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內,武英殿。
“是誰的主意?”
皇帝高坐龍椅看不出喜怒,身前的桌上放著一張畫,畫上壓著一本展開的奏折。
台下內閣四位閣老齊聚一堂。
首輔商輅率先回話:“臣等同心一意,為國除害,無有先後之分。”
皇帝發怒:“好一個同心一意,為國除害,難道內廷中一個小小的下人,還能危害整個天下不成!”
都說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可那也得看人。
內閣首輔商輅非常人。世人皆說狀元及第乃是祖墳冒青煙,可縱觀科舉開創以來逢考則必有狀元。
可自唐以降,歷史各朝各代數百狀元中,不過寥寥數人連中三元。
此等鳳毛麟角堪稱狀元中的狀元,聲名足以入史書之人中便有商輅之名。
商輅經六帝仕三朝,景泰年間便進入內閣。作為奪門之變後少有能再度起複並得重用之人,商輅的才能與政治智慧不可謂不足。
眼見皇帝發怒,商輅眉眼無動似是皇帝的話語早在他意料之中,不緊不慢地出言回稟:“今許化田年幼,未諳世事,隻憑韋瑛等主使,借內廷之名行禍亂之事……”
朝臣皆知內廷的幾個大太監直接代表皇帝本人的意志,其中尤以許化田最得皇寵,太監緣何囂張,正是狐假虎威依仗皇權威勢而已。
閣臣聯名上奏參許化田,削的不是太監的威風而是皇帝的臉面。
幾位閣臣皆為浸淫官場多年的老狐狸,深知老虎的胡須碰不得,若非事態緊急,當側擊旁敲才是。
高坐台上的皇帝臉色依舊看不清,但沒有繼續發怒,大殿靜了下來。
商輅繼續進言:“皇明以孝治天下,祖製三品以上有犯者,非奏請不得逮問,祖製不可違。”
皇帝沒有回應。
次輔萬安緊接著進言:“韋瑛不過一百戶,竟哄騙上官不尊祖製肆意逮捕大臣,其罪當誅。”
皇帝還是沒有回應。
輔臣劉珝又接著進言:“韋瑛有罪,許化田亦有罪責,身為主官有不察之責,失職之罪,終是年幼不通事,難堪大任。”
朝堂皆知劉珝性子粗疏率直,這番話由他說來最合適不過。
皇帝有了動靜,卻不是對下方的輔臣。
皇帝瞥了一眼身旁老神在在的老太監,“若撤許化田職,西廠何人兼任?懷恩,外廷都稱讚你廉潔正直,你可有人選?”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侍立一旁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懷恩連忙回話:“內廷任免當由陛下定奪。”
“朕定奪?”
“哼!朕看你們是聯手逼朕裁撤西廠。”皇帝冷哼一聲,身子微微前傾雙手抵在案上。
殿外的陽光強盛了幾分,地上金磚反射出更強的光亮。
下方的閣臣這才借著光看清皇帝臉上已現怒色。
侍立一旁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懷恩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若是尋常官員、內侍見皇帝發怒,此刻怕是已嚇得跪地請罪。
然懷恩亦非常人,其本姓戴為官宦世家,其父乃是宣宗年間的太仆卿,後因牽扯進族兄兵部侍郎戴倫謀反一案中被抄家,幼年的懷恩因此淨身入宮,後得賜名懷恩。
因其通典故又識義理,加上其家族淵源,頗受外臣稱讚,是內侍中少數得到皇帝讚譽稱其正直的人。
“皇爺明察,奴婢無甚才能何能與大學士勾連。”
皇帝沒有追究懷恩,目光盯著下方等著閣臣的回話。
眼看皇帝要發威。
次輔萬安等人沒有著急發聲,目光聚集在首輔商輅身上。他們在等首輔商輅做決斷,看他是要和皇帝硬扛還是服軟。
商輅看不見身後的目光,卻又好像有所知,身為百官之首,有些事他不得不出頭:“西廠伺察太繁、法令太急、刑網太密,專斷刑殺,作威作福……”一十一道關於許化田的罪狀說出來有理有據,但卻無疑是等於拐彎抹角的指著皇帝的頭罵他用人不淑。
次輔萬安等人像是沒想到首輔會如此剛硬一般,一個個都沒有接話。
“夠了!內廷之事與你等外臣無關,天下不會因一內廷下人而動蕩,倒是你等不用心於國事,摻和內廷之事作何?”
