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羿痕終於拿定了主意。起先,他徹底亂了心神,自己治下的世界一直順遂心意,風平浪靜,沒想到突然冒出這麽些波折來,搞得自己亂了陣腳。竟然驚慌到命令藝澀直接將虛境系統的時鍾頻率降到一半,還沒有事先請示一下海肅王。這番舉動,分明讓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自己的焦躁與惶恐。這太有背於自己一直辛苦樹立起來的偉岸形象了。而且這個措施還僅僅只是將局面的表象強行壓了下去,並未解決根本問題。當羿痕再次下了狠心,想出真正的解決辦法時,相當後悔起當初的貿然行動來。當時如果再冷靜一點,先別輕舉妄動,如果再膽大一點,直接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那自己的形象就不會如此大打折扣了。一個神聖化了的形象是容不得任何懷疑的。可現在,已經有很多人對自己持懷疑態度了。這點讓他如感芒刺在背。
羿痕最終的解決方案確實不再是隻觸及表皮了,他打算直接對地球文明進行時空修刻!過去近五百年來的所有修刻行為都是對外部在進行操作。這些操作將地球文明包裹在一個與外部隔絕,與未來發達文明隔絕的安全小窩內,盡管這種安全只是一種自以為是的安全。整個地球上的人類世界已經徹底在羿痕的掌控之下了,只要除去外部的不確定性因素,自然就會安穩地照著自己的安排一直發展下去,當然就不必動用什麽時空修刻來影響未來。可現在情況完全變了。虛境世界亂了幾個月,無法協調,無法壓製,接著又出現了這麽一個來路不明的高階意識體。向外的時空修刻搞了幾百年,沒想到地球文明自身卻出了問題。那就隻好對地球文明本體動手了!
當羿痕做出這個決定之後,似乎看到了自己形象的重新樹立,又稍稍有點得意了。這時,他已經遠離修刻技術的前沿很久了,只是知道點大概的動向。拿定主意之後,他一大早就來到時空修刻部的辦公室內,叫來了息月,並向他說道:最近一直很亂,我也被搞得團團轉。部門內的各項具體事務一直都是你在處理,現在整體情況如何?
息月回道:一切正常。我們內部在部領的帶領下,一直以人類未來的安定為最高追求,盡心盡力,不敢有什麽雜七雜八的想法。不像外面那些人一樣不知好歹。
羿痕笑了笑,接著道:那就好!我也知道,一直以來大部分具體事情都是你在親力親為,並且盡心盡力。若真有什麽事,我是找不上幕利的。過陣子,我會好好考慮一下,應該會做一些調整。
息月道:多謝部領的一片心意。我也只是做了些本分內的工作而已。
羿痕又問道:爐言最近如何?我也很久沒見到過他了。他現在應該成了你的得力幫手吧?
息月回道:確實。部門內雖然人才濟濟,但就屬他最為能乾,很多事也都是他在左右奔忙,功勞不小。
羿痕道:很好。當年我們沒看錯人,沒有因為他的過往就將他拒在門外。所以說,還是得心胸開闊些才對,你說是嗎?
息月應道:確實。心胸開闊,有魄力,才能做大事。
這時,羿痕突然轉了話題,問道:現在時空修刻的精確度已經到了什麽程度?我想了解一下。
息月聽了暗自覺得有點奇怪,修刻的精確度在羿痕跟幕利眼裡一直就是一種毫無用處,純粹用來給那些科學家打發時間的玩意,他此時怎麽會突然問起這個呢?納悶之下,他如實回道:已經精確到幾乎能將一個未來文明的發展進行持續控制。
羿痕聽完感覺很滿意,正如自己先前了解的那樣,於是回道:也就是說,不用進行徹底的物質性破壞,而是可以將一個文明的發展狀況控制在一定范圍內?
息月回道:正是這樣。不過按照我們過去一直執行的總原則,這種精確度眼下毫無用處。我們在實際操作中都是按你的意思,盡量去進行物質性的破壞。這項技術也就只是一種技術儲備而已。
羿痕聽了後,高聲笑道:很好!時空修刻本身就應該粗暴點,大家操作起來也更為簡單方便。不過,這種技術儲備也儲備得相當到位,而且很有必要。
此時,羿痕停了下來,他望了息月一小會兒,才頗為嚴肅地繼續說道:今天我特意過來,還想搞清楚的一點就是你跟我之間的關系。
息月疑道:部領的具體意思是……
羿痕瞪大了眼,低聲道:具體就是,如果我要你私下去做點什麽比較特別的事情的話,你應該不會拒絕我吧?
