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非與橙青相識多年,
頭次遇見,
是在郊區山湖邊的一彎處。
青淡淡的幽水鏡映著颯朗晴天,
奶白的雲卷兒浮懸在上,
滿眼都是明潔的亮顏,
像是幅精心修雕過的工筆畫。
橙青一個人靜靜地行在岸邊棧道,
有點出神……
他抬頭望了望遠處的連綿山巒,
這時,
可能是近處有什麽聲響,
他停下步來,
轉身去看旁側的一株大樹周圍,
正好瞄到了背身轉頭滿臉盈笑的或非。
或非的笑給橙青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因為那瞬間,
他還聞到了一股厚濃的烤肉香。
或非當時正跟幾個同伴在樹下玩笑,
又巧是不遠處有人在露天燒烤,
烤肉的香跟或非的笑就這麽同時,
一同鎖印在橙青的腦裡,
以至於後來他常拿這事侃笑或非,
說一看到她笑就不自主地口水肆流,
而一吃烤肉又會想到她的笑。
聞到烤肉香又看到或非笑的橙青心意一蕩,
衝著或非笑了,
不知其樂的或非也回了一個。
就這麽,
兩人認識了。
認識這麽久到現在,
兩個人也有過幾次親昵,
發生得很自然,
結束後也很自然,
跟其它很多人一樣。
或非知道橙青只是對她有好感,
說不定好感裡還有幾分是因為烤肉香……
不過,
或非自己是愛著橙青的,
這點她自己再清楚不過。
開始的很長一段時間,
或非並不知道自己是愛上了橙青,
隻記得望見橙青的第一眼,
似乎已經看遍了他的一生。
直到有一天,
她發現心裡有話想說時,
說話的對象竟總是橙青。
才意識到了這點的或非回想了半天,
真不知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就這樣了,
好像在心裡這樣跟橙青說話已經很久。
後來,
她又發現自己在店閣看到漂亮的男裝時,
下意識地思量這款穿在橙青身上是否好看。
碰到什麽有意思的東西時,
她也會買下兩份,
一份自己,
一份送橙青。
認清這點的或非並未惶惶憂憂,
很愉快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找了次機會,
或非半隨意地斜著頭跟橙青說:
我被你迷上了~
橙青笑笑:
看來我是個有福氣的人,
美女跟烤肉都不缺了。
或非聽了在自己心裡跟橙青說:
我以後再也不對你說這些了。
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
或非還是在心裡同橙青說話,
不過每次都不再開心。
或非的家有個特別的房間,
四壁都塗了黑,
裡面堆著很多她搜攢來的畫。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簡單的白木靠凳,
她會偶爾坐在那,
手裡端著一隻細長的藍色水晶高腳杯,
裡面倒著少許的紅莓酒,
紅莓酒透過水晶的藍,
融出魅人的紫。
或非喜歡這樣一邊賞醉著這化動的紫,
一邊幻飛在牆面上的畫裡……
今天擺在牆面上的是一副油畫。
畫很小,
長也不過四十厘米不到,
但是非常細致,
古歐洲童話裡農莊圖景:
金黃的麥草,
油褐的木屋,
右邊一座有四扇白方葉的風車,
它矗在那裡,
像個田園衛士。
一輛黃色的馬車正在土道上奔馳遠去,
戴著氈帽的車夫自信滿滿地高拽著韁繩。
木屋前,
一個圍圍兜的圓婦人斜捧著大瓦罐走著,
身後跟著個一頭金發小男孩,
他心不在焉地瞧看著地上。
木屋後的小青丘上,
有團熱辣辣的紅,
是個穿連衣裙的小女孩在網著昆蟲……
或非靜靜地坐在那裡,
穿的是那件左手短袖右手長袖的棗紅上衣
