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青想要弄清楚一切了。
這是個他用上了全部的勇氣,
才做出的決定。
盡管十分好奇,
但是其中包含的風險實在無法預料。
他想了很久,
打算從北牧的身份ID開始。
各類黯流小心著不露痕跡地探尋過,
完全沒有查出的可能性。
若是直接采取跟蹤行動,
以北牧的精敏,
肯定會被發現,
何況,
他應該還有自己所不知的防衛措施,
此路不通。
突破口又只能回到了幻磁身上,
還能有什麽辦法呢~
繼續最笨的方法吧。
橙青覺得這天天看視頻聽音頻,
核查各種記錄的工作,
跟一個個對比的窮舉法是一樣的。
只不過窮舉法是用高效的界核來處理,
全部自動完成。
而現在,
自己成了近代工廠裡流水線上的一名工人,
持續地,
機械地,
做著簡單的重復工作,
沒有絲毫偷懶的可能。
那段對話的錄音資料,
橙青單獨留了備份,
保存在個私密郵箱裡,
說不定某天能用得上。
他其實是知道的,
這種音頻文件在任何場合都做不了證據,
要模擬或者修改簡直是太容易了。
還是在二十多年前,
就連高清的視頻文件,
都已經不能再作為法庭證據,
除非是現在伏瞳拍攝的3D高清視頻,
因為其中還包含伏瞳偵測的實時環境參數。
不知道這麽查看了多久後,
橙青讓自己領悟到一種新的心境,
他把自己想成了一塊石頭,
隻對視頻跟音頻裡的異常有反應,
沒有其它一切雜念,
也不受周圍的一絲干擾……
這種理想的狀態持續了好久,
竟然真的沒感覺到厭煩跟膩味。
可當橙青在一次吃完東西後,
回來準備繼續時,
卻再也抓不到這種感覺了。
這樣過了好幾天,
除了去過一次辦公大廳露了個臉外,
橙青都呆在家裡。
這事情自己不弄個水落石出,
是沒法正常生活了。
視頻音頻都往前查了兩個月,
卻還是一無所獲,
幻磁從未在家裡進行過什麽異常活動,
正常通話裡也沒有提及,
連輔腦的實時音頻記錄也毫無發現。
看來他跟北牧還有其它的聯系方式,
也許在他工作的技務廳裡才有線索。
橙青的行動持續進行到現在,
目的卻發生了重大改變。
起初,
只是作為幻磁的朋友,
因為擔心,
加上一些好奇,
才開始探查這件事情。
可自從聽了上次的對話以後,
他已經對幻磁跟北牧的感情發生了扭轉,
自己似乎成了這兩人串通好來利用的棋子。
橙青雖然是個有些正義感的人,
但平常並不太喜歡多事,
尤其是些一看就知道,
扯上便無法脫身的事情。
而現在他決定繼續下去的動力之中,
更多是因為憤慨。
他突然想起那次對話中提到的MMB來,
它的專利歸屬照北牧的所說,
似乎並不應該是幻磁,
裡面好像很是有些內情。
能不能就從它面世的那段時間裡,
查出點什麽來呢~
已經累到有點憔悴的橙青,
終又找到點思路了。
界殼上的資料顯示,
MMB的專利所有權歸於統界官方的技務廳,
有三個開發者能從中獲益,
不過都被隱藏了姓名,
其中一個享受了百分之三十的利潤分成,
看樣子這個就是幻磁無疑了。
橙青在心裡粗粗估了下,
全世界大概有多少MMB在使用,
算出來幻磁的分成數目大得驚人,
就是不知道自己算的跟實際差距大不大。
橙青查看了MMB的上市時間,
竟然都快一年了。
有這麽久了啊~
橙青心想,
當初自己玩的時候好像剛推出沒多久,
時間過得還真是快。
橙青仔細考慮了一番,
把繼續追查的時間起始點,
定在了一年半前。
這樣的話,
應該能發現有關MMB的事情了
不過這麽大的數據量,
可夠自己受的了。
一年半前的幻磁家裡的視頻打開了,
橙青吃了一驚,
房間布置的風格完全不同了。
那樣子,
一眼就能感覺出來,
肯定是有女人在一起生活的。
桌上的杯子都有杯墊,
各種台面上的小飾品,
還有那些陽台上的衣物,
臥室裡床單的圖案,
