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多年很快就過去了，爐言、聞秋、貝雨三人始終對羿痕毫無辦法。似乎時空修刻工程真的有在持續發揮著作用。這四百多年來，人類文明也四平八穩，幾乎沒出現過任何危機跟動蕩。難道未來真的被羿痕牢牢控制住了?不過，這幾百年中的人類文明也幾乎沒有什麽進步。除了時空修刻方面有了些修修補補的小改進外，也就是虛境世界的不斷完善了。若說曾經歐洲的中世紀是黑暗的停滯期，那麽這個時代算是光明的停滯期嗎?

　　聞秋跟爐言二人曾經經常去碰面的那個郊外廢棄工廠現在破敗不堪，那段鐵軌也鏽朽在了泥石中，最後完全被黃草吞沒，已經不適合碰面閑逛了。後來聞秋在那工廠附近的一個小舊村落裡尋了座小白磚房來作為會面點。這房子裡沒剩什麽東西，被搬得空蕩蕩的，所以還算乾淨。只有些野貓偶爾會在窗台跟房梁上竄過。每次過來見面時，兩人都會帶些貓能吃的零食，一邊聊天一邊喂喂它們。多來了幾次後，他們跟這些野貓已經混得挺熟了。

　　這天，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見面的兩人又在這裡碰頭了。互相問了些近況之後，爐言就開始說起羿痕最近的動向來。這個小職員出生的部領現在迷上了普魯士的軍隊文化，喜歡周圍親近的人稱呼他為上校。也許是他遺憾自己從未有從軍的經歷，因此，在他的私人小莊園裡，他將各種普魯士軍隊元素用得到處都是。別墅前的小廣場上，每天清晨都要舉行升旗儀式，莊園內各色人等都必須準時到場參加。管家跟仆人都必須穿模仿普魯士軍服式樣的藍色製服。每天下午，他都會帶著十個穿著整齊製服的仆人或是隨從在小湖邊巡遊，儼然一副日耳曼小君候的作派。然後他還給自己喂養的五隻獵狐梗分別授予了各種榮譽軍銜。更有意思的是羿痕最近還打算在早已名存實亡的軍隊之中謀取一個榮譽元帥的頭銜。聞秋聽了爐言的轉述，樂了起來:看樣子這位老大哥真是生錯了時代。咱們這個世界過於太平了，他的才乾跟雄心毫無用武之地啊~

　　爐言笑道:可這個太平世界正就是他極力打造的結果啊。

　　聞秋又道:我也常聽然雲私下談起當年幫助羿痕建立時空修刻部的往事。聽得多了，都有點煩人了。

　　爐言道:那是自然。有些事，過得越久，不但不會遺忘，反倒會越發在意了。

　　聞秋歎道:是啊。當時實權最大的總務部部領怎麽會把那個小職員出生的書呆子放在眼裡呢。盡管時空修刻工程當時鬧得沸沸揚揚，也順利落實，然雲依舊沒把這個新冒出來的人物當回事。此後，羿痕又私下幾次用非常低的姿態來求見然雲，說想成立一個永久性的時空修刻部門，這樣才能更好地布局未來。

　　爐言插道:羿痕還是很有遠見的。他怕自己的事業僅僅是建立在一場嬉鬧之中，時空修刻工程會隨著人們的熱情消退而自然散去。

　　聞秋道:是啊，所以他必須要得到強權部門的支持，建立一個永久性的實體部門，這樣他的地位才會穩固，時空修刻才能永續不斷。然雲當時自然覺得這事也挺好，如果辦得順利，對自己的政績也是很有助益的。想想前陣子，各種風頭都被羿痕搶了去，政府官員倒成了拖後腿的守舊分子。現在為什麽不趁此機會順風撈回一筆呢?於是就慢慢答應了下來。

　　爐言道:結果沒想到自此就失控了。

　　聞秋道:也怪那個TS191反修刻案來得正及時。盡管在然雲的支持下，成立了時空修刻部，羿痕也理所當然地成了部領，但主要政務仍掌控在然雲的手裡。羿痕在然雲面前只能是繼續俯首帖耳。可沒想到經那幫極端分子這麽一鬧，羿痕趁此機會再次煽動大家的情緒，將時空修刻工程又推到了一個新高度，成了人類社會的核心所在了。

