興奮還是緊張,

  走路的姿勢都有點變形了。

  五花告訴他,

  隻管跟著砂鍋走就是了,

  它走過的地方就沒什麽危險,

  如果有獵物或者危險,

  它都是會叫的。

  橙青信了五分而已,

  心裡跟自己說:

  要是蛇等那狗子過了才到它經過的地方呢~

  橙青跟在五花後面,

  小心地瞧著地面走。

  這時他又開始擔心起身後來,

  感覺後背涼麻麻的,

  卻不好說得。

  翻過一個小山堆,

  後面原來有條小溪。

  快到溪邊時,

  五花讓橙青等他下,

  自己拐到不遠處,

  掰了個沒怎麽熟的西瓜抱了回來。

  兩人下到小溪旁,

  五花尋到一處茂草掩著的冷泉眼,

  把西瓜丟裡面浸了。

  他又讓橙青拿出那包熟肉來,

  在溪邊找了個角落用石頭壘藏好了,

  然後一起輕裝趟過溪水進了山。

  山路遠比想象的難走,

  這附近就五花一個原人活動,

  根本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路。

  天黑了好一陣後,

  才翻了一個山頭,

  神經繃得死緊的橙青已經嚷著要休息了。

  在一塊稍顯乾淨的石塊上坐下後,

  橙青才發現下半截褲管竟有些濕了,

  五花說最近天潮,

  再晚點露水更深。

  又往前爬到一個小山頭頂後,

  橙青直接在塊小草地上坐下來,

  反正褲子也濕得差不多了。

  他問五花還有多遠,

  五花隻說快了。

  接下來的一路上,

  橙青小心地用著僅存不多的體力,

  因為他感覺大腿跟臀部的肌肉已到極限,

  如果力道稍微再使大點,

  隨時都有抽筋的可能。

  在彎身穿過一片桔樹林後,

  橙青的腰也基本陣亡了,

  扶了半天才在僵直中挺了起來。

  五花一路倒走得不聲不響,

  偶爾說一句什麽,

  也是給橙青提前做點心理準備。

  前面那個小坡我們找點吃的去~

  五花說道。

  到了小坡,

  橙青一屁股坐了,

  只見五花在旁邊東翻西揪的,

  不知道是找什麽東西。

  沒一會兒,

  五花在土裡搗了一陣,

  拔出一吊子還很小的花生來了,

  接著,

  又在另處扯了兩個不大的青色瓜來。

  東西遞到橙青面前,

  他卻不知如何下嘴。

  青色瓜看上去倒也乾淨,

  花生卻是帶著大塊的泥攤在地上,

  怎麽看都是髒到沒法用手碰的,

  更別說吃到口裡了。

  不遠懸隨著的閃艇上其實是有食物的,

  橙青糾結了一番,

  還是照著五花的樣,

  很不講究地吃了起來。

  青色瓜他見都沒見過,

  哪裡知道什麽名字,

  也拿衣服擦了擦,

  就啃了起來。

  才咬一口,

  就感覺那分清甜絕對是種吃不膩的奇味,

  這種瓜要是以後能在界殼上買到就好了~

  橙青這麽想著。

  瓜吃完又開始慢慢剝花生,

  橙青留了一根乾淨的手指,

  剝的時候總翹著,

  不讓沾到泥巴,

  剝完就小心地用它,

  一粒粒把仁撥進嘴裡。

  花生對橙青來說並不是什麽新鮮玩意,

  雖然不如食料那樣經常吃,

  但也是很常見的原食材,

  不過這土裡拔來未加工的鮮貨卻如此不同,

  沒了以前吃過的那些乾氣燥氣,

  以往吃不了幾個就膩到不行,

  今天這些卻是一種清滑油潤,

  吃久了還能覺出點異樣的鮮澀來。

  五花吃踏實了,

  歪歪屁股,

  嗞出個細長的悠調來~

  他開始摸衣袋準備上煙,

  問橙青要麽,

  橙青連聲說不,

  坐了這麽久才回過氣來,

  哪裡再敢沾這玩意。

  五花長長地噴了口白煙氣,

  告訴橙青,

  這裡很早前都是人們的菜地果園,

  現在雖沒人打理了,

  可這些瓜果們自己過得很好。

  附近還有很多舊時的田地,

  這也是當初三個同伴選這定居的原因之一。

  橙青問:

  這裡雖然能長些東西,

  但主食跟其它東西你還是不夠的啊~

  五花說:

  有句古話你聽過沒~

  偷菜不如偷人,

  種菜不如中獎,

  我才不願意花這麽多心思在這些上面,

  不過我倒是有片小香料地,

  它們的收成平常也夠我去換東西了。

  後來橙青才從他口裡隱約知道,

  五花此時所說的香料就是罌粟,

  不過他始終沒帶橙青去那地裡看過。

  空氣似乎沒那麽潮了,

  月也亮朗起來,

  橙青還坐那裡休息,

  五花這會子又不知摸去哪兒了,

  只有砂鍋在遠處偶爾吠上一聲。

  這時的橙青好像已經習慣這種環境了,

  一個人在白微微的光亮裡,

  不怎麽怕了。

  他看了看四周黑野,

  忽然有了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五花回來時,

  手裡拿著塊黑幽幽的石頭。

  他把黑石頭放在一塊大石上,

  又去尋了塊稱手的石頭,

  開始一下下砸起那黑石頭來。

  沒幾錘,

  黑石頭一下裂散開來,

  裡面流出些像是暗綠色的東西,

  好像還有什麽東西抖了一下。

  五花從裡面挑挑揉揉了一陣,

  然後聞了聞手指上沾著的一團粘物,

  看樣子像是對了,

  就拿那手指往眼睛上抹。

  橙青不知這是什麽古怪,

  就輕聲問五花在幹嘛。

  五花抹完才告訴他,

  原來這是一種叫石膽蟲的東西。

  這蟲子生在石頭腔裡,

  把它化的水抹在眼上,

  就能看見些普通人看不到的東西。

  橙青聽了是怎麽都不肯信的,

  覺得五花只是在裝腔作勢而已,

  不過也確實是頭次見到石頭裡竟有活物。

  五花喚了聲砂鍋,

  狗子在遠處應了,

  並沒過來,

  它知道主人只是在確認自己的位置。

  兩個人又前後腳開始趕路了,

  現在已經進入野物經常出沒的地帶,

  狗子也沒再離得太遠,

  時不時能在他們面前出現一下。

  看得出來,

  它現在處於一種異常的興奮中,

  盡自己最大努力在進行搜捕。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一面開闊的山坡,

  地上基本上都是些短雜草,

  偶有點深草堆子。

  砂鍋在附近來來回回竄著,

  五花看出了點端倪,

  擺手要橙青當下站了別動,

  橙青兩腿馬上像扎了根一樣再不敢抬起,

  屏低了呼吸,

  跟五花一起瞧著周圍的動靜,

  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麽來,

  只能偶爾聽到狗子在草堆裡的聲響。

  五花已經把火銃從肩上拿了下來,

  平端在腰間,

  做好了隨時擊發的準備。

  當人神經高度緊張的時候,

  時間的長短很難判斷,

  真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

  吠聲突然暴響起來。

  兩人看到遠處草裡動了幾下,

  分不出是狗子還是獵物,

  橙青要過去瞧,

  又被五花叫住了,

  他是要等砂鍋把獵物驅趕過來。

  可接著,

  整個山坡又沒動靜了,

  狗子也不知道鑽哪裡去了。

  靜默中……

  橙青感覺袖子被五花輕拽了下,

  他正悄悄指著不遠一處,

  橙青順眼望去,

  看到兩點微紅,

  這時的五花已經將火銃慢慢對準了獵物,

  …………

  哢噠~

  只是一聲輕響,

  五花隨著草叢裡響起的竄動聲罵開了。

  聽了幾句,

  橙青才明白,

  剛才那兩點微紅就是隻灰野兔的眼睛,

  而火銃裡的黑火藥受了潮,

  沒燃爆起來。

  五花罵罵咧咧個沒停,

  認定是被剛才過桔樹林時被水露打濕了。

  這邊五花又在重新填裝火藥鐵珠,

  那邊草坡上也沒閑著,

  只聽見狗吠聲一陣一陣地響起。

  五花說砂鍋能追到的可能性已經很小了,

  兔子後腿長,

  若是往山上跑,

  狗子是怎麽攆都攆不上的,

  除非精明的狗子能逼著兔子跑下坡,

  這樣兔子跑起來只能往前滿地打滾,

  一逮一個準。

  說到這裡,

  五花又補充了下:

  如果狡猾的兔子碰到笨狗,

  它會繞著一堆草叢轉圈,

  狗子在後面跟了一陣後,

  兔子就會突然往圓圈中心的草堆裡一跳,

  這樣後面追著氣味跑的笨狗就會丟了目標。

  橙青聽得津津有味,

  盡管沒兔子獵到手,

  倒也近距離親見了野生的活物了,

  還知道捕獵中這麽多的趣事,

  心情倒是十分暢快,

  只是五花還在不停地埋怨該死的濕氣。

  砂鍋在山坡上叫竄了好久,

  才垂頭搭耳地回到五花面前,

  一身毛都濕透了,

  連不懂的橙青都看出來它盡了全力。

  五花俯身安慰著摸了摸砂鍋的頭,

  兩人一狗休整了一下,

  又重新上路了。

  這麽一番鬧騰下來,

  橙青的累早忘了乾淨,

  一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找五花問東問西。

  砂鍋繼續在前面探路,

  五花的情緒也逐漸平緩下來,

  耐心解答著橙青的疑問,

  還添著說了些誇張的奇事。

  當他另外兩個同伴都還在這的時候,

  其中一個同伴進山打獵回來,

  火銃裡裝好的彈藥還沒打完,

  就直接把火銃掛上牆了。

  往常三人都養成了習慣的,

  銃管裡平常都不應有彈藥,

  這個同伴這次卻是忘了,

  而五花跟另外一個同伴並不知道。

  這天不知道的兩人在開著玩笑,

  五花一把取了那管火銃下來,

  單手抓著,

  頂著了那同伴的腦門就扣了扳機,

  鐵擊針立時砸了下去,

  他只聽見槍膛裡吱吱微響,

  知道壞了事,

  下意識的把銃管抬起,

  剛抬上去,

  轟~~~

  一下巨震雷響,

  火銃從他手裡摔落,

  大片大片牆頂糊的白粉塊子砸了下來。

  兩人嚇得半天才回神,

  尤其是那個被銃口對著的同伴,

  死神在他面前做了個假動作就走了,

  卻讓他好幾天人都是昏昏然的。

  五花告訴橙青,

  這事也算他們運氣好,

  敞著放了好幾天,

  火藥受了潮,

  沒有瞬間被引爆,

  還先吱吱慢燃了一陣,

  給了他抬手的時間,

  不然那同伴的頭就被爆成爛西瓜了。

  後來兩人把那大意的同伴叫了來,

  不由分說地綁了,

  關了一天的黑屋。

  後面一路砂鍋也沒發現什麽,

  五花覺著今天大概沒戲了,

  兩人就開始往回趕。

  回程沒了要獵東西想法,

  走得倒輕快。

  橙青也適應了在這野路中行走,

  沒多久,

  就望到那條小溪了,

  他回想想,

  其實一路並沒有去時感覺的遠。

  下到溪邊,

  五花翻出埋好的熟肉,

  先挑了塊大的丟給砂鍋,

  它叼開到一處大口撕吞起來。

  兩人也坐了,

  各自啃開。

  可能是出多了汗的緣故,

  平常覺得味道普通,

  只有鹹味的熟肉,

  今天在橙青嘴裡卻是特別的可口。

  吃完熟肉橙青又從泉眼提來了西瓜,

  五花直接拿手劈裂了,

  瓜瓤還白得很,

  才有少許地方開始泛紅,

  不過不影響食用,

  雖沒那麽甜,

  水分卻更足了。

  西瓜沒吃完,

  兩人就都直打嗝了,

  砂鍋則獨自在溪邊用舌頭舔著水喝。

  五花帶著橙青脫了衣服,

  光光地走到溪中水深處。

  說是深處,

  其實都沒過膝蓋,

  其它淺些的地方大都還露著石頭。

  兩人躺在水裡,

  隨意地漂著,

  一動不動。

  周圍能聽到不絕於耳的各種蟲鳴,

  伴著水流的嘩嘩脆響,

  橙青覺得分外恬心。

  月正滿,

  散照著一大圈紙白的光暈。

  橙青把耳朵浸到水下,

  脫開了陸上的一切聲擾。

  遠處的矮山都隱略在一片微白之中,

  水面碎映著忽閃閃的月光,

  那些輕炫的光斑,

  仿佛把橙青領入了一個神秘的幽處。

  第一次如此勞累的肌體,

  第一次如此靜愜地感受,

  …………

  橙青聽出了時間跟水一起流走的聲音。

  良久,

  月暈漸化作了一圓厚厚的七彩,

  最後成了團霧霧的溫紫。

  橙青聽得五花去岸上抽煙了,

  知道自己也泡不了多久,

  沒了心情,

  索性也翻身上岸穿起衣來。

  第二天,

  已近中午,

  橙青在閃艇艙裡醒了,

  也不知道五花這時在幹嘛。

  他想要起身,

  一動彈才感覺自己竟是如此萎軟,

  慢慢地翻了身,

  終於站了起來。

  他也沒去尋五花了,

  找出些能量高的食料吃了幾大口,

  不管不顧地又癱下去趴著睡了。

  等到再醒來時,

  橙青終於感覺有了些力氣,

  不過一身僵得像是肌肉們都在罷工了,

  每個動作都要腦子刻意去下道命令,

  它們才不情願地去完成。

  已是下午了,

  五花在平頂房的一間屋裡專心地切著煙絲,

  橙青轉了半天才找到他。

  砂鍋在五花腳邊無聊地趴著,

  身上幾道明顯的血跡,

  應該是昨晚在棘草裡給劃的,

  橙青看著都覺著自己身上到處辣痛了。

  橙青倚在門口無聊地抽著煙,

  是用剛切的煙絲卷的,

  五花說這樣會更好抽些,

  不過他並沒辨出好來,

  卻隨口問了五花:

  你做過的夢有顏色麽~

  五花停了大切刀,

  抬了眼轉轉:

  沒有吧~

  橙青答道:

  有的,

  以前我也以為沒有,

  後來有次我清楚地記得有個夢是有的。

  我再問個問題,

  你有做過夢中夢嗎~

  五花瞪瞪眼:

  我隻老夢到腦袋被人砍了一板刀,

  厚鈍的刀刃卡在我的頭骨跟牙床裡,

  砍我的人吱呀吱呀拔了半天也拔不出來,

  然後就醒了。

  說完老頭衝橙青壞笑了一眼,

  橙青背上寒毛都感覺立了起來,

  從此再忘不掉這吱呀呀拔不出來的一刀。

  橙青不再去搭理五花,

  自己到了坪上去喚砂鍋,

  狗子倒是過來了,

  卻不跟他走,

  他隻好一個人小心地去附近轉轉。

  這野區此時對他有了巨大的吸引力,

  以前雖然經常開著閃艇滿世界飛,

  但從來沒興趣也不敢這麽親近荒野。

  現在有興趣了,

  但還是不太敢,

  只能在舊工廠附近晃蕩了一圈,

  可沒想到竟也是大有稀奇。

  橙青在泥路邊看到了一個推糞球的甲蟲,

  嚴格來講,

  其實那不應該叫作推。

  甲蟲頭在後面,

  後腿在前,

  這麽倒蹬著糞球前進,

  推過了一個又一個小坎。

  也不知道它怎麽看路,

  或者壓根就沒有在看路。

  橙青使了個壞,

  在大概的去路上先插了一很細的尖樹枝,

  插了幾次,

  才成功。

  後腦杓不長眼的甲蟲終於……

  終於把糞球推進那尖尖兒上了,

  糞球就這麽串在上面。

  它發現再怎麽用力推,

  小球球也不往前邊走了,

  回家心切的蟲子似乎已經抓狂。

  現在它到底是怎麽在分析這個困境呢~

  想到這個,

  橙青也陷入了深深的困境。

  甲蟲推了這麽多的糞球,

  在這地形複雜的山地裡,

  絕對比那些號稱的專家們專業。

  它開始圍著糞球四周使勁刨,

  刨了一圈又一圈,

  糞球都懸空了掛那尖枝上了。

  在它的經驗裡,

  這樣大概就不會再有障礙了,

  就又回到原位開始倒推,

  可糞球現在成了個地球儀,

  光支在那裡轉著,

  並未向前挪動絲毫。

  甲蟲的神經中樞大概已經快燒了,

  發瘋似地開始圍著糞球打轉,

  這裡碰碰,

  那裡推推。

  橙青屏了呼吸小心地蹲著,

  正在考慮要不要自己去幫那蟲子擺脫窘境,

  這在地球上活了不知道比人類長多久,

  多麽富有進取心跟專業能力的甲蟲,

  卻自己把糞球從尖枝上推下來了。

  映著西斜的日光,

  忘了剛才的窘困,

  走走停停地繼續著自己的豐收之路。

  橙青在看排隊前進的毛毛蟲。

  兩條隊伍,

  一樣的灰白條紋,

  一樣的蠕動節奏像波浪一樣延傳著。

  本來是平行著前進的,

  其中一支隊伍的領隊微微轉了點方向,

  於是,

  它們在樹乾上要交叉相遇了。

  不知道它們是一個王國的不同小隊呢,

  還是兩家相遇就要廝殺的世仇~

  橙青在心裡默想著情節背景,

  思索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左邊隊伍搶到了先機,

  它們的領隊先一丁蠕到了交叉點,

  側身強行卡住了右邊領隊,

  繼續旁若無人地慢慢蠕著。

  右邊的領隊去路突然沒了,

  探路的肉尖尖兒迅速縮了回來,

  整個身子短去了一截,

  就不再動了。

  雖然右邊隊伍一個個間距很小,

  但可以看出,

  毛蟲們平常還是非常注意前進速度的控制,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並未造成大面積追尾,

