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往馬薩諸塞州之行中,華盛頓聞戰報,知大陸軍與英軍在邦克山激戰,英軍傷亡千余,而大陸軍之傷亡,僅為英軍之五分之二。此戰功,使華盛頓喜出望外,以為北美殖民地之自由,已可得矣。一七七五年七月二日,華盛頓至馬薩諸塞州之民兵大本營坎布裡奇,始見真實之“大陸軍”。
七月三日,華盛頓在坎布裡奇就職,是日,有鼓手二十一,橫笛手亦如之,圍繞檢閱場,吹吹打打,各地民兵,持各式武器,列隊受總司令之檢閱。華盛頓儀表堂堂,氣質高貴,一出場即迷眾人。後數年,約翰·亞當斯以幽默之語,總結華盛頓成功之“十大要素”,前四條皆與儀表風采有關。
時,有一年輕醫生詹姆斯,述其初見總司令之情形:“將軍大人騎在馬上,有數名軍官陪同,眾人之中,識之不難。其外表高貴威武,身材高大,比例勻稱;著藍色外套,淺黃色襯衣,兩肩有鮮豔之肩飾,佩不長之寶劍,帽上有黑色帽章。”
雖然大陸軍之官兵對華盛頓印象極好,而華盛頓對大陸軍之印象,則極壞。波士頓城下之民兵,無統一之稱謂,無統一之旗幟與製服,衣衫襤褸,髒亂不堪。士兵久未洗臉,須發蓬亂,猶如乞丐。觀其隊列,歪歪扭扭,亂七八糟,站姿各異。然此非其過,蓋其本為未受正規軍事訓練之農民。
召軍需官問之,更使華盛頓心涼半截。全軍彈藥匱乏,每人不足十發子彈,三士兵乃有一火槍與一被,炮兵火藥僅供一日之用。人數亦虛報,來波士頓前,華盛頓被告知手下有二萬將士,實則一萬六千,適合作戰者不足一萬四千。華盛頓後回憶此事,曰:“士兵衣不蔽體,夜無氈毯,足無鞋履,赤足行軍,從其足下血跡,可尋其蹤,且常無糧。最甚者,此士兵皆臨時工,合同僅一年,其日思夜想者,非苦練本領,乃合同期滿回家。”
時波士頓城中英軍,據說有一萬一千,然華盛頓未知其實際人數不足七千。彼時,華盛頓甚為納悶,城中上萬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之英軍,何以未衝殺而出,若英軍出擊,此農民軍必已灰飛煙滅,彼時,大陸軍總司令,恐已成光杆司令矣。
大陸軍既有總司令,而波士頓城中英軍之總司令,亦新官上任。邦克山一役後,托馬斯·蓋奇將軍因未能扭轉戰局而被撤,北美英軍總司令之職,由威廉·豪將軍接任。威廉·豪按兵不動,一則因邦克山之役英軍傷亡慘重,留下心理陰影,不敢小覷大陸軍之戰鬥力,亦不願士兵再有重大傷亡;二則實不知大陸軍之底細,民兵毫無戰鬥經驗,圍繞波士頓肆無忌憚,似大軍壓境,使威廉·豪心生忌憚,不知大陸軍究竟有多少人馬。虛張聲勢,有時亦非壞事,華盛頓唯有繼續此計。
華盛頓於人前擺出一副成竹在胸、指揮若定之態,不時向英軍示威,仿佛隨時能攻入城中。然私下對高級將領雲:“爾等知我陷入兩難之境,眾人對我期望甚大,而我軍短缺實在太多,我又不能向議會求援。若我公開我方短缺,豈非暴露弱點,長敵人之志?良心與軍人道德皆告訴我,不可如此,我唯有自食苦果。”
美軍憑頑強鬥志、人民激情,與英軍英勇激戰。美軍采小型隊形,遊擊、迂回、騷擾等靈活戰術,消耗英軍,圍殲英軍。同時積極進行外交活動,爭取國際援助,孤立英軍,牽製英軍,終獲戰爭勝利。英軍因戰線過長,補給困難,內部意見分歧,不能形成合力。