而且,
分明還有兩張床呢~
這個跟幻磁同住的女人,
暫時沒有在家,
不過沒過多久就回來了。
出現在畫面中的是個皮膚白皙的女孩,
身姿纖勻,
步度輕舒,
一頂寬沿的嫩黃遮陽圓帽兩側壓了下來,
遮了大部分的臉跟眼,
能看得清楚的,
只是一個翹翹的鼻尖,
上面似乎還有些淡淡的雀斑。
青青的一柳長發從帽子下垂搭在肩背,
全身一套簡單柔逸的馨白連衣長裙,
腳上是雙鑲滿了亮燦碎銀的低跟鞋。
那鞋,
像是歐洲童話裡才有的東西。
不不不,
橙青馬上否認了剛才的想法,
整個人都像是來自歐洲中世紀童話,
唯一有點出入的就是那頭黑發,
太過垂順了,
要是大卷的金發,
那就是一百分的像了。
屋裡的光線充足,
從女孩穿的衣服來看,
天氣也肯定是非常的好。
女孩走到窗前,
抬頭看了看外面的天,
白得亮眼的陽光打在她臉上時,
橙青終於看清了。
那雙眼,
竟是如此的明美,
似乎在展示著人世間的善意,
又似乎是讀著望向自己的人的心事。
那彎翹的睫毛,
一撲一撲著,
配合著眼睛的細動。
還有那嘴唇,
說不出怎麽個好,
就是透著一股溫和暖潤,
第一眼就讓人有種想親近的衝動。
一陣風,
帶著外面世界的味道吹進了屋裡,
那尖尖翹翹的鼻頭,
就是為了迎著風而生,
連那隱隱點點的雀斑,
都更加可愛。
女孩的頭髮,
跟兩側的窗簾,
都被風帶了起來,
髮線被照得映出絲絲黃亮,
半透明的白紗簾上繡著的蝴蝶,
也像是被她的美醉到,
忽忽張張地在風裡跳著舞著。
橙青給自己開啟了一個新的世界。
這一刻,
完全沒有了北牧跟幻磁,
忘了現在要做的事情,
還忘了以前所有認識的人。
這個讓橙青忘了一切的女孩,
就是味芽。
味芽跟好友去了東歐的一個小村落,
那裡的居民,
並沒有像大多數統界裡的人一樣,
被各種現代化的東西包圍,
而是過著原始質樸的生活,
介於統界跟原人之間。
那個寬沿遮陽帽就是在那村子買的,
味芽很早就想要一款這種風格的帽子,
可是界殼上的都或多或少的有差異,
看來看去,
總不是那個味道。
她也囑咐過幻磁,
只要去歐洲開會,
一定要幫她去附近找找這個款式。
幻磁給她陸續帶回來六七個,
沒有一個是她想要的,
比界殼上的差得更離譜,
有一個竟然連款式都錯了。
看來男人對這些東西完全是沒概念的~
味芽對幻磁能帶回自己心儀的帽子,
就沒再抱有希望。
前兩天,
好友約了她去那個村子,
說是真正有古味的地方,
她馬上想到了那頂向往已久的帽子。
果然,
整個村子跟帽子,
都讓她無可挑剔。
這種現實超過期望值的事情可真不多。
味芽把窗子全打開了,
風跟陽光充滿了整個房間。
她現在都還沉浸在新帽子的歡樂之中,
在鏡子前擺著各種造型跟表情,
後來乾脆又換了幾身衣服。
各種組合都試完了,
好像還是沒盡興,
又對著鏡子翹了屁股扭著,
還回頭做了個鬼臉,
最後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麽花樣了,
這才小心摘了帽子掛好,
然後一下撲到床上。
埋在被單裡的臉轉了過來,
味芽高興之余,
沒忘了打開觸展把這份快樂分享給幻磁。
幻磁正在工作,
沒有接視頻通話,
只是回了個笑臉的表情。
味芽悻悻地爬了起來,
把帽子又換了個地方掛好,
那裡自己很容易就能看到,
看到就會滿心的舒暢。
味芽給自己換了件只在家才穿的罩袍,
就縮進床裡睡了。
這罩袍有點誇張,
整個空空松松,
簡直就像是掛著一張花床單,
由一塊塊完全不搭的各種圖塊拚成。
這些圖塊什麽花樣顏色都有,
形狀大小也是各異。
味芽只有一個人在家時才穿它,
因為剛做出來的時候被幻磁取笑過
——古時候的乞丐大概就是這樣子吧。
其實每個圖塊都是曾經的一件衣服。
這些衣服有味芽自己的,
也有幻磁的,
有的是樣式喜歡,