  也沒引起任何的慌亂,

  只是一個個縮了頭靜靜地呆著,

  這秩序體現得讓橙青暗自佩歎。

  左邊隊伍的領隊終於過去了,

  前路出現了一絲曙光,

  右領隊伸長了前身試探了出去,

  結果左邊跟上的家夥毫不客氣,

  完全不理會右領隊的感受,

  硬生生地擠開了右領隊。

  右領隊看來也是個有修養的蟲子,

  雖然肩負著整條隊伍的重大責任,

  但還是馬上客氣地縮了回來,

  等待下一道曙光的出現,

  …………

  曙光第七次照射下來時,

  右領隊終於成功了,

  探出去的那點肉尖輕輕截停了左邊的隊伍,

  看樣子左邊那位也是挺恭謙的,

  一點點遲疑後,

  很自然地把優勢讓了出去,

  並沒有一點點糾纏跟不滿。

  它後面的隊友們也像開始右邊那樣,

  安靜地等著。

  左邊的隊伍被斷作了兩截,

  前面幾隻應該是不知道後面出了大事故,

  仍繼續照著自己的節奏走。

  還好沒多久,

  左邊那毛蟲終於又彌補了自己的過失,

  也插隊成功了。

  不過,

  插隊成功的它找錯了方向,

  卻跟著右隊走了,

  後面一條條不停跟上……

  橙青又躺回在閃艇艙裡,

  這時的他已經忘了剛才的甲蟲跟毛蟲,

  昨天行了那麽遠的山路,

  是他有生來耗過體力最大的一次活動了,

  全身的僵硬現在似乎更重了。

  現在他平躺在那裡,

  一動不動,

  只有眼睛靜靜地睜著,

  現在,

  他分明能感覺到血液,

  一股股地,

  從心臟壓湧出來,

  帶著各種營養,

  帶著滿滿溫暖,

  源源不斷地,

  發散到全身,

  上臂前臂指尖……

  屁股大腿小腿腳尖……

  頭殼裡也在微微地張弛著,

  那些還完全沒吃飽的細胞們,

  排著隊在那裡等候著細水長流來的養分,

  等不及的在神經帶領下輕微抽動著抗議。

  血液,

  一股又一股,

  毫不疲倦,

  …………

  所以,

  我現在是活著的~

  橙青這麽對自己說。

  他從未這樣感受過自己的身體,

  這樣真真地認識到自己生命的存在,

  也從未像今天這樣感受過其它生命,

  還有它們的奇妙。

  人啊,

  總覺得自己優於其它生物,

  在想盡一切辦法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想把生活變得簡單舒適,

  卻在這不停地努力中,

  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把生活變過於複雜。

  這時橙青想起那部老電影中的獨白來。

  難道不該去努力嗎~

  人難道真的跟那些蟲子有什麽區別嗎~

  越想越亂……

  這天,

  五花要帶橙青去那個原人眾區,

  大概有二十多公裡遠,

  橙青堅持不用閃艇,

  他現在似乎對走山路著了迷。

  這眾區據說有著好幾百人,

  在一處山地內的平原裡,

  是附近最大的原人聚居地了

  他們內部物資豐富,

  周圍五花這樣的散居原人,

  都會去那裡換購些生活必需用品,

  順便打聽打聽些消息。

  去的方向並不是順著橙青來的那條古道,

  而是反著的。

  一路走得很慢,

  橙青這也停下看看,

  那也岔過去瞧瞧。

  在經過一片樹林子時,

  五花說這裡晚上有時會有妖女出現,

  她們會穿著白色的長紗裙,

  在白白的月光下跳舞,

  聽得橙青差點堅持要在這裡留宿一夜。

  可能是五花瞎扯,

  也可能是他對妖女今晚能否出現並無把握,

  最後老頭是再三強調,

  後面跟著閃艇這種東西,

  妖女們是肯定不會出來跳舞的,

  這才讓橙青繼續上了路。

  橙青其實也只是唬唬五花,

  讓他少在自己面前胡吹亂編。

  橙青跟砂鍋越來越是親近,

  時不時吆了過來喂些肉啊餅啊的。

  現在他斜背著五花的鐵火銃,

  自在地走在砂鍋帶的路上,

  已經是完全放心了,

  不過到了中午也沒走出多遠,

  兩人隨便熱了些食料吃了繼續上路。

  翻過一小段上坡,

  後面竟是一大片荒廢的梯田。

  田裡滿是深深的長茅,

  還隱隱能分辨出些以前的田埂道來。

  這些田埂道大都在梯田的邊緣,

  橙青仔細看著腳下,

  一步步踩實了再走。

  正認真走著,

  忽聽到五花壓得很低地一聲喝喊,

  他忙收回了剛探出去的腳,

  微屈了膝蓋看了看前面的五花,

  老頭在打手勢要他慢慢過去。

  橙青彎縮著背,

  不明所以小心萬分地輕輕移到五花邊上。

  五花要過火銃,

  掛好鐵擊針,

  平端了,

  要橙青小心跟在他後面。

  此時的砂鍋應該也發現了獵物,

  偷偷地從一旁繞開了去。

  兩人費了好些勁,

  兜了一大圈,

  終於到了不遠的一小土崖邊。

  五花要橙青止了步,

  自己一腳一腳往前移著。

  這時,

  橙青終於看到了,

  原來是一隻黑鷹立在崖緣。

  彎彎的尖喙在眼前是那麽清楚,

  像極了他收藏的一把大馬士革刀。

  黑鷹背朝著他們,

  一動不動地望著遠處。

  這時的五花已經離它只有七八米遠了,

  橙青看到他已開始將火銃對準……

  轟~~

  黑鷹卻在銃響前的瞬間飛了起來,

  看來它還是提前發現了危險。

  鷹展開了一米多寬的黑翼,

  朝著橙青撲扇過來,

  橙青一閃身,

  再回頭望時,

  黑鷹已去了很遠,

  只剩下山間裡火銃的回響跟砂鍋在狂吠。

  這回連橙青也是懊惱不已,

  兩次了,

  都這麽近看到野物,

  卻沒成功。

  這時,

  風帶過來一陣濃濃的硝火味,

  這奇特的煙香,

  瞬間勾回了橙青對先祖們的記憶,

  這記憶,

  那麽熟悉,

  卻只是一閃。

  五花告訴橙青,

  他是早看到黑鷹停落在那裡,

  只能這麽繞很遠,

  才能到它身後的近處。

  橙青看著老頭渾濁的眼睛,

  對他的機警心裡滿是敬意。

  下午兩人走得更慢了。

  路上,

  五花教橙青認了含羞草。

  它們個頭很小,

  一株株散長在灌草裡,

  低矮到要撥開其它植物才能看到。

  葉子是一排排對得整齊的橢圓,

  在野草裡顯得有點與眾不同的規矩。

  橙青止不住地拿手指碰了又碰,

  草葉一片片都收攏了起來,

  旁邊的幾株也陸續被橙青碰光了,

  他還不甘心地又碰了幾片已經收攏的,

  可草葉們都懶得再搭理他了,

  兩人這才繼續上路。

  後來又在一個山腰間的小野湖上,

  橙青見了一隻飄滑而過的野雞,

  拖著長長的彩尾,

  眨眼間就消失在旁邊的林裡。

  五花並沒有要去追的意思,

  就砂鍋自己趕了過去,

  在樹叢裡一頓亂衝亂吼。

  太陽漸漸斜了下去,

  灰藍的雲慢慢鑲上了金邊,

  今天要走到那眾區已經是不可能了,

  晚上趕這山路對橙青來說還是恐怖的。

  他從背包冰袋裡取了兩瓶可樂,

  遞了一瓶給五花。

  這飲料從發明到現在已經幾百年,

  卻依然長盛不衰,

  只是在統界的督促下,

  原來的兩個大品牌已經合並,

  都隻叫作可樂了。

  商品時代的品牌現在大都消失了,