皇帝發怒訓斥四位閣臣,此事屬實少見。
首輔商輅並未因皇帝的怒斥而退步,反倒更進一步,雙眼垂淚叩首:“王振擅權,威逾人主,公侯以下,俱受製其手,終致土木堡之變,先事猶不遠,陛下不可不察啊……”
其後,三名閣臣被首輔強硬的姿態弄得愣了一下,事情發展到此,若不想得個佞臣的名聲則他們退無可退。
一時之間,大殿內哀嚎不斷。
皇帝的臉上的怒意越發濃了。
商輅話裡一字未提先帝,可字字少不了先帝的身影。
這個先帝是誰?自不是才被他正名的景泰帝,而是他親爹英宗。
懷恩側目,似是沒料到首輔會如此強硬,乃至於強硬得過了頭。
這商大學士,似是掐準了縱使皇帝發怒也不會做出仗責首輔這等震動天下的事來。
皇帝瞪了好半天,最終一甩衣袖,留下一道冷哼,轉身離了殿。
下方的除了商輅之外的閣臣皆輕舒一口氣。
……
見皇帝自武英殿出來,拿著錦盒的內侍打著許化田的名號趕緊前去攔。
許化田的名號確實好使,皇帝竟沒怪罪內侍的魯莽。
內侍先是跪拜,而後雙手高舉錦盒:“皇爺,仙丹煉成。”
皇帝臉上怒色一收,甚至忍不住露出一絲喜色,招招手讓懷恩下去將錦盒取給他。
打開錦盒奇異的藥香撲鼻而來,皇帝拿起紅玉藥丸迫不及待地吞服了下去。旁邊伺候的懷恩忙令人端了杯水來。
皇帝擺擺手拒絕了水,眼神逐漸變得迷離,臉色紅潤一片。
片刻後,皇帝起身動動手腳,動作迅捷有力,臉上露出笑意朝那內侍問道:“仙丹果然是仙丹,效用好極了。怎不是許化田送丹?”
內侍連忙回道:“回皇爺,廠督本想丹成之際趕緊給您送來,只是因日夜熬煉仙丹乃至氣血有虧,當下已是臥床不起。又怕耽誤皇爺服丹,這才讓奴婢連忙來送丹。”
皇帝感慨一句:“忠心之臣怎可無嘉獎,傳令,給許化田加歲米36石。”
一旁的懷恩嘴角微動,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聽起來一年加36石祿米而已,也就是一年僅加了一個三品官員的月俸,似乎皇帝小氣過了頭。
然而內臣不同外臣,祖製有規定,內臣品級最高不過四品,似懷恩、許化田等已是升無可升的境地。
但無秩可升不代表沒有其它賞賜的方法,除了通常的賞賜如蟒服等禦賜物件外,其中一項就是加祿米。
祿米以歲十二石為一級,稱為加恩一等,俗稱升一級,加三十六石可就是一次加恩三等。
堪稱重重的厚賞。
大明開國百年,宮中內侍何其之多,但在許化田之前得到皇帝加恩的不過寥寥數人。
以許化田正四品的品級,三次加恩等於他在內廷中一次升了三級,從正四品一下升到了從二品,再加上此前還有加恩二等,約等於已入一品之位。
明面上作為司禮監掌印太監的懷恩是地位最高的太監總管,若說先前憑借著司禮監掌印的身份地位,懷恩還能壓許化田一頭,這一下加恩三等他是如何也壓不住了。
內侍滿臉喜色的謝恩:“奴代廠督謝恩。”
皇帝賞賜完,急不可耐地起駕往后宮趕去。
待皇帝走後,閣臣們的表演沒人看,自知無趣也就走了。
內侍進殿收拾桌上的畫。
進來的人是司禮監下屬的書畫房的掌房,亦是先前前往西廠報信的太監。
……
皇帝訓斥閣臣和嘉獎許化田的消息,迅速傳播開來。
內閣,剛從武英殿退出來的內閣四位閣臣齊聚一堂。
“恐王振舊事重演啊。”次輔萬安率先坐不住。
他這麽一提王振,另外兩人想起先前在武英殿的事,立馬把目光放在首輔商輅身上。
首輔商輅卻並不著急:“天道正直,百官聞道而行正事,我等當以國事要緊。”說罷,低頭處理公務。
萬安三位輔臣見狀不再多說,首輔終究是首輔,惹了皇帝還如此淡定。
幾人消停下來,各自行本職的事。
內閣是消停了,外面的六部及各司卻熱鬧了起來。
內閣四位閣臣今日做出的姿態成了一種信號,一種向不滿內廷肆意侵犯外臣的大臣發出的集結信號。
其中尤以兵部尚書項忠反應最為激烈,直呼“權宦禍國。”
其實大多數人都知道項忠與許化田之間的那點糾葛,但六部九卿之間還是默契地各自寫奏本去了。
大明雖不像大宋那般刑不上大夫,但也從沒有三品以上大員被隨意逮捕用刑之事。
文官是一個個人,卻也是一個集體。
就似首輔商輅因此事需要為文官發聲一般,身為最高層的文官的九卿同樣如此。不管是為了獲取名聲還是維護同樣身為文官的利益,他們都不能對此事視而不見。
何況四位閣老已經展現出了姿態,此時不發聲更待何時。
次日,整個大明京師的官僚全部行動了起來。
當六部九卿的折子正遞上去的時候,整個京師都震動了。
自大明建國以來,還沒有哪個內臣受到六部九卿一致彈劾!