有的是在有紀念意義的日子穿過,
反正都是舊了,
卻舍不得丟棄的那些。
味芽一件件地從那些舊衣服上,
裁下有代表性的或者醒目的地方來,
每一塊都能讓自己馬上想起它原來的主人,
最後她又用細針耐心地縫起了整個罩袍。
本來她是想縫成一條長裙,
可是那樣太過複雜,
而且剪下的圖塊太多,
一條裙子根本用不完,
隻好簡簡單單做成了一個寬松的罩袍。
完成後,
她披了在幻磁面前轉圈展示,
幻磁雖然取笑了一句,
但還是上前緊緊摟住了她的肩膀,
在她耳邊輕輕說道:
遇見你,
是我今生最大的幸運。
味芽對幻磁也是如此地依戀,
她曾經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
如果我是一條魚,
那幻磁就是水,
我就是生活在他的世界裡。
幻磁的才華跟魅力深深地吸引著味芽,
超過了她曾經遇到過的任何一個男人。
有天,
味芽頭回聽說了嫁接這個詞,
就查了查說明跟圖解,
原來這麽神奇啊~
從未深入接觸過植物的她要試上一番了。
在屋前草坪邊的一堆亂矮樹裡,
選定了兩種葉子差別最大的植物,
她要看看這樣嫁接出來會長成什麽樣子。
味芽照著剛才插圖的樣子,
在其中一株上挑了枝長得最好的芽杆,
用鋒利的小刀一下斜切了下來。
看看切口,
整齊均勻,
非常滿意。
她在另一株上也找到了粗細相當,
外觀似乎也是最好的一個枝乾,
挑好了位置,
也是一樣的乾脆,
按相同的角度切了下去。
兩個切口合一起比了比,
還算理想。
為了不讓它們的傷口暴露太久,
細心的味芽連忙進行最後的包扎。
早已準備好的裹紙跟細繩,
很快就把兩段枝乾緊緊包在了一起,
裡面還塞了些黑黑的濕土,
看上去很有養分的感覺。
一切都是照那說明資料上做的,
完成後,
味芽又打開觸展,
拿自己的成果跟圖片對比了一番,
應該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等了三天后,
接上去的芽枝卻黃萎下來,
肯定是要枯死了。
味芽把那資料又看了一遍,
沒問題啊~
她又挑了新的枝乾重新做了一次,
這次更小心了,
每個步驟都比上次更快更好。
幾天后,
同樣的結局……
幻磁聽完她的敘述了大笑了起來:
嫁接哪裡有這麽簡單,
你看的資料是教兒童嫁接原理的吧~
實際中分了好幾種方式,
操作方法也講究得很呢~
而且,
你還犯了最大的方向性錯誤。
味芽皺了眉頭,
心想:
從沒見你碰過植物,
怎麽這你也能說出一大通來~
真是個厲害的家夥。
於是趕緊問道:
哪裡錯了~
怎麽還是方向性的錯誤呢~
別賣關子,
快說吧。
幻磁笑著看她:
你就不該拿兩種品相完全不同的植物來做,
即使品相看上去類似都可能不行。
嫁接的對象有親和力的要求,
親和力越高,
成活率才越高,
明白沒有~
味芽這才回過神來,
原來嫁接並不是自己所想的那麽萬能啊~
那該死的資料,
怎麽連這最基本的要求都沒寫,
害我折騰好些天。
還想著它們能長出個什麽怪東西來呢~
唉,
真是心疼那兩段枝芽。
味芽最佩服幻磁的就是這點,
很多事情他雖沒實際接觸過,
但是他能夠通過資料書籍,
加上自己往常經驗的積累,
很快掌握新事物的精髓。
不說一般的東西,
就連複雜的事情跟人,
幻磁經常也能這樣憑想象力,
達到超乎自己預料的熟悉程度。
記得那次帶幻磁去自己年輕時住過的房子,
以前自己就跟他提過三兩次而已,
可他進去的時候,
對各個房間位置熟悉得不亞於自己,
臉上流露出對那裡親切的表情,
像是跟自己一起在這裡住過很久一樣。
那一刻起,
味芽對這個男人就有了從未有過的親近感。
Do you hear me~
Do you feel me~
味芽跟著音樂哼著小調依在幻磁肩上,