　　爐言歎道:哎，然雲應該從未想過羿痕會有如此大的野心，也從未想過一個所謂的技術部門，竟然會跨過政治的威權，直接成為新時代的核心吧。

　　聞秋道:是啊。羿痕機會抓得很緊，用人們高漲的熱情，逼著政府通過了時空修刻永久化的法案。而且此後任何事務都要以人類的未來為核心。在他的宣傳中，時空修刻等同於人類的未來，於是，所謂的大局觀就成了現在一切大小事務都要圍繞著時空修刻來轉，誰都不能冒犯之。

　　爐言道:如此一來，總務部就成了修刻部的服務部門了。

　　聞秋道:我後來在想，如果TS191的案子晚點發生，可能就不會有這種局面了。因為在那個時候，人們對時空修刻的熱情還保持在高位，很容易被再次帶動起來。

　　爐言應道:嗯。如果再晚個一兩年發生。羿痕就搞不出那麽大的聲浪，也不會像現在這麽威風八面了。

　　聞秋歎道:所以說有些事情的好與壞很難判斷。明明是帶著反時空修刻的目的去的，最終卻給羿痕的上位助推了一大把。

　　爐言道:可若是羿痕有心的話，即使沒這個機會，他也能創造出這麽一個類似的機會來吧。

　　聞秋道:也是。記得當時還是先王故岩。他那時對時空修刻永久化一直沒有正式表態。然雲倒是有在正式場合暗示過自己持反對態度。因此，大家也都推測故岩王應該跟然雲意見是一致的。結果沒想到，在那次關於永久化的正式表決會前，故岩王就突然去世了。

　　爐言道:那時還沒能徹底實現永生，對已經年邁的故岩王的去世，大家也沒怎麽懷疑。

　　聞秋道:嗯，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時空修刻上，所以他的離世究竟是否有內情，沒什麽人去特別留意，葬禮也只是快速依循舊禮辦完了。先王的去世自然讓反對時空修刻的勢力減弱不少。接著就是他的兒子海肅王繼位了。

　　爐言道:海肅王倒是一向沉默寡言啊。這麽多年下來，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沒見他對時空修刻工程有過任何讚成或反對的表示。

　　聞秋道:沉默也許就是一種表態了。

　　爐言道:記得當時因為傳聞故岩王跟然雲一樣，也是反對時空修刻永久化的，所以民間還冒出許多批判跟調侃故岩王死板守舊的書籍跟文娛作品。可海肅王繼位之後，這些東西就立刻被封禁掉了。

　　聞秋接道:反正海肅王跟然雲差不多，已經拿羿痕沒什麽辦法了。

　　爐言道:大勢已去了。

　　聞秋又道:我還聽然雲私下裡說過，羿痕在大權獨攬後更為過分的是，居然想將然雲幫助他建立時空修刻部的官方記載直接刪去。甚至先王去世的日期，也試圖一起修改掉。

　　爐言詫異道:這就有點過分了吧，有必要做得這麽徹底嗎?

　　聞秋道:畢竟那段反客為主的經歷對他的形象會有影響，而且先王去世的日期肯定也一直會有人去做各種想象。

　　爐言道:這些大家不是一直都看在眼裡的嗎?

　　聞秋道:沒那麽簡單。雖說實現永生以來，咱們的記憶都是永久性的，但畢竟記憶的存儲空間有限。隨著時間的推移，後面的日子還很長，陸陸續續，那些有關時空修刻工程的記憶逐漸會被人們自己選擇性的刪去。跟曾經的自動遺忘沒什麽本質區別。

　　爐言道:的確，所以還是有必要將官方記錄改掉，而人們自己的記憶就只需交給時間了。

　　聞秋又道:那幾個部領的記憶空間倒是無限的，所以，我擔心然雲的記憶都很可能會被羿痕盯上。

　　爐言道:當大家全部都忘了的時候，就剩然雲自己一個人還記得那些事，可這又有什麽用呢?