華盛頓知單靠虛張聲勢不能逐英軍出波士頓,首要之務在整頓部隊。時大陸軍營地雜亂無章,帳篷住所多臨時拚湊,木板、帆布、磚頭、樹枝倉促搭建。營地中酒醉喧鬧。本傑明·湯普森記雲:“彼等衣冠不整,汙穢不堪,辱士兵之名,寧使衣發臭,不欲洗滌。”華盛頓首令打掃衛生,欲改“乞丐”之軍容,雖無錢製軍裝,整潔尚可做到。
繼之,華盛頓整頓軍官。北美殖民地慣民主,大陸軍亦傳承此習,各級軍官非上級任命,而由民主選舉產生,故多憑人緣而非能力。軍官或懶惰,或人情,放任士兵,甚至不知自身職責。華盛頓宣布:嗣後軍官提拔皆由上級決定,不由下級選舉。
官兵慣民主,未識服從命令之必要,接令第一反非執行,而是問為何。華盛頓無法忍受,須使彼等知服從命令為軍人天職。宣布執行新規章條令,嚴求服從紀律。每日騎馬巡視防禦工事,示己存在,違令者嚴懲,或顏面掃地,或受鞭打,或逐出營地。一番整頓,大陸軍始有軍隊模樣,雖距華盛頓心中正規軍尚遠。
讓華盛頓稍感安心者,其手下大陸軍雖缺彈藥、帳篷、製服,但不缺食物。夏秋之際,新鮮產品源源不斷輸至營地,官兵幾餐肉食。有軍官記營地生活雲:早餐豐富,有熱麵包、美味黃油、可口咖啡;晚餐食肉甘藍,有蘋果、桃、西瓜。迄今無人怨食品匱乏。
七月末,丹尼爾·摩根率弗吉尼亞民兵兩千余至坎布裡奇,華盛頓喜極而泣,此乃其多年苦心訓練之子弟兵也。彼等軍裝鮮亮,裝備齊全,與新英格蘭民兵相較,後者自覺形穢。繼而,賓夕法尼亞、馬裡蘭州民兵亦相繼至,至此,大陸軍不複為新英格蘭人獨佔。
冬將至,食物供應短缺,華盛頓憂其軍食不飽、衣不暖,能否持久。欲速戰速決,攻波士頓。然諸將皆反對,以波士頓守固,且大陸軍彈藥匱乏,不足戰。
煩惱繼踵而至,年終,民兵役滿,絕大數人拒再應征,華盛頓唯有另募新兵,重組隊伍。而英軍近在咫尺,伺機而動。
炮兵上校亨利·諾克斯自薦,願將“綠山拳民”於提康德羅加要塞所繳獲之大炮輜重運回。提康德羅加要塞遠在五百裡外森林中,道途皆為山徑,運數十噸大炮於冰天雪地,實為難事。然諾克斯不辱使命,兩月間,運六十余門大炮及大量彈藥至坎布裡奇。華盛頓大炮在握,信心倍增,始行攻城之計。
一七七六年三月四日夜,大陸軍悄將大炮拉至波士頓南道切斯特高地,並建木掩體牆。三月五日晨,英軍哨兵報威廉·豪,謂道切斯特高地一夜之間若城堡。威廉·豪不信,望遠鏡觀之,大驚。見掩體牆中大炮排列整齊,波士頓及海港中英艦俱暴露於大陸軍炮火之下,炮彈隨時可落。威廉·豪歎曰:“叛賊一夜之間所成,過我軍數月之功。”
威廉·豪不願再啟戰端,決棄波士頓,撤至加拿大哈裡法克斯休整待援。恐撤時遭大陸軍炮擊,與華盛頓立“君子協定”,大陸軍不阻英軍撤退,英軍不擾城中平民。
三月十七日,英艦百余艘,載英軍九千余及波士頓“保王黨”千余,離波士頓港,赴哈裡法克斯。華盛頓與大陸軍立道切斯特高地,默默視英軍撤離,未發一槍一炮。威廉·豪守信,未擾城中居民。英軍撤時,攜“保王黨”而去,留大量火炮彈藥,有大炮二百五十門、步槍數千,及其他軍用物資。
波士頓克複,大陸會議贈華盛頓“波士頓解放者”號,鑄金質獎章,銘華盛頓頭像,以志波士頓之克。四月四日,華盛頓率士氣旺盛之大陸軍離波士頓,向紐約進發。紐約為新英格蘭與北美余殖民地之戰略樞紐,奪此戰略要地與良港,得戰略主動權。華盛頓預見紐約將成為雙方爭奪之焦點,遂調大陸軍南下,護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