息月頓了頓,身子坐直了些,才回道:當然不會。一切都聽部領吩咐。
羿痕點點頭,又道:平心而論,我們一直走得不算很近,所以,我想很清楚地確認一下這點。
息月回道:部領盡管放心就是。
羿痕道:很好。等時機到了,我會告訴你怎麽去做的。應該也快了。你稍微準備準備。
息月問道:哪方面的準備?
羿痕道:最精準的時空修刻!
息月在跟羿痕談完沒多久之後,思蔭就找上門來,於是,兩人都從那個曾經流亡的未來文明那裡收到了提示。不過此時的息月也沒能將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畢竟羿痕只是先來探探底的,並未告知確切的意圖。所以,當那個東山再起的智慧文明說地球文明到了很危險的地步,決定進行乾預之時,息月也沒能想到羿痕動了要向地球文明自身開刀的念頭。
其實,羿痕想要做的事情還並不止於此。他後來又繼續琢磨了一番,那個來歷不明的虛境意識體並非是自己手下那些人所為,其它什麽路數的人,也想不出誰能有這種手段。自然發展出來的,也許真的如此。不過也不排除存在什麽外來因素的可能。莫非自己幾百年堅持下來的時空修刻還是沒能將外來的干擾因素徹底清除?必須承認是存在這種可能性的。所以,對外部修刻的力度還得明顯加大才行。既然從虛粒子中提取能量如此容易,那就直接加大百倍好了!想到這裡時,羿痕的內心終於開始感到有點踏實了。可此時的他卻不知道自己的所有念頭都被一個來自宇宙遙遠深處,而此刻又無處不在的智慧文明看得通通透透。既然羿痕下了這樣的決心,那這個智慧文明也就必須行動了。
羿痕這次準備動真格的了。他又想起前次的慌亂來,於是,當夜幕降臨時,他悄悄來到了王廷,覲見了海肅王。他不但要就上次的出格違憲行為向海肅王賠禮道歉,求得原諒,還得讓海肅王認可自己接下來的全部行動。雖然仍是可以像上次那樣對海肅王不予理會,或是先斬後奏,但此時形象已經大損的羿痕認為還是稍微收斂一點為好。畢竟向海肅王通報一下也不是什麽麻煩事。諒他也不敢多說些什麽。兩個人在海肅王的書房中談了不到十分鍾,羿痕就出來了。他神情自如,看來一切順利。
在雙方都決定開始行動的第二天上午,羿痕來到了時空修刻部的大樓頂層。他讓自己的女秘書將幾個核心高管跟精英工程師們都叫到了寬敞的會議室內。當人都到齊之後,羿痕十分鄭重地宣布:從今天起,所有時空修刻操作的能量級別直接提升為原先的一百倍。修刻者們聽了一個個面面相覷,不知道部領今天究竟是出於什麽心血來潮的原因做出了這樣一個決定。雖然不用擔心能量的來源問題,但這也是毫無必要的啊。大家都清楚,部門這麽多年來的修刻操作本身就是挺放任的了,還一直被外界詬病對未來的壓製太過誇張隨意,可現在部領居然還要將能量提升百倍。這可從何說起?面對那些已經存在的質疑,今後又如何去解釋呢?幕利沒來,息月沒有吭聲,其它人自然也不好多問。羿痕就這麽簡單地宣布了這個決定後,便讓大家散會去執行了。離去的眾人對這個很少來大樓直接指揮自己工作的部領感到頗為不解,想想最近發生的很多事情,似乎跟這也沒什麽關系。莫非是部領精神出問題了?
息月在眾人走得差不多了時,看到羿痕給了個讓自己單獨留下的眼色,就留了下來。當會議室裡空蕩蕩地就剩下他們倆時,羿痕開口了:還記得我昨天跟你提過的事吧?
息月應道:當然記得。
羿痕繼續道:我最近老是在想,現在的局面很壞,壞到了我就快無法完全控制的地步了。
息月道:不至於吧,部領過於擔心了。
羿痕歎道:不管如何,好像都到了必須得使點非常手段的地步了。不然,前面幾百年的心血全都白費。這樣下去,你甘心嗎?