  甚至一些行業都不存在了,

  比如廣告金融這些,

  它們在文明的進程中,

  潤滑劑的作用越來越小,

  漸漸只剩下被人詬病的吸血功能,

  消亡也是理所當然。

  上次訂購物資時,

  橙青特意購買了一批可樂跟食鹽,

  因為現在的原人世界裡,

  這兩種東西都成了通貨。

  它們幾百年來都價值穩定,

  只要是有人的地方,

  都離不開。

  雖然是消耗品,

  但原人們照樣能不斷從統界內獲取。

  這趟旅行能用到它們的地方肯定特別多~

  橙青當時就是這麽想的。

  喝完可樂,

  兩人又順著條古道穿過了一處石山坳。

  這石山坳應該是多年前人工開鑿的,

  灰黑的石頭斷面還清晰地現著層層紋理。

  山坳裡並不長,

  卻分外安靜,

  走出來時,

  展開在兩人眼前的是一片開闊的野草地,

  緩斜著鋪開,

  延向遠處。

  草地上綴滿了點點小團黃的野菊花,

  千萬隻麻雀在草面吱吱喳喳著,

  一堆一堆,

  快活地蹦蹦跳跳。

  此刻,

  它們聽到了有異樣的聲音傳來,

  忽拉一下驚起,

  一大片黑煙般,

  朝田野邊的幾株高樹蓋了過去,

  只剩下兩頭呆笨的水牛繼續低頭吃草。

  四五隻膽大的白鷺在遠處踱來踱去,

  其中一隻拍飛了幾下,

  停落在其中一頭水牛背上。

  盡管離眾區已經不遠了,

  兩人還是決定就地宿營,

  明早再進眾區。

  這一天山路走下來,

  橙青並不覺著太累,

  一半時間趕路一半時間休息,

  再加上他漸漸適應了這種生活,

  耐力明顯好了很多。

  橙青把閃艇降在了山坳口,

  那裡地勢稍高,

  感覺上安全些。

  紅日佳辰風習習,

  得準備張羅飯菜了。

  兩人在閃艇不遠處坐了,

  生火烤了些牛肉跟麵包,

  吃完時天已全暗了。

  今晚沒有月亮,

  天幕上的星星就格外地顯了。

  細細密密,

  點點閃閃,

  橙青以前在燈火通明的魁城裡,

  從未見過這般的景,

  即使是在郊區家裡附近,

  也沒有這麽仔細地看過。

  在五花的指劃下,

  橙青分辨出了當空那條微耀的銀河,

  它就橫在整個燦亮的夜空中。

  這就是我們所在的星系啊……

  為什麽以前從未抬頭仔細看看呢~

  只是我自己沒見過麽~

  還是只有在這漆黑的曠野裡才能見到~

  黑靜之中,

  五花跟橙青圍著篝火,

  坐在乾涼的石頭塊上,

  說著荒野裡的趣事。

  突然,

  砂鍋在不遠處吼叫起來。

  兩人站了起來,

  尋望著聲音來處。

  黑地裡慢慢晃出個人影來,

  看不清面孔,

  隻覺著高高瘦瘦,

  他正不停地衝著砂鍋揮打著手,

  想讓它安靜下來。

  五花喝了狗子一聲,

  可砂鍋不但沒收聲,

  反倒一下猛地提高了聲響,

  吠得更凶了。

  那人顯然是被嚇著了,

  猛地一個下蹲,

  兩手匍支在地上,

  衝著砂鍋也汪汪汪地叫上了。

  這一幕把見多識廣的五花也看得滿臉呆相,

  張著嘴莫名其妙地瞧著橙青,

  橙青哪裡又知道怎麽回事呢~

  兩人等到那瘦高人叫他們才回過神,

  五花快步上去用腳撩開了砂鍋,

  那人才小心地站起來,

  仍警惕著還在低吼著的狗子。

  等他走近了篝火,

  橙青跟五花才算明白,

  原來砂鍋這麽狂吠,

  竟是被嚇著了……

  來人缺了半張臉,

  一側的嘴直咧到磨牙深處,

  半邊牙床跟血紅的皮肉翻露在外。

  不管他什麽表情,

  那恐怖的牙槽都讓人不寒而栗,

  偏又生了雙死魚眼,

  在那對八字眉下凸鼓著,

  更是讓人感到莫名陰恐。

  他知道自己又嚇著人了,

  開口道:

  別見怪,

  我的臉是被狼撕了一爪,

  沒嚇著你們吧~

  兩人聽了稍稍落定,

  五花回道:

  沒事呢,

  你是住這附近嗎~

  那人答道:

  是啊,

  就在那小山丘後面。

  說著指了幾百米遠的一處土丘。

  五花問道:

  怎麽以前沒見過你啊~

  我經常路過這裡的。

  那人答道:

  我最近才從眾西搬到這裡,

  以前的屋子被雨水衝垮了。

  眾區裡我平常去得少,

  你沒遇著我而已。

  五花聽了點點頭,

  那人又問道:

  你們今晚不進茸茸眾了吧~

  五花答了是,

  那人就開始邀請二人去他家裡坐坐。

  五花問了下橙青的意見,

  橙青覺得這人雖然面相凶煞,

  但說話卻感覺異常誠實,

  就同意了。

  現在橙青才知道要去的眾區叫茸茸眾,

  來人是見到他們生的篝火才過來的。

  此人名叫爪面,

  估計是他臉被抓壞後,

  才改的名字。

  砂鍋看他們交談了起來,

  也不再多事,

  一旁臥了。

  橙青招呼爪面,

  要他先在火邊坐坐,

  吃些東西再去。

  就又烤了些牛肉遞給他,

  爪面沒怎麽客氣,

  直接接過吃了起來。

  剛剛適應爪面相貌的二人又開始犯怵,

  嚼咬牛肉產生的汁水,

  正順著他牙槽不停下流。

  爪面一隻手往嘴裡塞牛肉,

  另隻手不停揩拭流出的口水跟肉汁,

  那缺失的半側臉,

  在忽閃忽閃的篝火映照下,

  無比詭異,

  連五花都低了頭不能直視。

  等到爪面吃完整塊牛肉,

  橙青都不太願意再跟他過去了,

  看看五花又沒什麽表情,

  只能把話憋在肚裡。

  三個人小走一陣,

  就到了土丘後頭。

  原來爪面的房子就是一節廢棄的火車車廂,

  車廂仍停在一段早埋沒在草石裡的鐵軌上,

  鐵輪已經被他用石塊卡死。

  車廂旁邊延搭著一片簡陋的帆布篷,

  篷子下是些桌椅炊具之類,

  還有個大鐵皮圓桶,

  不知道有什麽用處。

  爪面先在個鐵盆裡升起火來,

  三人就都在帆布篷下坐了。

  映著光,

  橙青看到原來那車廂整個兒是暗綠的,

  不過早已鏽跡斑斑,

  好多地方原漆都已大塊剝落。

  才坐一下,

  爪面就起身進到車廂內,

  提出一隻白桶來,

  裡面是他在附近溪邊捉的螃蟹,

  足足小半桶子。

  螃蟹們張牙舞爪地翻爬著,

  鮮活得很。

  五花問橙青能吃麽,

  橙青想試試看。

  爪面就去引燃了他的灶火,

  往大鍋裡倒好水,

  準備把螃蟹都蒸了待客。

  水還沒開,

  爪面又過來坐了,

  跟兩人攀談起來。

  沒說幾句,

  他就吞吞吐吐透露出本意來。

  原來他還有些螃蟹,

  可這又不能當飯吃飽,

  就想變賣給二人,

  這樣他能去茸茸眾換些糧食,

  說完他就使勁誇起這些螃蟹的肥美來。

  五花笑了笑:

  現在的螃蟹能肥到哪裡去呢~

  說完從桶裡捏住一隻的背蓋,

  拎了出來,

  他翻過螃蟹看看,

  然後用手指壓了壓螃蟹一側的肚腹,

  又說了:

  都是剛換完殼的,

  肉都沒長實呢~

  爪面有點窘了,

  歪低了頭,

  不再言語。

  橙青想著他也是個憨人,

  不然也不會先招待他們吃了,

  再多的花言巧語,

  螃蟹一吃到嘴裡,

  有幾丁兒肉還瞞得過麽~

  於是倒可憐起他來,

  說道:

  螃蟹我們就不要了,

  路上帶著不方便,

  明天一早我們也就到茸茸眾了,

  你跟我們一起去吧,

  到時我給你兩箱可樂跟兩公斤鹽。

  聽了這話的爪面差點沒擠出滴淚來

  幸好也沒有,

  橙青是不太敢看的,

  五花則在邊上偷偷得意著。

  爪面忙著蒸螃蟹去了,

  小半桶全倒了進去,

  又進車廂裡拿了個盆子出來添了不少,

  接著開始準備餐具跟佐料。

  火很大,

  沒多久,

  香味溢散出來,

  坐著的兩人開始偷吞口水。

  橙青忽然樂了,

  原來一側蹲著的砂鍋半張著嘴,

  口水竟扯成線垂了下來,

  半透明的唾珠子都快拉到地上了……

  一大堆螃蟹擺到髒兮兮的木桌上時,

  橙青被這鮮香跟盛情暖到了。

  在五花跟爪面的指教下,

  他不緊不慢地開始掀揭起蟹蓋,

  起出的蟹肉蘸了醬水放到嘴裡,

  最後再吮那些沒什麽肉的蟹鉗蟹腳。

  整隻吃完,

  美得橙青根本停不下來。

  可惜的是,

  這些螃蟹正如五花所說,

  還沒長實,

  拳頭大的蟹蓋裡面沒幾絲嫩肉,

  吃得橙青心急火燎。

  等到蟹殼堆滿桌時,

  也才感覺剛墊了下肚底。

  這時,

  爪面已經在準備其它菜品,

  並開始蒸下一籠螃蟹了。

  …………

  三人挺著肚子直打飽嗝,

  砂鍋還在嘎嘣嘣地脆嚼著蟹殼。

  爪面把幾天捕來的螃蟹都蒸上了,

  還跟五花還喝了不少自釀的野葡萄酒,

  橙青受不慣那味道,

  就沒有喝。

  三人都沒再說話,

  懶憨憨地坐那裡,

  隨著小風慢吹,

  聽周邊暗裡的蟲鳥蛙鳴。

  橙青垂著頭看那火盆發呆,

  焰苗跳出不同的光彩,

  他看到了從未見過的美,

  感到了一種未曾獲得過的溫暖。

  迷醉裡,

  橙青突然聽到五花尖叫了一下,

  原來是快活的爪面擰了他胳膊一把,

  還直衝著五花傻樂。

  老頭瞪了他一眼,

  結果立刻又被擰上了一把。

  五花正要發作,

  爪面卻早已哈哈著跑開老遠,

  然後一頭醉栽在地上不動了。

  次日一早,

  兩人又過來尋了爪面。

  橙青從閃艇上搬了些可樂跟鹽下來,

  那是昨天允諾給爪面的。

  這時他又想著爪面大概是因面相的緣故,

  只能一個人離群獨居,

  比起一般原人來,

  生活更是艱難,

  索性又多給了些,

  自己跟五花隻留了少些備用,

  反正還可以隨時再訂購。

  等爪面千恩萬謝著進屋小心藏完東西,

  三人就一起上路了。

  翻過一扇零散種著些蔬菜的山坡,

  橙青遠遠望到了茸茸眾。

  這是山圍裡一片豐饒的平原。

  平原上,

  榮茂的青草完整得像張活獸的毛皮,

  輕風拂動,

  草原翻起微微銀波,

  像下面真是有著肌肉在滑動。

  眾區的房屋排在平原邊際的山腳,

  有處房屋稍微密集些的地方,

  應該就是眾區的中心了。

  在離中心地帶稍遠的一處高台上,

  有座特別顯眼而且古怪的白房子,

  那白房子一看就是眾區最大的。

  說這房子古怪,

  是因為它由幾間橢圓的卵形屋子連結而成,

  像是個地下蟲穴的模樣,

  這造型在周圍的簡陋矮屋中特別顯眼,

  那感覺有點像是艘停錯了地方的飛船。

  五花告訴橙青,

  那是茸茸眾久異的家。

  當年,

  久異帶著七個同伴來到這裡,

  建起這個眾區,

  才漸漸有了現在的規模。

  現在整個眾區連同附近散居的原人,

  都默認久異為他們的眾令,

  不過五花沒把自己算在裡面,

  他是真正的自由原人,

  跟茸茸眾能扯上點關系,

  也無非就是偶爾來換購些東西。

  可就是因為只有這點關系,

  每次過來時他都會在價格上受氣。

  橙青站那裡看了眾區很久,

  想象著他們的生活到底是怎麽一番景象。

  從碰到五花到現在,

  他感覺自己真正活了起來,

  每天腦袋總是在不停地轉動。

  以前雖天天換著花樣過著新鮮日子,

  腦子卻似凍住一樣,

  總是那麽幾個彎彎繞繞過來過去,

  默默接受著各種無聊的娛樂刺激。

  現在他從這個奇趣的世界裡開始思考,

  獲得了真正的樂趣,

  前所未有的樂趣。

  他想過原因,

  思考也是需要動力的,

  除了要有敏銳的觀察力,

  一顆懷疑一切的心外,

  還必須不停接觸新事物來激發某些東西,

  而以前的生活卻缺少了這最後一項,

  過得像是在一扇從不開窗的房間裡。

  橙青開始在腦裡描畫起久異的樣貌來,

  應該是比較高大健碩的吧~

  橙青一直覺得原人的身材普遍勻稱,

  不管是哪個人種都這樣,

  可能跟艱苦的生活環境有關。

  他正準備進一步猜想具體細節時,

  卻被一陣震天響的鼓聲打斷了,

  鼓聲還沒完,

  又一通清脆的鞭炮爆響起來。

  大概是什麽隆重的儀式或者表演吧~

  橙青聽得那鼓聲緊密蠻霸,

  像是要把戰場上的敵人壓垮一般。

  這時,

  爪面在邊上哼哼起來:

  久異又在擺宴了,

  今年才幾個月啊,

  都有五回了呢~

  橙青從他口裡得知,

  這喜宴起初只是在慶春典禮時,

  久異才會擺的,

  那些最初的眾民為了感謝他的功績,

  每年初春都會在喜宴時給久異備上厚禮。

  而近些年,

  久異自己開始主動擺宴,

  說是招待眾民,

  其實是在斂財。

  迫於他眾令的地位,

  眾民跟附近的原人還是會過來參加,

  自己帶著食物跟必不可少的賀禮。

  爪面相醜,

  又沒什麽油水,

  即使住得離眾區很近,

  也沒人通知他喜宴的事,

  估計是久異壓根就瞧不上,

  現在爪面的心情真不好說是高興還是傷心。

  五花則是更加不會在被邀請之列,

  早些年收到過一次邀請,

  他就沒去,

  更沒有上賀禮,

  再去眾區換購東西時,

  就發現跟眾民商量價格時明顯很費勁了。

  不過他懶得在乎,

  吃些小虧省了心。

  繞過草原,

  才進到眾區裡,

  三人並沒有直接到最熱鬧的地方去,

  而是先去了爪面的朋友三下的家裡。

  一來回避下正在舉行的喜宴,

  二則找三下聽聽消息先。

  眾區其實不大,

  主街上都是乾淨的大石板路,

  看來最初修築時花了不少的工夫。

  一拐角處,

  有個黑頭髮的小女孩坐階台上,

  一個人對著個圈圈兒認真地吹著泡泡,

  嘴巴鼓得活像舊年畫上的財童子。

  正叼著煙的五花走上前去,

  蹲下來,

  朝著那圈圈兒就是一口濃煙吐去,

  一串奶白的泡泡兒向著小女孩的臉飛了去,

  樂得她一邊歪頭躲一邊咯咯著笑了起來。

  三人過了彎,

  往眾區後處走去,

  小女孩還在拐角扭頭朝著五花直瞅。

  三下原來也是個外相狎猥之人,

  尖頭尖臉,

  頂上還沒了大部分的頭髮,

  橙青覺得他跟爪面算是物以類聚了。

  三下看了看橙青,

  知道他是統界內的人,

  不過並沒有橙青預計中的驚奇,

  倒還熱情地去給來客們準備食物了。

  五花跟橙青乾坐著,

  也不知道要說什麽,

  爪面就開始跟他們閑扯三下名字的來由。

  原來三下以前不是這名,

  後來被周圍的朋友發現一個規律:

  他打噴嚏必是連打三個,

  而且屢應不爽。

  一次,

  他跟幾個眾民在田地裡休息,

  噴嚏又上來了,

  痛快地打完兩個後,

  他半張著嘴聚精會神地想把第三個收回去,

  這時旁邊一多嘴的刁友嚷了聲:

  還有一個~

  一下被弄得放松了心力的他,

  最終也沒能壓下那個命裡注定的噴嚏。

  於是哄笑中,

  名字成了三下。

  後來他就是再怎麽申辯,

  自己曾經也有只打過兩個和一個的,

  也是沒用的了。

  三下把食物端上來了,

  五花跟橙青的各是一大碗湯面,

  而爪面接到的卻是一大塊油餅,

  他有點惱,

  知道是三下嫌自己吃相難看,

  故意沒給有湯汁的面條,

  就翻了兩眼沒吭聲,

  自個兒拿手遮了臉吃起來。

  五花跟三下也算是以前見過的,

  一邊吃麵一邊給介紹了橙青,

  說他只是進眾區來轉轉。

  五花問了三下最近眾區一些物品的價格,

  他現在想買的是火藥,

  平常想吃肉就少不了自己去捕獵,

  而火藥價格一直很貴。

  前幾天,

  橙青也送了相當可觀的鹽跟可樂給他,

  所以手頭正寬裕,

  這次過來想用個好價錢多囤些。

  正好三下有個朋友能自己配製火藥,

  順勢跟五花說了個好價錢,

  又告知了其它物品的市價。

  其中唯獨讓五花不滿意的是油布的價格,

  他想學爪面的,

  也在舊工廠的平頂房前支個帳篷,

  那樣比經常窩在樓上的小屋裡自在些。

  等他們吃完面,

  可能是因為談攏了火藥生意而高興的緣故,

  三下又給了他們一人一個卷餅,

  裡麵包著大蔥絲跟肉塊。

  橙青是沒吃過生大蔥的,

  一口下去,

  辣氣像是從鼻腔衝進了腦頂,

  舌頭也痛到麻了,

  半天才緩過勁。

  不過辣完之後,

  嘴裡就一直甜絲絲的。

  吃完東西,

  五花跟橙青在門口說著話,

  爪面跟三下在屋裡談些什麽。

  沒一會兒,

  爪面出來了,

  三人一同往眾區的市集走去。

  一路上有眾民瞧見他們幾個,

  也就是多瞟兩眼而已,

  橙青覺得自己以前是多慮了。

  過了個兩個岔道口,

  上了段又陡又彎的細窄石階路就到了,

  市集就在這山坡腰間的一個大木棚子裡。

  整個木棚子是用些粗木支起的,

  四面無牆,

  倒也空闊。

  集市裡並不熱鬧,

  該是許多人去參加喜宴了的緣故。

  就散散零零十多個販子,

  一堆一搭地湊著聊天,

  有幾個還在玩著紙牌,

  等偶有買家叫問了才去應付一下。

  五花跟爪面各自去尋所需的物品,

  橙青就一個人隨處走著亂瞧。

  大部分生活用品他能猜個大概,

  倒是很多果蔬從未見過。

  奇形怪狀顏色各異,

  光蘑菇類的見了四五種,

  真不知道都要怎麽加工才能食用。

  比起安全又營養豐富的食料來說,

  每天吃這些東西似乎是要很大勇氣的。

  橙青暗自讚歎起人類的先祖們來,

  要吃死吃傷多少回,

  才能試出這些稀奇古怪的食物來。

  興許,

  人類文明能發達如此,

  根本原因並不是超群的智慧,

  而是啥都能吃下去的生存能力。

  語言能力也好,

  邏輯推理能力也好,

  抽象思維能力也好,

  都僅僅是,

  這種超強生存能力發展過程中,

  一些意料之外的副產品而已吧。

  正感歎時,

  集市一個角落喧嚷起來,

  一下聚攏了幾個人,

  橙青也被勾了去。

  七八個衣著簡陋的原人,

  正圍著個販魚的攤子

  橙青探進去看了看,

  人圈中間的空地上,

  有個帶殼的怪東西趴著,

  模樣長得好生奇怪,

  背上兩塊灰青色殼蓋,

  後身是個大半個圓殼,

  前面頭頸處還有個小殼,

  小殼大概是個六邊形的樣子,

  正前方還伸著個又粗又尖的長刺,

  像是觸角,

  卻又與往常見過的任何觸角都不同。

  一般的觸角大都是濕軟成對的,

  而這長刺說不定是個什麽進攻利器吧。

  那怪家夥趴那也不動,

  橙青看著想了半天也沒想到類似的生物,

  甚至連大概的屬種都判斷不了。

  也許五花會認得吧~

  橙青轉頭尋望五花,

  卻一時沒能瞧見。

  有熱心人告知好奇的眾人,

  說這是那漁人在海邊捕魚時撈的,

  那漁人自己也不認得,

  隨手丟了在那裡,

  給大家瞧鮮兒玩。

  有個膽大的蹲了下去,

  摸了根小枝條翹了翹那怪東西,

  把它整個兒翻了過來。

  這一肚腹朝天,

  大家更是驚住了。

  開始都以為是烏龜之類的,

  結果肚腹上盡是蟲爪似的東西,

  不停地揮撥著。

  橙青數了數,

  五對腳爪,

  腳爪中間還有些齊排的厚鱗甲片。

  可能是肚腹朝天受到了驚嚇,

  這怪東西整個亂動起來,

  連頭前那個長尖刺也左右擺動個不停。

  只可惜腿腳太短,

  殼蓋又太寬,

  怎麽折騰都翻不過面來。

  周圍的人裡又多了兩個拿木棍去捅的,

  而這時已經有人在想怎麽去吃它了,

  不過大都嫌這玩意兒沒多少能吃的肉,

  還長這麽嚇人。

  七嘴八舌的探討間,

  出了意外。

  一個站大人腿旁安靜地看了很久,

  圓頭圓腦的四五歲小男孩,

  不知出於什麽目的,

  突然來了勇氣,

  從大人腿間鑽了進來,

  衝那怪家夥就是一腳踏了下去,

  接著又補了一下,

  然後轉頭就跑開了。

  懵呆了的大人們趕緊看那怪家夥傷勢如何,

  果然,

  它腹部受了傷,

  微微滲出些體液來,

  不過看樣子沒太大問題,

  只是腳爪擺得更急了。

  人堆裡另個更小的男孩突然哇哇哭了起來,

  轉頭也顛顛著跑了,

  他爸爸在後頭大聲喚著,

  急急跟追了過去。

  橙青又瞧了陣,

  看不出由頭,

  出了人圈找五花他們去了。

  橙青幫五花跟爪面背了些東西,

  一同回了三下的家。

  三下家裡,

  四個人一起坐了,

  吃著些野松子聊天。

  在茸茸眾轉了一圈,

  橙青沒看出什麽大的稀奇來,

  倒是想去久異家附近轉轉,

  他對那卵形的房子很有興趣。

  原人竟然蓋出這種形狀的房子,

  真是有點讓人好奇。

  可這想法一說出來,

  就被三下否了。

  他壓低嗓子,

  湊過頭來瞄著眼對客人們說:

  離久異遠些,

  他家裡前不久來了個怪人,

  不像是普通原人,

  也不像是統界裡的人,

  時不時在久異家出現,

  大家都不知道那怪人是做什麽的。

  最近還有兩個獨居的人失蹤了,

  這在茸茸眾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只不過因為那兩人並不是眾民,

  沒人願意去起頭過問而已。

  久異作為眾令,

  竟然也沒什麽反應,

  大家就猜想應該跟那怪人有些關系,

  私底下眾落內外都覺著不那麽太平了,

  你們就少招點麻煩吧~

  爪面是聽過這傳聞的,

  沒吭聲,

  五花一臉驚訝,

  應該也是頭次聽說,

  他走到窗口,

  望著不遠處那古怪的白房子出神。

  橙青心裡有了些想法,

  不過並沒有馬上說出來。

  下午過半時,

  三人離了茸茸眾,

  帶著東西回趕。

  沒多久,

  橙青五花兩人就別了爪面,

  這時橙青才拉了五花到一旁說話。

  原來橙青想著三下所說的情況,

  確實有些詭異,

  要五花跟他一起晚上回了茸茸眾,

  去久異的房子探探。

  五花本來也有點納悶,

  又被橙青一說,

  更是覺得怪了。

  他想了想,

  橙青有統界的先進裝備,

  出什麽意外,

  至少是能脫險的,

  就答應了。

  安全起見,

  橙青遙控了閃艇,

  貼著地低空慢飛,

  繞降在茸茸眾背後一矮山裡,

  然後在觸展上設置了緊急求援模式。

  萬一真有什麽危險發生,

  在巡航艇的武力面前,

  一般原人只能是魚肉。

  出發前,

  兩人又偷摸到爪面的廢車廂外,

  趁他進屋去時,

  扯了一身破舊不堪的衣服走了。

  橙青能換上這身衣服,

  實在是無可奈何。

  兩人一切準備妥當,

  又弄了些食料吃飽了,

  就開始向茸茸眾進發。

  橙青跟五花並沒想好行動方案,

  對於打探秘密也都沒經驗,

  甚至連久異到底有無隱秘都不清楚,

  就憑著點直覺跟好奇,

  又回到了這裡。

  快到茸茸眾時兩人才開始想這些問題,

  不過並沒什麽結果,

  隻好先進了眾區。

  此時天已全黑。

  石板路上基本沒了什麽行人,

  在靈幽幽的星光下微泛出些白來。

  四周的矮屋透出一格格黃暖的火光來,

  靜靜地照著。

  夜空裡,

  偶爾傳來一兩聲大鳥的長嘶鳴,

  街面上時不時有蝙蝠撲騰著拍飛而過。

  兩人輕聲近了那白色的卵形堡壘,

  那房子原來連窗子都是橢圓的,

  透著窗子,

  能看出外牆非常厚實。

  聽三下提過,

  久異屋裡的家具都不是普通的四方,

  什麽形狀都有。

  房子的大門早已關了,

  只能聽到裡面停停斷斷的說話聲,

  模糊得聽不清楚任何東西。

  兩人圍著繞了三圈,

  還是沒能想出能探聽到點什麽的方法來。

  門都鎖得嚴嚴實實,

  窗戶不是太高就是關了,

  僅憑著點好奇跟懷疑,

  還沒必要用出過分的手段來,

  到時萬一露了行蹤,

  可收不下場來。

  久異在這裡不是個輕易能惹的人,

  橙青自己倒是能輕松一走了之,

  卻不能禍殃了五花。

  兩人隻得離了那白色卵形房子,

  悄悄往眾區的後山走,

  閃艇停在那裡,

  他們打算直接飛回五花的舊工廠。

  到山腰時,

  有處乾淨地方,

  橙青停下了,

  喊五花一起歇下抽煙。

  點著煙,

  橙青望著腳下不遠的整個眾區,

  想想這其實也並不是個什麽安樂之鄉。

  以前聽聞過種種原人的生活,

  感覺都是散淡閑逸,

  只是清苦些而已,

  可這一趟下來,

  只能說人畢竟是人,

  到哪裡還是那麽些事兒。

  煙沒抽幾口,

  五花瞧見那白房子側門裡出來個人,

  穿著深色衣服,

  竟也是悄悄地往這後山走來了。

  越走越近了,

  老頭拉了橙青匿進一大石後面。

  砂鍋也是靈性,

  自己找了個暗處縮著不再動。

  來人邊走邊警覺地四處張望著,

  不一會兒,

  就從他們面前輕輕走了過去。

  看不清他的樣貌,

  衣服倒是原人的樣式。

  待他走遠了些,

  五花跟橙青一前一後貓隨了上去。

  跟過了整個山頭,

  又下了面坡,

  都快到橙青閃艇停放的地方了,

  兩人緊張了起來。

  這時,

  那人終於在個黑蔽的小山彎裡停下了。

  那裡是片小草坪,

  隱隱見他動了動指頭,

  一面觸展憑空現了出來,

  幾下點觸後,

  他收了觸展。

  沒半分鍾,

  輕輕飛來了一架閃艇,

  那人進了駕駛艙,

  沒開燈,

  駕著閃艇悄悄一劃而去。

  橙青看到他動手指時,

  已經知道這人是要操控閃艇了,

  既然這樣,

  就必是統界內的人了。

  每套輔腦系統的使用,

  都得先獲得合法權限才行,

  不管是舊式的自帶界核型,

  還是新款的意念觸發無界核型,

  都跟操作者的DNA匹配記錄在本界核系統,

  只有本界核系統審理過的合法DNA序列,

  才能正常使用各型號輔腦。

  而統界內每個人的DNA序列,

  在他們出生時就都錄入到本界核系統裡,

  正常情況下,

  這些DNA的信息都是鎖死狀態,

  此後一生再無添刪修改的可能跟必要。

  而現在這個從久異家裡出來的神秘人,

  卻擁有著一套輔腦系統跟閃艇,

  那就絕不是原人了。

  這下橙青實在是納悶了。

  看那人的形跡,

  就是三下所說的神秘人無疑,

  這讓他想起三下說的一個細節來,

  那神秘人雖然穿著原人樣式的寬衣,

  偶爾在久異家裡進出,

  但是眼細的人能看出,

  他那衣服的材料卻絕對是原人生產不出的,

  這也再次證明就是統界內的人了。

  可橙青跟五花左想右想也不明白,

  他幹嘛要這麽隱藏自己身份,

  在久異家裡長期出入呢~

  分明不是橙青這種單純的遊玩目的。

  五花是完全沒了主意,

  橙青想起那兩個失蹤的原人來,

  越是不安了。

  兩人擔心又有什麽人經過,

  找了個偏僻的地方坐了,

  開始商量起來。

  五花剛才雖然也沒太看清那人的樣貌,

  但能確定他既不是久異的家人,

  也不是眾區裡的人。

  橙青問他久異家裡到底有幾個人,

  五花算了算,

  說一共有七個,

  兩個老婆跟四個兒女。

  這時橙青想出個主意來,

  留了砂鍋在山上,

  拉了五花又下到眾區。

  在一個靠近久異房子的暗角,

  橙青打開了觸展,

  激活了自己在界殼維護時才用到的權限,

  開始搜索起附近的輔腦來。

  結果瞬間就出來了,

  果然,

  地圖上清楚地顯示著,

  一個綠點在久異家的位置閃個不停,

  那就是一台功能正常的輔腦。

  不出意外的話,

  這輔腦應該是這一家之主久異的無疑了。

  更大的疑問出現了:

  久異這個原人怎麽可能有輔腦呢~

  輔腦的權限是被統界《新約則》鎖死的,

  久異的身份到底是什麽~

  他跟那個神秘人到底有什麽目的~

  心事重重的橙青跟五花重新上山,

  在那個山腰處,

  他回望了那處夜幕下陰巍的白色堡壘,

  眉頭皺得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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