——右手有點怕冷。
她緩搖著酒杯,
開始在給畫中人編新的故事:
從哪裡開始呢~
看這小男孩的表情,
是不是做了什麽錯事呢~
那就是弄丟了什麽吧,
要不那麽沒精打采地看著地上。
估計已經挨過訓了,
訓他的會是誰呢~
趕車的爸爸嗎~
不應該是,
爸爸拉韁繩的樣子是開心的。
那就應該是走在前面忙家務的媽媽了,
小男孩應該是把她的針線盒丟了,
還被限定了在她汲水回來前必須找到吧。
所以他無奈地跟在媽媽身後,
一邊哀求一邊裝模做樣的找著。
那麽遠處的小女孩呢~
上次她是小男孩的姐姐呢,
那麽今天就讓她當妹妹吧,
反正那麽遠,
看不清年齡。
她今天是在拿網兜捕什麽呢~
不能總是蝴蝶呀,
今天就捕點特別的吧。
什麽呢~
什麽呢~
什麽特別點呢~
…………
或非在浮醉中又賦予了這家人生動的一天。
這副油畫已經擁有了三個不同的故事,
或非甚至還把這三個故事寫了下來,
用筆記在紙質的簿子裡。
她打算自己湊齊9個,
第10個嘛,
她打算去問這幅畫的作者。
呵呵~
作者的原意大概已經在我的9個中了吧~
或非得意地跟心裡的橙青說道。
或非有兩幅卡通人物畫,
一男一女的古裝大頭娃娃。
那造型,
應該是早前中國京劇裡的人物。
這兩幅畫她是非常喜歡的,
雖然線條簡單,
但是看上去相當可愛,
拿回來的當天她就掛上牆了。
在牆上的他望著也在牆上的她,
直直的深情,
她則斜低了頭,
眼掛著他的腳。
或非很快就給他們編了一個爛俗的大圓滿,
然後在靠凳上回味著自己的傑作。
良久後,
暗默中感覺畫中人的眼神變了。
他倆互相看著,
竟帶著哀傷,
為什麽呢~
是看錯了麽~
或非一邊問著心裡的橙青,
一邊凝神細瞧。
又不是了,
又好像是了,
最後越看越是。
終於或非明白了,
看似分分時時情蜜濃濃,
你看著我,
我望住你,
卻總被畫框囚閉在兩個世界,
在不得一起……
這天,
或非開始自己動手畫了。
起筆前須得有個背景情境,
來給這瞬間定個格,
她當然早已想好。
畫的主角是一個白衣女孩,
那當然是或非自己。
女孩有著很多心事,
但是沒人能傾談。
起初,
她在暗夜裡想告訴月亮,
可一想,
月亮此時不知在聽著多少人的牢騷,
哪裡有專門的心思來顧憐她的感受呢~
於是,
她在一個電話亭裡給自己打電話。
電話亭是近代那種漆成了大紅的,
就在街市路旁。
來來往往的行人們沒著表情沒有色彩,
他們不會去注意電話亭裡的女孩說些什麽,
更不會知道她是拿著話筒在跟自己說話。
電話亭的格子玻璃反映著白色燈光,
一片光亮擋去了女孩大部分的相貌,
能看到的,
只有她的眼睛。
那麽,
她的眼睛裡要透著什麽呢~
或非不知是問自己,
還是在問心裡的橙青。
橙青沒有反應,
這個問題始終沒得到一個滿意的答案。
或非拿著畫筆改啊改啊,
女孩的眼神變啊變啊,
可怎麽都不是她想要的感覺。
改了很多遍後,
或非撇掉了畫筆,
她知道自己做不到了。
可想了又想,
看了又看,
這畫除了最後一步又是最關鍵一步外,
其它自己都是很滿意的,
心裡有無數個不甘心呐。
或非也是有在服用情萃的,
當感覺自己對橙青的情戀開始似有似無時,
她的生活就崩塌到不知所措,
一種巨大的負罪感壓著自己,
神經像得了重感冒一樣,
顫栗到不能自持。
吃完情萃膠囊,
久久後才恢復到往常。
或非漫望著窗口玻璃裡電子時鍾的倒影,
那紅色的數字,
在外面灰色的陰幕上一閃一閃,
不急不緩。
她在想,
想念著的橙青是否也只是一個幻化。
天開始認真地下起小雨,
點點滴滴滴滴嗒嗒。
周遭變得安靜,
眼前的所有事物分外真實起來,
或非在望著遠處的房屋出神。
這時,
對面斜坡的小窄巷裡走出個女人來,
灰黑的長風衣,
松蓬蓬的大卷長發搭滿了後背。
