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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末紀》第九章 或非的世界
  或非與橙青相識多年,

  頭次遇見,

  是在郊區山湖邊的一彎處。

  青淡淡的幽水鏡映著颯朗晴天,

  奶白的雲卷兒浮懸在上,

  滿眼都是明潔的亮顏,

  像是幅精心修雕過的工筆畫。

  橙青一個人靜靜地行在岸邊棧道,

  有點出神……

  他抬頭望了望遠處的連綿山巒,

  這時,

  可能是近處有什麽聲響,

  他停下步來,

  轉身去看旁側的一株大樹周圍,

  正好瞄到了背身轉頭滿臉盈笑的或非。

  或非的笑給橙青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因為那瞬間,

  他還聞到了一股厚濃的烤肉香。

  或非當時正跟幾個同伴在樹下玩笑,

  又巧是不遠處有人在露天燒烤,

  烤肉的香跟或非的笑就這麽同時,

  一同鎖印在橙青的腦裡,

  以至於後來他常拿這事侃笑或非,

  說一看到她笑就不自主地口水肆流,

  而一吃烤肉又會想到她的笑。

  聞到烤肉香又看到或非笑的橙青心意一蕩,

  衝著或非笑了,

  不知其樂的或非也回了一個。

  就這麽,

  兩人認識了。

  認識這麽久到現在,

  兩個人也有過幾次親昵,

  發生得很自然,

  結束後也很自然,

  跟其它很多人一樣。

  或非知道橙青只是對她有好感,

  說不定好感裡還有幾分是因為烤肉香……

  不過,

  或非自己是愛著橙青的,

  這點她自己再清楚不過。

  開始的很長一段時間,

  或非並不知道自己是愛上了橙青,

  隻記得望見橙青的第一眼,

  似乎已經看遍了他的一生。

  直到有一天,

  她發現心裡有話想說時,

  說話的對象竟總是橙青。

  才意識到了這點的或非回想了半天,

  真不知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就這樣了,

  好像在心裡這樣跟橙青說話已經很久。

  後來,

  她又發現自己在店閣看到漂亮的男裝時,

  下意識地思量這款穿在橙青身上是否好看。

  碰到什麽有意思的東西時,

  她也會買下兩份,

  一份自己,

  一份送橙青。

  認清這點的或非並未惶惶憂憂,

  很愉快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找了次機會,

  或非半隨意地斜著頭跟橙青說:

  我被你迷上了~

  橙青笑笑:

  看來我是個有福氣的人,

  美女跟烤肉都不缺了。

  或非聽了在自己心裡跟橙青說:

  我以後再也不對你說這些了。

  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

  或非還是在心裡同橙青說話,

  不過每次都不再開心。

  或非的家有個特別的房間,

  四壁都塗了黑,

  裡面堆著很多她搜攢來的畫。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簡單的白木靠凳,

  她會偶爾坐在那,

  手裡端著一隻細長的藍色水晶高腳杯,

  裡面倒著少許的紅莓酒,

  紅莓酒透過水晶的藍,

  融出魅人的紫。

  或非喜歡這樣一邊賞醉著這化動的紫,

  一邊幻飛在牆面上的畫裡……

  今天擺在牆面上的是一副油畫。

  畫很小,

  長也不過四十厘米不到,

  但是非常細致,

  古歐洲童話裡農莊圖景:

  金黃的麥草,

  油褐的木屋,

  右邊一座有四扇白方葉的風車,

  它矗在那裡,

  像個田園衛士。

  一輛黃色的馬車正在土道上奔馳遠去,

  戴著氈帽的車夫自信滿滿地高拽著韁繩。

  木屋前,

  一個圍圍兜的圓婦人斜捧著大瓦罐走著,

  身後跟著個一頭金發小男孩,

  他心不在焉地瞧看著地上。

  木屋後的小青丘上,

  有團熱辣辣的紅,

  是個穿連衣裙的小女孩在網著昆蟲……

  或非靜靜地坐在那裡,

  穿的是那件左手短袖右手長袖的棗紅上衣

  ——右手有點怕冷。

  她緩搖著酒杯,

  開始在給畫中人編新的故事:

  從哪裡開始呢~

  看這小男孩的表情,

  是不是做了什麽錯事呢~

  那就是弄丟了什麽吧,

  要不那麽沒精打采地看著地上。

  估計已經挨過訓了,

  訓他的會是誰呢~

  趕車的爸爸嗎~

  不應該是,

  爸爸拉韁繩的樣子是開心的。

  那就應該是走在前面忙家務的媽媽了,

  小男孩應該是把她的針線盒丟了,

  還被限定了在她汲水回來前必須找到吧。

  所以他無奈地跟在媽媽身後,

  一邊哀求一邊裝模做樣的找著。

  那麽遠處的小女孩呢~

  上次她是小男孩的姐姐呢,

  那麽今天就讓她當妹妹吧,

  反正那麽遠,

  看不清年齡。

  她今天是在拿網兜捕什麽呢~

  不能總是蝴蝶呀,

  今天就捕點特別的吧。

  什麽呢~

  什麽呢~

  什麽特別點呢~

  …………

  或非在浮醉中又賦予了這家人生動的一天。

  這副油畫已經擁有了三個不同的故事,

  或非甚至還把這三個故事寫了下來,

  用筆記在紙質的簿子裡。

  她打算自己湊齊9個,

  第10個嘛,

  她打算去問這幅畫的作者。

  呵呵~

  作者的原意大概已經在我的9個中了吧~

  或非得意地跟心裡的橙青說道。

  或非有兩幅卡通人物畫,

  一男一女的古裝大頭娃娃。

  那造型,

  應該是早前中國京劇裡的人物。

  這兩幅畫她是非常喜歡的,

  雖然線條簡單,

  但是看上去相當可愛,

  拿回來的當天她就掛上牆了。

  在牆上的他望著也在牆上的她,

  直直的深情,

  她則斜低了頭,

  眼掛著他的腳。

  或非很快就給他們編了一個爛俗的大圓滿,

  然後在靠凳上回味著自己的傑作。

  良久後,

  暗默中感覺畫中人的眼神變了。

  他倆互相看著,

  竟帶著哀傷,

  為什麽呢~

  是看錯了麽~

  或非一邊問著心裡的橙青,

  一邊凝神細瞧。

  又不是了,

  又好像是了,

  最後越看越是。

  終於或非明白了,

  看似分分時時情蜜濃濃,

  你看著我,

  我望住你,

  卻總被畫框囚閉在兩個世界,

  在不得一起……

  這天,

  或非開始自己動手畫了。

  起筆前須得有個背景情境,

  來給這瞬間定個格,

  她當然早已想好。

  畫的主角是一個白衣女孩,

  那當然是或非自己。

  女孩有著很多心事,

  但是沒人能傾談。

  起初,

  她在暗夜裡想告訴月亮,

  可一想,

  月亮此時不知在聽著多少人的牢騷,

  哪裡有專門的心思來顧憐她的感受呢~

  於是,

  她在一個電話亭裡給自己打電話。

  電話亭是近代那種漆成了大紅的,

  就在街市路旁。

  來來往往的行人們沒著表情沒有色彩,

  他們不會去注意電話亭裡的女孩說些什麽,

  更不會知道她是拿著話筒在跟自己說話。

  電話亭的格子玻璃反映著白色燈光,

  一片光亮擋去了女孩大部分的相貌,

  能看到的,

  只有她的眼睛。

  那麽,

  她的眼睛裡要透著什麽呢~

  或非不知是問自己,

  還是在問心裡的橙青。

  橙青沒有反應,

  這個問題始終沒得到一個滿意的答案。

  或非拿著畫筆改啊改啊,

  女孩的眼神變啊變啊,

  可怎麽都不是她想要的感覺。

  改了很多遍後,

  或非撇掉了畫筆,

  她知道自己做不到了。

  可想了又想,

  看了又看,

  這畫除了最後一步又是最關鍵一步外,

  其它自己都是很滿意的,

  心裡有無數個不甘心呐。

  或非也是有在服用情萃的,

  當感覺自己對橙青的情戀開始似有似無時,

  她的生活就崩塌到不知所措,

  一種巨大的負罪感壓著自己,

  神經像得了重感冒一樣,

  顫栗到不能自持。

  吃完情萃膠囊,

  久久後才恢復到往常。

  或非漫望著窗口玻璃裡電子時鍾的倒影,

  那紅色的數字,

  在外面灰色的陰幕上一閃一閃,

  不急不緩。

  她在想,

  想念著的橙青是否也只是一個幻化。

  天開始認真地下起小雨,

  點點滴滴滴滴嗒嗒。

  周遭變得安靜,

  眼前的所有事物分外真實起來,

  或非在望著遠處的房屋出神。

  這時,

  對面斜坡的小窄巷裡走出個女人來,

  灰黑的長風衣,

  松蓬蓬的大卷長發搭滿了後背。

  斜巷兩側的彎牆上,

  爬著點點小綠的藤蔓,

  濕滑的槍黑色石階上,