兩人靠在床頭欣賞新推出的4D音樂。
幻磁喜歡帶著味芽試些這樣的新東西,
可新東西帶來的往往是失望。
上次從技務廳弄回來的智能管家系統,
還只是個試驗品,
幻磁就從其它部門拿回家裡來用了。
這個智能管家比起以往類似的產品來,
是真正的智能化了。
它同時管理著家裡所有的家電,
還連上了兩人的輔腦。
除了有序地讓各種家電完成工作以外,
它時時還在做的一項工作就是分析。
分析味芽跟幻磁的言行,
再根據以往的喜好數據,
來歸納判斷自己接下來工作的方向。
比如味芽有點心情不好,
被它知道了,
在味芽自己都還沒想到要泡個澡來舒解時,
它就已經都準備好了,
開始建議她可以泡個澡來恢復心情。
幻磁跟味芽正在浪漫時,
瑩曜燈跟音樂都會被調動起來,
怡心的燈光,
悠柔的旋律,
都是它按他們往常的喜好收集好,
再根據評分通過一定的算法,
精心篩選出來的,
…………
使用過一陣後,
兩人才漸漸互相坦承,
很多事情似乎都不是自己在做主了。
這個號稱擁有真正智能的家夥,
好像真的有了自己的主意跟思想,
可能是綜合了他倆性格的元素,
又生成了新的人格一樣。
那感覺就是,
只要細心去留意,
自己的很多言行,
都是暗中被它牽著鼻子在走。
意識到這點後,
這個智能管家馬上就被清除掉了。
幻磁說:
這個項目看來要廢掉了,
就是後續再改進,
也脫不了這個根本的缺陷。
諸如此類像是畫蛇添足的新東西,
味芽跟著他一起試過不少,
結局大都哭笑不得。
還有那些各式不用動手,
全是意念控制的裝置。
兩人曾一天大部分時間坐那裡動都不動,
家裡淨是各種電器忙來忙去。
味芽受不了了:
哪天真的會只要有我的腦子就夠了,
到時,
你看著那樣的我,
還會不會覺得性感呢~
幻磁似乎真的在想象那樣的場景,
這時,
只聽見味芽嚷了一聲:
把這些活見鬼的都換掉吧~~
幻磁細聲說道:
可這是趨勢啊,
過不了多久,
控制單元都統一標準後,
價格就會立刻大降,
肯定比現在的普通產品還便宜很多。
估計那個時候,
你想不換都難,
還是先適應適應吧。
味芽瞪了他一眼,
幻磁馬上改口:
不過嘛,
到那時,
要保持這樣也沒問題,
無非是價格稍微貴些而已。
正聽著的4D音樂好像也就是個噱頭,
沒幾下,
味芽就走神了,
她看著自己的腳,
推了推幻磁:
問你個問題,
你知道為什麽現在我們住的這裡,
在很久以前叫中國麽~
幻磁說:
當然知道啊,
因為它在中間啊,
所以就叫中國咯。
那個時代呀~
世界上就兩個國家,
中間的這個叫中國,
外面這一圈呢,
當然就是外國了。
幻磁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起來,
他馬上感覺胳膊被擰了一把大的,
哎哎喲喲叫了不停。
他們時常把被套拉鏈拉開,
兩個人都鑽進去躺著。
薄薄的被套布面隔開了外面的世界,
而裡面的這個小世界,
只有他倆,
能有點微光,
呼吸的熱氣能讓雙方更加動情。
幻磁有時不在的時候,
味芽也經常這樣一個人呆在裡面。
幻磁正在看近代的戰爭記錄片,
一動不動看了好久。
味芽也有點好奇了,
坐下在旁邊,
跟著安靜地看了起來。
幕展畫面中是各路部隊行軍的鏡頭:
一隊隊穿著舊時軍服的士兵,
手裡端著機械長槍,
還有坦克,
運兵卡車,
…………
看了半響,
味芽忍不住了:
這是什麽戰爭啊~
幻磁答道:
第二次世界大戰。
味芽:
世界大戰啊,
是不是所有國家都去參加了~
幻磁:
差不多是這樣吧。
味芽:
那中國呢,
怎麽還沒看到中國的部隊呀~
在哪裡~
你指給我看。
幻磁轉頭看著滿是期待的味芽,
無奈地笑著做了個閉嘴的手勢。
幻磁學識淵博,
尤其是生化領域,
更是統界裡頂尖的幾個前沿學士。
他揚名世界的成就就是情萃,
味芽知道,