即使上一個在英宗時期掌控大權,人稱“立皇帝”直接導致土木堡之變的權宦王振,亦沒有享受過如此待遇。
當然,這可能與他身死土木堡之變中有很大關系。
否則以大明文官的武力值,他要是獨身逃回了京師,怕是少不了落得一個當場被文官手撕的下場。
當下,即將被文官手撕的人成了許化田。
一場風暴即將爆發。
成為眾矢之的當事人許化田卻並不在意
他此刻身處西廠,獨坐在一個小院子裡,古怪地頂著強盛的烈陽閉目養神,若不是時不時發出聲音完全就像是睡著了。
“王總憲可有回話?”
有內侍聞聲進門回話:“王總憲說已知曉。”
“嗯。尚宮局的那個女史賈元春今天做了何事?”
內侍又回道:“與往常一般除了處理本司文書外便是看書,就是同司的幾個女史對她不太善。”
“嗯。貴妃可有尋我?”
“貴婦娘娘本是準備尋您,得知您因修煉仙丹而氣血虧虛,加之聖駕蒞臨便息了心思。”內侍知無不答。
“你去回話,就說待我今日血氣稍善,明日就到安喜宮去。”
“遵令。”內侍彎著腰退下。
許化田睜開眼,眼中有精光四射。
當下正值時正午時分,乃是一日之內金烏火光最盛之時。
自從穿越到這個混雜了紅樓和大明的世界以來,前世從地攤上淘到的那本紫極魔功竟可以修行了。
雖說魔功不全,僅僅剩下煉丹篇和煉體篇,但就是憑借著這殘本魔功,許化田一路從一個小太監到當下禦馬監掌印太監兼任西廠提督。
這個世界沒有靈氣,只能靠吸收日月精華修煉。
魔功古怪至極,非要吸收午間最炙熱之金烏陽火以及夜間最陰寒之玉兔陰氣。
皇宮的寶庫他去過,基本確定此間也沒有什麽通靈的天材地寶。
幸好魔功所記載煉製魔丹的天材地寶,可用其它物品代替。
即那些身居高位,享受人們跪拜迎奉的——百官之血、王侯之血——乃至天子之血。
此血非普通的血,而是人體精血。
一旦取之則被取精血之人壽命少則少個十年八年,多則折半壽。
在理想狀態下,一人也至多不過取個四五次。
通常的高官年級偏大,能取兩次已是稀有。
地位越高,用其精血所煉魔丹功效則越強。
除此之外還可以用天生根骨奇佳之人的血來煉製,只是天生靈根之人極難遇見,至今為止許化田也才尋見一人。
天生靈根之人優點在於,可定期取血,只要不過於頻繁就可持續取用。
回想起自己初來時的窘迫處境,許化田因修煉魔功而一貫冷漠的臉上亦現出一絲別樣的意味。
“十三年了啊。”
十三年來,在宮內宮外他見識了太多的陰謀算計以及世間齷齪,一步步從生死無人問爬到監察天下讓百官生懼的地位。
當下百官的作為皆在他的意料之中,說來那些嘴邊常掛著忠君愛國的百官這次也不過是以他為借口來打擊皇帝罷了。
什麽忠臣,沒有什麽比內臣更清楚忠誠從來都是附帶有條件的。
沒有誰能比見慣陰暗面的他更清楚,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句話的含義。
許化田抬頭直視烈陽,直到被刺激到有淚水從中流出才閉上眼。
魔功的修煉還包含一些折磨身體的項目,要想順利修行,少不了魔丹的配合。
“說來,我的藥罐子受欺負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