息月回道:肯定不甘心。人類歷史自有記載以來,從未有過如此和平如此安定的盛世局面長期存在。這都是部領的偉大締造。這也是我對部領最大的仰慕所在。
羿痕笑道:不說那些虛的。如果現在的局面繼續惡化,人類社會接下來會走向何方,我是無法判斷了。你個人有什麽看法嗎?
息月回道:最近我也一直感到十分地不安,也不知道會發展成什麽樣子了。
羿痕歎道:是啊。估計現在迷茫的大有人在。所以,我想了很久,必須用盡一切手段來將這個局面控制住才行。
息月回道:必須這樣。
羿痕停了好一陣,然後轉過頭來,望向息月,用一種十分認真的語氣說道:所以,我決定對地球本身進行精確度最高的時空修刻!
息月心中一震,頭皮也隱隱發麻。此時,他才明白了羿痕昨天的所指,才明白了那個智慧文明所言的地球文明到了非常危險的地步是什麽意思了。息月的心思轉了轉,不動聲色,回道:難道只有這個辦法了?我昨天雖然有說精確度理論上不存在問題,但畢竟沒有反覆試驗驗證過。這可是關系到我們全體自身的啊。
羿痕移開了剛才一直盯著息月的目光,笑笑道:不必驗證了,也沒那個時間了。別那麽膽小,我昨天回去將技術資料仔細看了看,如果操作得當,我們是有相當把握的。當然,這個事就由你來具體操作了。
息月這時有點慌了,一下想不出什麽推脫或是拖延的借口,隻得回道:那就按部領的意思辦,我來負責操作。
羿痕又道:現在,你還有其它什麽疑問嗎?
息月回道:沒有了。
羿痕揚了揚眉毛,用手指頭磕了磕桌面,用種似乎是特別輕松的口氣說道:那麽現在就開始吧。你去拿個操作台過來,我也跟著你學學現在的設備如何使用。畢竟我已經很久沒碰過這些東西了。
息月心裡直叫苦,這也逼得太緊了吧!完全沒給自己一丁點兒回旋的余地了。於是隻得跑去操作大廳要過一個備用的操作台,然後回到了會議室。羿痕看他進來,將操作台放到自己身邊的桌面上,卻一直沒有再說話。息月坐到了羿痕邊上,在被壓得有點難受的氣氛中默默開啟了操作台,調出了時空修刻的界面。
這一連串的安排讓息月沒法再去多想些什麽。對地球文明本身進行時空修刻這個信息給他造成了巨大的衝擊。這意味著什麽?他都不敢,也不能去具體想象了。他被這個影響過於深遠的命題徹底鎮住了,也被想出這個方案的羿痕徹底鎮住了。羿痕跟自己可都是包含在要被修刻的對象之中啊!此時,羿痕就坐在他邊上,安排著他的一舉一動,盯著他的所有操作。息月甚至都沒能想到昨天那番來自一個更高級智慧的神奇提示,也就更加沒想到要按那提示的原則,去對眼前的事態進行合理的應對。他就像個木偶般在操作界面中調出地球在時空中的位置信息,然後出示給了羿痕確認。羿痕湊過來仔細看了看,點點頭,說:那就開始吧。具體做到什麽程度,自然是越細致越好。大原則我已經跟你說過了,就是要維護現在的和平安寧,任何的雜亂因素都必須去除。明白了?