那是幻磁為他自己發明的,
初衷似乎來自他一段從未提及過的感情。
現在跟自己,
也是靠這情萃維持著。
不過幻磁並不像大多數的人那樣,
拿情萃當濫情工具,
只是為了保持對味芽的熱情。
味芽理解幻磁這方面的無能為力,
很多時候,
為了不讓雙方的差異太過明顯,
她有意識地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幻磁情緒高漲時,
她就稍稍控制著自己。
幻磁熱情陷入低潮時,
她也一個人呆著。
味芽願意在幻磁的世界裡,
做任何的事情。
在幻磁經常去南美參加研討的日子裡,
味芽一個人呆久了,
竟一個人琢磨出了一套關於音樂的理論來。
她也不知道這東西究竟怎樣,
反正幻磁最近還是忙,
就一個人把全部的內容,
又重新整理了一番,
整個推導過程,
也工工整整地用筆抄錄了下來。
當幻磁終於忙完工作回到家裡,
舒服地坐在沙發上,
享受著寧靜的二人世界時,
味芽才把整份紙稿給了他。
幻磁專心地翻完了整個推導過程,
仔細看了各種組合公式,
又在心裡反覆試驗了好些曲調,
最後轉過頭來,
看著味芽的眼睛,
認真地說道:
你真是個非常聰明的女孩~
重要的事情我覺得還需要再說一遍,
遇見你,
是我今生最大的幸運
味芽被幻磁的眼睛焚化了。
良久,
味芽才又問:
那這個結論到底如何呢~
幻磁說道:
其實相似的理論好多年前就有人提出來了,
不過你能自己想到這些,
並且推導出切實的算法來,
真的是厲害到讓我刮目相看了。
味芽不再說話,
安靜地享受著幻磁難得的這方面的誇讚。
幕展正在低聲播放著什麽旅遊節目,
躺在幻磁腿上的味芽,
困頓中好像看見了什麽熟悉的場景。
一條舊時的馬路,
旁邊都是些草,
兩層的白房子……
好暖~
猛地她又醒了過來,
一下什麽都沒了。
剛才那是哪裡呢~
她想不起來。
味芽會經常去擦擦格架上的那簇水晶,
那是幻磁很早前送給自己的禮物。
那亮澈的冰藍裡,
能看到他眼睛的顏色。
味芽不喜歡穿有腰帶的衣服,
也不喜歡把自己弄得太瘦,
她覺得太瘦的人消化功能,
或者存儲方面多少有些問題。
若是在人類的早期,
肯定會因為營養問題帶來生存困難。
味芽在家裡養了一條小魚,
養在一條長長的管道裡,
那管道彎彎曲曲穿過每個房間,
首尾相連,
裡面還有自動輸氧跟投食的裝置。
傳說中記憶只有七秒的小魚,
在這個對於它來說,
興許是天堂的透明管道裡,
永遠不停地往前遊著。
味芽去過很多舊城遺跡,
很怕那些厚重的硬塊塌下來。
以前的人住在這些笨重材料砌的房子裡,
都不會怕麽~
味芽喜歡盯著些植物看上好久,
看看樹葉的經脈,
再對比著自己掌背青細的血管。
摸摸竹子的骨節,
敲敲裡面的響動,
竹子是怎麽發現中空的堅固的呢~
其它的植物怎麽就沒都學竹子那樣呢~
味芽每天中午午睡醒來後,
都喜歡繼續躺在那裡,
讓自己進入一個異想的世界,
暢遊那麽一陣才起來。
味芽時不時地跟家裡的電器說話,
有次她覺得有點冷落了角落裡的氣循扇,
天天享受著它給與的輕風,
卻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它,
味芽鄭重地對它說了聲對不起,
然後還給它清理了灰塵。
味芽喜歡平等,
往常都是幻磁彎下頭來抱著她,
那天,
她搬來一張小凳,
站了上去,
對著幻磁說:
今天我也要這樣抱你一下。
味芽不喜歡統界量化個人情感的做法,
她認為這麽微妙的東西,
哪裡能反應出人的希望期許失落憤怒。
幻磁反駁說這是科學,
她不服:
如果真那樣,
還不知道那些高層會利用這些數據,
誘導著大家做出什麽壞事來。
味芽喜歡太陽暖照的晴天,
經常看著漸漸斜下去的落日說:
如果你再晚回去一陣,
我會更喜歡你。
