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下午，

　　正忽忽搖吹著的濕風，

　　一下變得懶洋洋的，

　　躺在海面像是睡著了。

　　好一陣後，

　　它突然翻了個身，

　　卷來一股鹹腥的黏黏熱，

　　不過這時的橙青已經習慣了，

　　並未心煩意亂，

　　反倒感覺出一份來自真實的舒愜。

　　他側臥在一小塊青草坪上，

　　望著遠處齊齊蓋在海平面上的白雲出神，

　　可能是想從裡面分辨出一些物形來。

　　那些雲，

　　有的似一朧渺紗搭掛在這藍璧之上，

　　有的張牙舞爪從山頭後要撲將上來，

　　像要開戰般的凶滾，

　　有的卻零星幾個點點淡淡地仙飄在一角，

　　竟還把那一片的天色從湛藍調成了天藍。

　　雲真是上天的藝術家，

　　不消十分鍾就換了一副圖景，

　　半個小時連風格都變了。

　　輕然然之間，

　　一隻大白鳥從近處海面低低飛掠而過，

　　那麽悠閑，

　　好生羨慕。

　　橙青閉上眼，

　　神思出了竅，

　　附在白鳥的身體裡隨著去了~

　　不一會兒，

　　他又回來了，

　　因為無法忍受大便後不擦屁股的生活。

　　天色漸漸淡黯下來，

　　黃昏了。

　　雲們，

　　開始偷換起了衣著，

　　歡歡鬧鬧，

　　一下炫金，

　　一下橙黃，

　　一下醬紫，

　　還有一朵披著焚紅的火袍，

　　張舞在西邊山頭，

　　這是它們對一天謝幕的慶祝。

　　橙青在往回走了，

　　一路上步幅越來越大，

　　想趕上天黑的速度，

　　卻還是不能，

　　藍璧已化作一紙昏灰的水墨。

　　橙青已經70歲了，

　　只是個5級的低級技士，

　　這個職級已經持續了很多年，

　　在統界裡負責些底層界殼的維護。

　　旁人眼裡，

　　他是個平常無奇的人，

　　可橙青自己卻不這麽認為。

　　內心世界跟他平淡的外相，

　　不甚匹配。

　　他常常感到沒來由的痛苦，

　　好像自己生來就與整個世界，

　　是相反的，

　　時時寸步難行著，

　　最後漸漸忘了追求生的快樂，

　　只是在盡力躲避些什麽。

　　直到有一天，

　　他感覺被束縛到僵直的自己，

　　竟是這麽的痛，

　　皮囊下像有個饑餓的魔鬼，

　　要破殼而出……

　　周圍很多人雖然還年輕著，

　　但在橙青眼裡，

　　他們過了60歲以後基本就死了，

　　只是沒埋罷了。

　　因為他們漸忘了過去，

　　也沒憧憬過將來，

　　只是一具為了眼前欲望運轉的血肉機器。

　　他最近總在對自己說:

　　你總還沒死透吧，

　　就還是要做點什麽吧~

　　那麽到底能做點什麽呢~

　　橙青還是沒想出讓自己滿意的答案來。

　　在這種自我糾結中，

　　橙青去申請了界殼架構的培訓。

　　他對這培訓沒有什麽具體的期許，

　　總歸最後信幣收入會有所增加吧，

　　他這樣告訴著自己。

　　橙青有一個姐姐，

　　理論上是一起來到的這個世界，

　　但終究姐姐有從育嬰器中早出來幾天。

　　不過自從他們過了10歲，

　　從育成中心離開之後，

　　就見得少了，

　　一般兩三年才會面一次。

　　這些年，

　　姐姐陸續換了幾次伴侶，

　　最近這次是三男的組合，

　　住在南太平洋一個小島旁的水底村落。

　　橙青跟姐姐感情不深，

　　更是厭煩她伴侶中那兩個年青很多的男人，

　　根本就是什麽都不懂嘛~

　　橙青自己這方面倒是隨著主流，

　　從來沒有過要有固定伴侶的想法，

　　所以他不明白姐姐，

　　既然也是這麽經常換著伴侶，

　　幹嘛還非要這麽認真，

　　甚至還舉行了婚禮這種古老的儀式呢~

　　橙青往常除了跟幾個投合的舊同事，

　　還有零星幾個朋友渾玩外，

　　大部分時間都是呆在家裡。

　　家裡，

　　橙青正坐在軟氣椅上撓著癢，

　　有癢可撓是種莫大的享受。

　　滿足完癢處，

　　他開始翻起古書來。

　　說是古書，

　　其實也算不得古，

　　只是紙質書幾乎消亡了，

　　難得見到而已。

　　在橙青看來，

　　書的內容是文字，

　　不管什麽形式，

　　人寫下的文字永遠不會古化，

　　因為人性從未變過。

　　橙青很喜歡看近代相關的書跟資料，

　　尤其是20世紀到21世紀那個時期。

　　他感覺那時的人類變了很多，

　　變得空前自負，

　　卻又把真相跟絕望深深地埋在心底，

　　一路逼著自己，

　　義無反顧地，

　　以越來越快的速度朝著深淵，

　　一路狂奔。

　　是真傻了麽~

　　是真傻了麽~

　　是真傻了麽~

　　橙青反反覆複地想。

　　我不傻啊~

　　一個人在他腦子裡說:

　　我也是沒辦法啊，

　　他們都這樣。

　　噢~

　　原來如此。

　　橙青手裡的古書沒翻多久就被丟開了，

　　他最近總是不能靜心，

　　以前那麽多年的平靜，

　　在最近都消失了。

　　界殼架構的培訓最近佔了很多時間，

　　新崗位的考核也沒有什麽把握，

　　不過這都不是浮躁的根本原因，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莫名地什麽都做不進去，

　　看不進去，

　　聽不進去，

　　想不進去……

　　腦子裡總是一些虛無的問題在亂轉。

　　人的一生到底是圖什麽呢~

　　做有意義的事嗎~

　　做有意義的事又有什麽意義呢~

　　那些動物的一輩子又到底圖什麽呢~

　　植物的一生又是為什麽存在呢~

　　那細菌呢~

　　難道就為了繁殖延續種族~

　　生命起源的目的何在~

　　到底有沒有目的~

　　氨基酸核苷酸蛋白質的誕生是偶然麽~

　　還是長期的努力~

　　還是冥主的安排~

　　還是根本就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又或者真是宇宙中的一種基本存在~

　　費這麽大勁，

　　吃這麽多苦，

　　在這個微如沙塵的星球之上，

　　來維系這脆弱渺小而有序的機體，

　　就為了對抗這個宇宙不可逆轉的無序麽~

　　………………

　　也許最後的理性，

　　只能把我們帶到上帝面前吧。

　　橙青想換個空間透透風，

　　出門步行了一陣，

　　到了魁城裡的酌杯台。

　　他來得不是太頻繁，

　　因為本身客人也不多的緣故，

　　他也算是常客了，

　　還在這裡認識了幾個朋友，

　　也是在這兒知道了音樂軟體MMB。

　　當全世界開始為它瘋狂時，

　　橙青就在界殼上購買了個人版，

　　比起酌杯台的專業版來，

　　只是少了幾樣稀有的樂器音，

　　其它並沒差別。

　　他曾自己一個人關在家裡，

　　把這個軟體深玩了很久。

　　MMB相比以往的任何音樂軟體，

　　最大的特點就是有個隨機音樂模式。

　　這模式下播放的樂曲，

　　都是界核在一定規則下，

　　給出隨機的幾個公式，

　　隨機的相關參數，

　　推算出旋律架構，

　　再搭配上適當的樂器音，

　　就成了。

　　一首首這樣的新樂曲，

　　在酌杯台裡不停的播放著，

　　永無重複……

　　人們就在這充滿著新奇的音空裡迷連~

　　橙青那時在家裡玩得更仔細些。

　　也是這麽地隨機聽了沒多久後，

　　他慢慢失去了興致，

　　開始在想，

　　既然都是數學公式加參數得來，

　　那麽能不能讓結果更加迷魅一點呢~

　　往裡面加些神奇一點東西，

　　效果會如何呢~

　　想到神奇二字，

　　自然是那些天定的自然常數，

　　那就拿它們來代替那些普通參數吧。

　　π，

　　e，

　　黃金分割，

　　光速，

　　絕對零度，

　　萬有引力常數，

　　普朗克常數，

　　哈勃常數，

　　歐米伽，

　　…………

　　…………

　　試完一大輪，

　　橙青驚了，

　　完全不同以往的迷人，

　　這些常數的魅力看來並不限於數理世界。

　　果然如此……

　　緊接著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探索:

　　√2，√3，√5，√7……

　　再是一輪:

　　上面的數字全部轉成16進製，

　　……………………

　　一輪接了又一輪，

　　最後還是膩了。

　　酌杯台裡，

　　橙青跟幾個朋友在談論著MMB，

　　正陳述著自己的看法，

　　覺得MAGIC這個詞應該去掉，

　　因為並不是那麽神奇嘛。

　　生成的樂曲總感覺太過完美，

　　而且還都是這麽的完美，

　　反倒讓人覺著缺了點什麽。

　　甚至在很多的時候，

　　一聽開頭，

　　就能大致感覺出後面的旋律……

　　是不是缺了種像故事一樣的東西呢~

　　有人接了話，

　　接話的人叫北牧。

　　有些人，

　　他們在精神上離群索居，

　　但是一觸碰著同類了，

　　馬上就能互相感覺得到。

　　此時正是如此，

　　橙青立刻明白了北牧的意思。

　　是了，

　　故事，

　　關於人的故事。

　　這讓他想起了那首古曲

　　——《海邊的祈禱》

　　每次聽上去，

　　腦海就浮現一幕圖景。

　　一個發生在滾滔的海邊，

　　昏灰絕望的，

　　不停奔跑著的，

　　慢慢撕裂了心肺的，

　　漸漸急促的電影高潮在進行著……

　　真該有一部屬於這首曲子的電影。

　　不過話說回來，

　　這人腦靈感閃現時產生的東西，

　　雖說看似毫無道理，

　　但跟純概念化數理化產生的東西，

　　還真是很不一樣，

　　這可能就是所謂的魅力吧~

　　橙青這樣在心裡對自己說。

　　轉念間想完，

　　橙青朝北牧點頭笑笑，

　　帶著些驚訝跟讚佩，

　　還有點感激。

　　這是他們第一次對話，

　　盡管已在這裡見過幾次，

　　今天卻才開始生出親近。

　　北牧來的次數不多，

　　好像酌杯台就是他一個無處可去的去處，

　　來了話也不多，

　　因此沒人知道他的職級，

　　好在大家也常這麽萍水相逢著，

　　並沒有感覺到什麽特別的不同。

　　但這次北牧的精敏，

　　讓橙青覺察到了他的某些不尋常，

　　卻又是一種形容不出，

　　像有個癢，

　　不過這次卻撓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