息月回道:明白了。
當息月對著操作台的屏幕做著各種數據參數的準備工作之時,羿痕就在邊上認真看著。盡管他已久離時空修刻的第一線,但息月具體在做些什麽操作,這些操作有什麽用途,他還是能看個明明白白的。當息月將各種準備設置都全部弄完後,羿痕又仔細看了一遍,很滿意地點了點頭,挺輕松地說道:那就繼續吧。
息月明白,現在只要自己點那個開始按鈕,地球文明的未來就會馬上發生改變。這種改變就像幾百年來自己曾經毀滅過的那些文明一樣,徹底掌握在羿痕的手裡了。人類的未來真的就要像這幾百年來一樣,一直這樣下去?他遲遲沒能按下開始按鈕。他又轉頭看看了羿痕,想從他臉上再找出點什麽新的東西,卻只看到一張微笑之中明顯帶著點狠辣的臉。沒有退路了。息月慢慢回過頭來,按下了開始按鈕。進度條開始慢慢走著。息月不知道自己的周邊會發生什麽樣的事,這一點,羿痕也不知道。兩個人在空闊明亮的會議室中,都不敢弄出任何的聲響。時間在流去,流向一個羿痕能夠確定的未來。人類世界的將來也會像此刻一般安靜了。息月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那個進度條才慢慢走完。也許是五分鍾,也許是二十分鍾。都有可能。整個修刻操作結束之後,他把操作台轉給羿痕確認了一下,羿痕應了聲很好,就讓他下去了。當息月走到門邊正要開門時,聽到外面起了一陣鬧騰聲。他打開門,站了出去,想看看外面到底怎麽回事,這時已經有一個工程師正急急忙忙地朝他小跑過來了。那個工程師望了望站在門口的息月,又朝裡望了下,看見羿痕還在,就往門的另側一走,示意息月站遠點說話。息月會意,帶上門,跟過來幾步。只聽得那個工程師極力壓低了聲音說道:操作大廳裡的設備好像都出問題了。
息月見他神色慌張,急問道:什麽問題?
工程師回道:我們剛才按部領的命令,先將能量等級設置為正常的一百倍,然後再進行今天預定的工作。可這些設備剛才運行了一通修刻操作後,最終結果都顯示出一串TS191的字符在屏幕上。每台都是如此!
息月瞪著眼,喃喃道:TS191……
他此刻才想起昨天收到的那段提示來。這時,他又望見了在稍遠的一個轉角陰暗處朝自己點了點頭的爐言。是了,他們已經在行動了。想到這裡,剛才被羿痕壓迫到無法轉動的思維終於開始活絡起來。TS191!這個時空區域的代碼是如此出名,幾百年來,誰不知道那樁反時空修刻的案子。就這麽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時空修刻部的設備顯示屏上,那些看到這串字符的修刻者們會陷入一種怎樣的震驚之中呢?不但是他們,就連……息月忙轉身推開了會議室的門,看到了對著操作台,同樣一臉震驚的羿痕。是了,剛才都是虛驚一場。他們早有安排了。息月此刻才開始覺得周圍的整個世界又開始變得鮮亮快活起來。
回到了住處的羿痕此時徹底失去了理性思考的能力。他隻記得自己在操作大廳裡對著眾多修刻者們嘶吼:是誰在搞鬼?!是誰在搞鬼?!聲音在大廳內反覆回蕩。不知道是沒人敢回答,還是沒人能回答。女秘書告訴自己幕利正在趕來的路上,自己卻像個木頭一樣,轉頭不停地對著息月嘟嘟囔囔:不許傳出去……不許傳出去……然後就幾乎什麽都不記得了。
羿痕在靠椅中就這麽一動不動地坐了一個多小時,天已全黑,但燈都沒開。果裡見了他回來的神色,不敢多問,只是在門口輕聲問了下需要什麽嗎。羿痕沒有應他。果裡隻得悄悄退下,但也不敢走遠。這副神情的羿痕,他是從來沒有見過的。看來是出了不得了的大事。果裡也開始胡思亂想起來,焦躁不安。