　　聞秋道:那確實。而且這記憶空間無限大也不是什麽好事。隨著時間的推移，回憶逐漸增多，很多往事湧上心頭，往往會給人帶來十分消極的影響。所以，然雲平常也是將許多不必要的記憶都封存了起來，隻保留部分日常的記憶在顯性區域。

　　爐言道:你這麽一說，我倒想起個事來了。虛境內現在哀品的瘋狂擴張，是不是就是你剛才所說的回憶太多引發的情緒效應在起作用呢?畢竟裡面的人大都已經活了好幾百年了啊。

　　聞秋道:那我還真沒往這方面想過，剛才也只是一時感歎罷了。你這一提醒，好像確實如此。這後幾百年，極少數新出世的人都是在原身置存部的安排下才誕生的，而絕大部分人長期記憶帶來的消極情緒積累就非常可觀了。

　　爐言道:人類社會看來是在根本上出現大問題了。可又不能從新人跟舊人的結構上去改變這一切。

　　聞秋道:嗯。我聽說羿痕還真對記憶的永久性也動過腦筋。很久前他曾以危險信息跟不良信息的留存為借口，想對記憶的永久性進行修憲，結果被海肅王跟然雲在私下裡堅決否決掉了。

　　爐言道:這我就完全沒聽說過了。如果這都能動，那麽連他們自己的記憶都不再有保障，可真是不能忍了。

　　聞秋道:是啊。這四百多年來，然雲跟海肅王忍了多少。只要然雲一跟羿痕提起科技發展的近乎停滯，羿痕就不以為然。說什麽中世紀的千年黑暗跟二十世紀後期開始的停滯期是一樣的，都是人類文明發展中的正常階段。總比冒失突進，然後動蕩毀滅要好。

　　爐言道:盡管以前然雲掌權時的總務部也是力圖穩定，任何潛伏的危機都會被他清除在萌芽狀態。但羿痕這種直接扼殺未來的手法就連然雲都看不下去了。總是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稍微知道點內情的人，誰不知道他其實只是想自己永掌權柄呢。都是權力欲跟虛榮而已。

　　聞秋道:所謂用最小代價進入到文明高級階段，然後在平穩之中直達文明的巔峰。哪是什麽高級文明啊?人類文明裡自我標榜的那些慈悲、善良、人道，無非是技術手段輕松解決了衣食住行，有多余的資源去裝飾所謂的高尚，不用太過計較而已。如果資源一旦緊缺，這些虛假的裝飾馬上就會消散，露出原形。跟所謂的文明程度沒有任何關系。

　　爐言道:正是！他就是怕放任未來隨意發展，自己總有一天會下台。而這又是永生技術來帶的困境了。倘若還有死亡，羿痕興許就不會執念於此。

　　聞秋又道:然雲現在也有點失去信心了。上次在會議裡討論TC252區域的修刻問題，到最後他都幾乎沒再說話。時空總務部現在好像就我一個人在跟羿痕抗爭了。

　　爐言道:嗯，誰能想到所謂的獨裁會以這種方式降臨呢?未來世界就像一座被嚴防死守的巨城一樣，被時空修刻工程徹底困住。

　　聞秋歎道:是啊，未來就像一座被困住的巨城……

　　爐言突然來了神，插道:若是能跟這巨城進行溝通呢?裡應外合的話……

　　聞秋道:怎麽可能?你們這些時空修刻者不是只能對時空引力進行宏觀修飾，哪裡能夠跟未來世界通信呢?

　　爐言慢慢道:我們既然可以通過對時間維度上的引力效應進行修刻去影響未來，那麽這種修刻必然會將此刻的信息傳導到未來世界，因此，信息傳遞在理論上確實是可行的。我怎麽現在才想到這點呢?！

　　聞秋道:你這麽一說，倒確實感覺可行了。不過，比起你們粗暴的修刻方式來說，要想傳遞準確的信息，恐怕難度不小吧?而且另外一個問題就是，傳給誰?

　　爐言道:你說得也是。這個問題我得好好去問問息月才行。他是真正的行家。

　　其實，息月作為時空修刻部的第三號人物，很早就開始全面打理時空修刻工程大大小小的所有技術性事務。用調整時空引力效應來向未來傳遞信息的技術他也早已掌握。就連當初那個轟動一時的TS191反修刻案中的那幫逆反分子，也是在他暗中提供的技術支持之下，才向未來世界中的兩個文明發去了警告信息。只是事情敗露之後，羿痕跟幕利隻當他們是些不懂技術，就是些來搞破壞來出氣的暴力分子，而沒有去做其它的懷疑。這些逆反分子最終也沒有供出息月。而息月在失去了外圍的助力後，就再沒采取過什麽具體行動。那項能夠跟未來世界傳遞信息的技術，他也一直沒再跟任何人透露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