斜巷兩側的彎牆上,
爬著點點小綠的藤蔓,
濕滑的槍黑色石階上,
她迎面遇上了一個無所事事走過的男人,
兩人互望了一下就各自走開了。
就這時,
或非心裡動了一下,
也想出去溜溜,
感受下這難得的真實了。
雨已很小,
或非就沒打算再拿傘,
她是個出門盡量不帶東西的人,
何況還是雨傘這樣的大件。
天不算冷,
淋點小雨也是不錯的感覺。
或非對著鏡子,
講究地給自己塗了個迷彩的唇紋,
表示自己要去野外了。
然後立了衣領,
就這麽出了門去。
沒走多遠,
雨基本上停了,
風還是很硬,
混著細散的霧珠輕撲在她臉上,
能感覺到睫毛上掛著晶珠兒越來越多,
加上風的不停搖拽,
睫毛生生發癢。
或非揉了揉,
心裡對著風說:
你隻管吹你的吧,
不要在乎我~
她來到宅區的一個小廣場,
那裡有座細鐵鏈吊著的秋千。
還沒到就遠遠看見,
它孤靜靜地暗自輕晃著,
兩隻黑色的雨燕在邊上貼飛而過,
剪劃著絲絲涼風。
或非走近秋千,
用手抹了抹坐板上的積水,
再拿衣角揩了揩,
坐了上去。
她抓著兩條浸冷的細鐵鏈,
自己慢慢蕩了起來。
鐵鏈有節奏地輕聲嘎吱吱響著,
或非閉了眼,
揚起頭,
搖搖蕩蕩裡,
去了另個世界。
那裡,
她問橙青:
你為什麽喜歡諷刺每一件事情~
橙青說:
因為這比說出真實感受更加容易啊。
難怪了……
或非走出了宅區時,
風也小了。
遠處都是霧繞繞的青山,
放眼淨是潤心的冷綠。
一條兩岸滿是水草的小溪邊,
掛著條不知道哪個年代的腐舊小木舟。
她繞了半天想試試能否站上去,
最後還是放棄了,
總擔心草蔓裡鑽出什麽嚇人的東西來。
一處小回窪裡,
兩隻很小的蜻蜓垂彎著尾巴連在一起,
在水面懸懸走走,
尾巴翠綠得太亮眼,
或非有點替它們擔心。
徐風悠悠,
情思細細。
溪旁,
或非迎著掛在臉上的風絲兒獨自走著。
她是那種在一起笑,
偷偷躲起來哭的人,
認識很久了的朋友有許多都不知道,
那橙青會知道麽~
她不知道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心裡的橙青。
回到家裡,
沒多久,
天暗了,
或非的眼亮了。
反正還沒什麽食欲,
她就沒有開瑩曜燈,
找出根蠟燭來,
點著了……
呆呆看著火苗好一陣。
光亮雖小,
卻暖了心。
隨便調些食料吃了後,
或非有點困了。
她把幕展跟背景音調成近代火車裡的場景,
就在那轟隆隆的鐵輪聲中小心地睡了……
一天,
或非急突突跑進畫室,
找出那幅未完成的畫作,
在女孩的眼睛上塗塗抹抹就是幾下
——一副墨鏡。
她滿意地掃了兩眼,
就把畫輕輕放好了,
大步走了出去。
最近天無故變得涼了起來,
或非有好些日子沒見過橙青了。
她變得像是癡了般,
就是想看與愛情相關的任何東西,
揀著就看,
不管是書還是電影,
不管是精彩還是爛俗,
她都能看到直若其人……
陽台上,
或非好像被涼風吹得恢復了些理性,
從吊搖床上下來了,
纖目細眉的她望了望天,
原來一直是陰著的啊~
就連路上行人的臉也都是陰吊著。
這時,
一陣熟悉又陌生的潮冷味道,
突然衝入腦裡,
有股肅殺氣在天地間衝湧,
或非被這陣突如其來打破了昏沉,
好像感覺到了一種不可抗拒的,
宿命般厚重的滄漠,
各種亂色紛雜的幻象頓時狂瀉進她腦海,
…………
一瞬間後,
她仿佛歷遊了幾千年,
這時,
在遠處,
一個穿著鵝黃上衣跟白色褲子,
斜背紫色挎包的女孩手裡拿著口琴,
在一處亂石堆裡跳來跳去,
讓人費解,
與周遭景境如此不搭,
像是個故意冒出來的壞精怪。
或非回到屋裡,
換了衣服,
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