當羿痕在渾渾噩噩中一直坐到十點多時,他終於站了起來,推開門,跟果裡要了杯水。當果裡把水拿來之後,他又要了些點心。羿痕開了燈,開始吃起一塊小蛋糕來。似乎是糖分重新啟動了他的思維,頭腦終於開始認真對待起今天所發生的這些事情來了。當自己看到操作台已經完成了對地球的修刻之後,本是非常愜意的,可屏幕上突然出現了幾個有點不怎麽工整的灰色大字——TS191。自己第一時間還以為是誰在給自己使壞。悶頭想了一陣後,才發覺事情的不對勁。如果一切正常,操作台在完成修刻之後,會繼續分析修刻的最終結果,並予以圖形展示。而這串TS191並非文檔之中的那種字符,而是在圖形展示當中,以一種有點勉強的歪歪扭扭的樣子出現在自己面前。難道這就是操作台給出的展示結果?正當自己一頭霧水的時候,息月就闖進來了。接著就看到整個操作大廳內,所有剛才執行過時空修刻操作的操作台都顯示出各種歪模歪樣的TS191來。難道誰把今天所有的修刻操作都動了手腳,那些被修刻的對象都被整成了TS191?那麽地球的將來……好一個惡趣味的玩笑啊!他馬上吩咐息月跟所有工程師開始查找問題所在,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可過了十來分鍾,他們一個個都回來告訴自己,那確實並非什麽系統錯誤或是被人入侵,而真的是被什麽東西改變了修刻的結果。還有誰能修刻時空呢?羿痕一遍遍地問自己,將左右的人瞧了又瞧。不對!這種程度的修刻我們根本做不到。那又有誰能夠做到呢?羿痕問了自己半天,突然就開始嘶吼起來,最終失了控。
此刻回想起來,還是無法理解那番場面。難道都是幻覺?怎麽可能!自己還沒失智到那種程度。莫非是來自什麽未知的一個警告?好像是的。有點印象了!當時自己在大廳內似乎聽到了有人在低聲說咱們要被復仇了。難道這個能力超強的存在真的跟TS191有關?羿痕想了半天,實在摸不透對方這種行為的意圖所在。不過,能夠確認的一點就是對方具有著一種遠超人類科技的能力。如何對付?能拿什麽去對付?還有必要對付嗎?這番惡作劇會就此打住嗎?當時操作大廳中有那麽多人,這事情看樣子也捂不了多久。羿痕想到這裡,就在終端上開了新聞來看。果然,已經傳得滿世界都是了……
時空修刻部操作大廳裡發生的這場匪夷所思的異象,本該是高度機密,何況羿痕臨走時還反覆叮囑過千萬不能傳出去。可就這麽一會兒,才幾個小時,外界幾乎無人不知了。這自然是爐言在後面搞的鬼。等驚慌失措的羿痕一行人離開之後,他趕緊找機會暗中通知了聞秋跟思蔭,這兩人又通過些間接的方式繼續將消息在兩個世界中都傳開了去。就在羿痕窩於黑暗之中消沉的那會兒,時空修刻工程已經徹底成了一個笑話,所謂抵達文明製高點的豪言也成了一個笑話。羿痕此時知道自己辛苦樹立起來的威信已經喪失了大半,那個關於掌控未來的神話也瞬間灰飛煙滅。想起那句什麽此刻就是永恆,自己都覺著要起雞皮疙瘩了。剛剛提起的一點精神又消失不見,羿痕整個兒頹了下去。
第二天下午,羿痕強打起精神,再次來到了時空修刻部。整座大樓裡都透出一種不知所措的慌亂氣氛。這時,幕利也在,不過羿痕沒有搭理他。羿痕徑直走到息月面前,吩咐息月再次徹底盤查一下昨天異常的原因。息月按他的指令去做了,一幫失了神的工程師又認真檢查了一番,結果還是跟昨天一樣,所有的修刻結果都被改成了TS191。很好!羿痕這麽說道。看來自己必須得面對這個既成的物理事實了。可眼下,總不能讓整個時空修刻工程就這麽癱下去。於是,他吩咐息月,讓大家照常工作。自己會繼續調查原因所在。可站在一旁的息月此時面露難色,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道:今天來時才發現,所有的操作台都已經無法再進行任何的修刻操作了……聽了這話,羿痕沒再言語,低著頭直接回了自己的莊園。他已經深信有個強大無比的對手在挑戰自己了。還是先冷靜一下再說。此時的他,無心也無能力再做更多的調查。那些技術方面的東西,他早已遠離,只有息月才懂。而所有操作台一夜之間徹底癱瘓的事情本就是息月跟爐言的適時安排。他們想起那番來自一個高級智慧文明的提示,不但將所看到的一些異常現象傳播開去,還順勢自由發揮了一番。如此一來,中微子文明施加的一點針對性的小影響就被他們徹底放大了。