味芽喜歡翻翻以前的照片,
邊看邊不由自主地傻笑著。
喜歡拉著幻磁說說以前的事情,
如果幻磁覺得說太多有點煩了,
她就會義正言辭地告訴他:
隻向前看的人,
就是在拋棄以前的自己,
也可以說就不再是自己。
味芽搞不明白,
人一代一代延續下來,
後代們經過不斷的婚配,
大都會越來越不像自己的祖先,
可屏幕上的影視劇裡,
只要是祖先跟後代一起出現的場景,
卻都是異常地相似,
大家怎麽都對完全悖於常理的事情,
這麽視而不見,
還覺得理所當然呢~
味芽躺在沙發裡看情節簡單的愛情劇時,
嘴裡一定要咬著那種做成長卷的零食,
想吃了就咬進嘴裡一點,
不想吃時就叼在嘴邊,
不用動手,
也不用髒手。
盡管這樣經常被幻磁說她懶到了極致。
味芽覺得古代跟近代的醫學都是巫術,
裡面有太多無效騙人的東西。
味芽喜歡去看那窩在自己屋簷下築巢的鳥,
她發現並不是像書上說的,
只有蜂鳥才能懸停在空中,
自己屋前的鳥,
就親眼見過拍著翅膀在鳥窩前懸停了很久。
味芽喜歡給幻磁說在界殼上看到的笑話,
可是她說笑話的水平實在不高,
還沒說到可笑處自己就笑了起來,
不知所以的幻磁經常是看著笑傻的味芽,
才真笑起來,
要還是沒笑,
味芽就會威脅他:
我說的笑話,
你就是自己撓腳掌心也得給我笑出來。
味芽經常在替後院的一棵小樹操心,
它長在一顆大樹下面,
她心想:
它們到底是什麽關系呢~
夫妻還是父子~
又或者是兄弟~
小樹到底是被大樹顧佑著,
還是因為大樹吸收了附近太多的養分,
它才被壓製得這麽矮小呢~
味芽喜歡荷葉的清涼,
經常去外面摘了回來,
在陽台上用荷葉罩著臉午睡。
她喜歡用來罩著臉睡覺的還有書本,
書拿在手裡並不看,
直接張開,
蓋在仰著的臉上。
鼻子吸著那淡淡的馨香,
比書頁上的文字,
更是催眠。
………………
………………
………………
幻磁最近似乎又開始忙了。
盡管味芽早已擅長自娛自樂,
但還是有點不習慣,
隻得找些厚本子的書看了起來。
味芽開始在看《紅樓夢》了,
她對古中國的很多東西都感興趣,
邊看還邊跟個朋友經常交流著各自的看法。
有次,
她跟那朋友在電話裡說道:
我覺得林黛玉跟薛寶釵說不定就是一個人。
搞不好,
她們兩個合起來才是寶玉的原型,
而寶玉壓根不是在跟女孩子談情說愛,
只是一直糾結於自己內心完全不同的兩面。
怎麽說呢~
林黛玉就是他自己脫離現實,
理想化的一面,
而薛寶釵嘛,
就是他隨著年紀增長,
越來越明顯的世故的那面。
最終,
理想化的一面徹底消亡了,
寶玉也就妥協於現實,
跟薛寶釵這現實的一面結合了。
你看嘛,
她們兩個人的名字裡,
各一個寶字一個玉字,
算是點暗示吧。
電話那頭的朋友無法接受這種說法,
有點太過超出平常的想象了,
反駁了一通。
味芽聽了半天笑了起來:
原來這樣啊,
我還以為賈寶玉最後肯定是跟薛寶釵一起,
哪裡知道還有跟史湘雲一起的說法,
不過我總覺得我的想法還是有點根據的。
電話那頭的朋友又在說了,
味芽安靜地細細聽著。
看本好書,
還能跟個投機的好友一起探討,
是件非常享受的事情。
好一陣後,
味芽又說了:
這算什麽很離譜的想法嘛,
更離譜的我還沒說呢~
估計那朋友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味芽停了停才接著說:
我就一直覺得寶玉不是一個正常的男孩子,
很有可能就是個生成了男人身的女同性戀。
接下來又是一長串,
讓人會聽得目瞪口呆卻有板有眼的論述。
靜靜地看著視頻的橙青有點走神,
感覺自己有點跟不上。
不過此時,
他明白了一點,
自己已經徹底被這個視頻裡的女孩迷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