  她迎面遇上了一個無所事事走過的男人,

  兩人互望了一下就各自走開了。

  就這時,

  或非心裡動了一下,

  也想出去溜溜,

  感受下這難得的真實了。

  雨已很小,

  或非就沒打算再拿傘,

  她是個出門盡量不帶東西的人,

  何況還是雨傘這樣的大件。

  天不算冷,

  淋點小雨也是不錯的感覺。

  或非對著鏡子,

  講究地給自己塗了個迷彩的唇紋,

  表示自己要去野外了。

  然後立了衣領,

  就這麽出了門去。

  沒走多遠,

  雨基本上停了,

  風還是很硬,

  混著細散的霧珠輕撲在她臉上,

  能感覺到睫毛上掛著晶珠兒越來越多,

  加上風的不停搖拽,

  睫毛生生發癢。

  或非揉了揉,

  心裡對著風說:

  你隻管吹你的吧,

  不要在乎我~

  她來到宅區的一個小廣場,

  那裡有座細鐵鏈吊著的秋千。

  還沒到就遠遠看見,

  它孤靜靜地暗自輕晃著,

  兩隻黑色的雨燕在邊上貼飛而過,

  剪劃著絲絲涼風。

  或非走近秋千,

  用手抹了抹坐板上的積水,

  再拿衣角揩了揩,

  坐了上去。

  她抓著兩條浸冷的細鐵鏈,

  自己慢慢蕩了起來。

  鐵鏈有節奏地輕聲嘎吱吱響著,

  或非閉了眼,

  揚起頭,

  搖搖蕩蕩裡,

  去了另個世界。

  那裡,

  她問橙青:

  你為什麽喜歡諷刺每一件事情~

  橙青說:

  因為這比說出真實感受更加容易啊。

  難怪了……

  或非走出了宅區時,

  風也小了。

  遠處都是霧繞繞的青山,

  放眼淨是潤心的冷綠。

  一條兩岸滿是水草的小溪邊,

  掛著條不知道哪個年代的腐舊小木舟。

  她繞了半天想試試能否站上去,

  最後還是放棄了,

  總擔心草蔓裡鑽出什麽嚇人的東西來。

  一處小回窪裡,

  兩隻很小的蜻蜓垂彎著尾巴連在一起,

  在水面懸懸走走,

  尾巴翠綠得太亮眼,

  或非有點替它們擔心。

  徐風悠悠,

  情思細細。

  溪旁,

  或非迎著掛在臉上的風絲兒獨自走著。

  她是那種在一起笑,

  偷偷躲起來哭的人,

  認識很久了的朋友有許多都不知道,

  那橙青會知道麽~

  她不知道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心裡的橙青。

  回到家裡,

  沒多久,

  天暗了,

  或非的眼亮了。

  反正還沒什麽食欲,

  她就沒有開瑩曜燈,

  找出根蠟燭來,

  點著了……

  呆呆看著火苗好一陣。

  光亮雖小,

  卻暖了心。

  隨便調些食料吃了後,

  或非有點困了。

  她把幕展跟背景音調成近代火車裡的場景,

  就在那轟隆隆的鐵輪聲中小心地睡了……

  一天,

  或非急突突跑進畫室,

  找出那幅未完成的畫作,

  在女孩的眼睛上塗塗抹抹就是幾下

  ——一副墨鏡。

  她滿意地掃了兩眼,

  就把畫輕輕放好了,

  大步走了出去。

  最近天無故變得涼了起來,

  或非有好些日子沒見過橙青了。

  她變得像是癡了般,

  就是想看與愛情相關的任何東西,

  揀著就看,

  不管是書還是電影,

  不管是精彩還是爛俗,

  她都能看到直若其人……

  陽台上,

  或非好像被涼風吹得恢復了些理性,

  從吊搖床上下來了,

  纖目細眉的她望了望天,

  原來一直是陰著的啊~

  就連路上行人的臉也都是陰吊著。

  這時,

  一陣熟悉又陌生的潮冷味道,

  突然衝入腦裡,

  有股肅殺氣在天地間衝湧,

  或非被這陣突如其來打破了昏沉,

  好像感覺到了一種不可抗拒的,

  宿命般厚重的滄漠,

  各種亂色紛雜的幻象頓時狂瀉進她腦海,

  …………

  一瞬間後,

  她仿佛歷遊了幾千年,

  這時,

  在遠處,

  一個穿著鵝黃上衣跟白色褲子,

  斜背紫色挎包的女孩手裡拿著口琴,

  在一處亂石堆裡跳來跳去,

  讓人費解,

  與周遭景境如此不搭,

  像是個故意冒出來的壞精怪。

  或非回到屋裡,

  換了衣服,

  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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