羿痕在種恍惚迷離的狀態中回到了自己奢華無比的莊園內。宅邸中的各種輝光又加重了他的恍惚之感。他叫來了冷灼、傲達跟藝澀,將時空修刻部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大致跟他們講了一下,說想聽聽他們的看法。三人聽了也是一頭霧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又不敢在羿痕面前承認真有什麽強大的對手存在。最後還是膽子大點的冷灼開了口:既然時空修刻工程暫時乾不下去,那就停吧。反正我們都還在,沒什麽好擔心的。另外兩個也忙應聲說正是如此,至於背後的真正原因,自己會立刻去進行徹底地調查。羿痕沉默了半天后,就讓他們回去了。他們走了沒多久,羿痕又將果裡叫了過來,讓他去通知藝澀,叫他將虛境處理系統的時鍾頻率調回到正常狀態。羿痕這是打算將各種伸得太長的觸手都先收回來。目前的狀況太壞,盡量保持回縮的守勢吧。至於那個正在成長的虛境意識體,就先隨它去吧,此刻已經顧不上了。而且,這也不只是自己一個人要面對的問題,何苦去為了對付它而繼續招惹是非呢。
當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羿痕身上的時候,他的一舉一動自然引發了各種揣測,各種躁動。不但時空修刻工程暫停了,接著連虛境處理系統的時鍾頻率也回歸正常,這意味著什麽?當然是羿痕控制力以及權威的下降。不管造成這種下降的原因是什麽,總之,羿痕似乎是有點撐不住了。幾乎五百年,從未出現過這種事情,此時此刻,稍微有點想象力的人,難免不在興奮中有點躍躍欲試。他們自認為到了一個轉折點,自己看到了大趨勢悄悄開始轉變,盡管他們都不知道原因,以及這種趨勢是否可以延續。
思蔭是知道其中一些緣故的,自然認為現在就應該趁熱打鐵,給對方以沉重的打擊,而不能讓其有喘息的機會。再加上他跟時空修刻工程,跟羿痕的那些舊怨,在諸多開始聲討羿痕的群體當中,自然表現得最為活躍,最為搶眼。他不再待在虛境中經營什麽情品業務了,而是將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了現實世界各種反抗羿痕專製的運動中。虛境中的業務早已成熟,而裡面的人則幾乎沒有政治熱情,深陷於情緒消費而喪失了大部分的鬥志,毫無用處。思蔭帶著貝雨,後來鈴豆也加入了,他們四處奔走,演講,集會,討論,在心城中忙個不停。思蔭的聲名也開始傳到了世界各地,有關他曾經是TS191極端反修刻案核心人物的流言亦是四處傳播。這自然是他主動放出去的消息。現在這種局勢,不必再害怕那麽多了。而且讓大家知道此點,會將自己的人氣抬升到一個新的高度。思蔭盡管暗中透露出自己的真實身份,但也不能將息月營救自己的事一並說出去。於是,雖然這些信息引起了羿痕的注意,但他經過一番調查,自己囚禁的那幾個犯人仍都在絕對的掌控之中。因此,在他眼裡,思蔭這種行為純屬捏造事實來博取同情跟吸引力,上不了台面。不過為了謹慎起見,羿痕也悄悄放出風去,說思蔭自稱的TS191反抗者全屬編造,混淆視聽。並將那幾個犯人的在押信息一並給透露了出去。換過新身份的思蔭自然無法徹底證明自己的過往,於是在一片質疑之中,聲勢大減,也就不敢再把羿痕當個大勢已去的喪家之犬來看待了。聞秋跟爐言眼見思蔭如此活躍,雖然感覺似乎有點過於惹眼了,但也猜不透他的意圖。或許上次思蔭對自己所說的那番話並不是真相的全部。盡管息月是可以信任的,但畢竟那個幕後高級文明的第一聯絡人就是思蔭。搞不好此刻如此激進的思蔭又是獲得了一些什麽新的提示或暗示,而自己只是不知道而已。因此,二人最近也沒主動去聯系思蔭,只是繼續觀察著局勢的變化。
思蔭在稍稍受挫之後,又再次冷靜了一段時間。可想想自己背後不是一直有那個高級智慧文明存在嗎?雖然那個聲音說只是讓我們把那些異常信息傳播開去,至於人類未來的走向,還是由我們自己來決定。既然他們已經針對羿痕出手了,就肯定要達到一定的目的。所以我跟著這個方向走,自然不會有錯。他們在搞垮了時空修刻工程之後,也沒再看到後續有其它動作,難道他們認為這就已經足夠了?可能接下來的事,還是得我們自己來乾吧。想到這裡,思蔭低落的情緒又開始迅速恢復,認真盤算起今後該如何具體行動了。羿痕此時雖然大受挫折,但緊握權力,龜縮不出。他那幾個同夥也依然佔據高位,海肅王亦是繼續沉默。因此,他的實權幾乎沒什麽明顯降低,受損的僅僅是形象跟威望。通過那些口頭上的演講跟集會來跟他鬥爭,基本不會有什麽效果。現實世界中的人雖然都對他心懷不滿,但畢竟也在他的統治下安穩過了這麽多年。現在局勢雖然大變,估計民眾們也只是在觀望。光憑幾句話,很難將這些人徹底拉到自己這邊來。想到這裡,思蔭決心要來點狠的了。只有亂到一定的程度,人們才不得不跟著自己走。於是,他帶著少數幾個對自己死心塌地的激進分子,開始四處放風。有說羿痕準備自立為王的;有說是海肅王施壓,羿痕才將虛境的時鍾頻率調回的;有說海肅王想直接撤銷整個時空修刻部的;有說羿痕打算重整國防軍來補足自己在時空修刻上的失敗的;有說時空總務部在準備一份對羿痕多年來的反人類罪行通告的;有說原體置存部部領冷灼夜訪然雲的……
思蔭就只剩沒把那個幕後的高級智慧文明用來造勢,用來添亂了。他也不是不想,只是對其了解太少,不敢造次罷了。他一直留意著那個來自曾經TS191的智慧文明,可他們此後一直沒有動靜,因此也搞不懂他們後續的計劃如何。不過,從整體上來看,自己的行動也是在他們許可的范圍內了。羿痕確實被這一通鼓噪搞得非常被動,他的那一夥跟班也人心惶惶。這世界現在唯一能夠淡定如一的,似乎就只有海肅王了。就連聞秋跟然雲都分不清那些傳言之中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不過然雲似乎有了些松動,開始在各種場合迎合起思蔭的行動來了。甚至有暗示要讓羿痕下台的言論。畢竟時空修刻部現在已經名存實亡了。思蔭觀察到然雲的回應,又開始加大攻擊力度。於是,時不時有各種團體集結在時空修刻部的大樓前示威抗議,甚至試圖衝進大樓,搗毀裡面的各種設施。鬧了幾次後,羿痕派了軍警帶著武器過來看守,結果這些人又開始在心城之內四處打砸,甚至放火。最後搞得聞秋都實在看不下去了,隻得加強城內各處的警備。爐言跟息月也只是靜悄悄地不動聲色。自從上次之後,思蔭再沒跟他們單獨見過面。沒有以前那種坦誠的溝通,幾個人都不知道思蔭想要走向何處。
羿痕本打算蟄伏一段時間,看看過後時空修刻工程是否能夠重啟。興許那個跟TS191有關的警告僅僅只是一種糊弄呢?如果對方真有遠超自己的能力,應該就不止於這點手段了。就這麽忍著時,他聽聞有流言說要撤銷時空修刻部。這讓羿痕徹底怒了!
近五百年的時空修刻,讓絕大部分人都相信了永恆, 相信了對未來的掌控,也包括羿痕自己。創造一個讓自己都相信的神話似乎有點怪,但也是能夠慢慢接受的。而且,這個神話的創造,不也包含著某種天意嗎?此時得知這個神話將有被徹底粉碎的可能,如何甘心?時空修刻工程就是羿痕的圖騰,就是人類的信仰,怎麽可能是一場虛幻,怎麽可能崩潰?暫時的停止已經是忍讓的極限了,自己絕對無法接受徹底的取消!大怒之下,他叫來了冷灼,在莊園後面的小池塘邊做了一番暗示之後,冷灼就離開了。沒過多久,一個驚人的消息就在心城內傳開了——一直幫助思蔭進行各種活動策劃跟安排的貝雨死在了原體置存部的存儲倉內!是被人注射了毒藥所致。
死亡,已經是個相當久遠的概念了。人與人之間,只有慢慢遠去,慢慢疏離,怎麽還會有死亡呢?這種早已作古的異常離開方式,在現實世界的街頭小巷裡被瘋傳著。每個人都受到了很大的衝擊。受刺激最大的自然是爐言跟聞秋。局勢再亂,他們也沒想到過身邊多年的密友會以這種方式徹底離開。更讓二人心緒難平的是甚至貝雨後來一直都不知道爐言進入時空修刻部的真實意圖。爐言本打算在將來成功的某天能夠如實相告。他每每設想著貝雨聽完一切後的笑臉,可這一切突然成了飛灰,徹底湮滅了。二人憤怒之余,自然知道其中離不開羿痕的指使,知道其中也有思蔭行動過度的因素。可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自己其實也在羿痕想要暗殺的名單當中,包括然雲,包括思蔭。只是他們很少進入虛境之內,冷灼無法下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