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過了四百多年平安自在日子的藝澀變得相當煩躁。他在聽了下屬的報告後,挺著個大肚子在辦公室裡來回度步,神色慌張。藝澀一頭薄發,五官小巧,滿臉泛光,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個很會保養的人。只是此刻他的臉色比起平常來,白了不少,眼睛裡也失了神采。讓他如此不安的原因是虛境之中突然爆發了一場動亂,自己完全無法控制。一夥人打著要推翻情品不平等的口號到處惹事。這些人聲稱情品在價格上有類型歧視,他們無法繼續忍受這種無形的壓迫,發誓要徹底扭轉這個局面不可。藝澀以前就有察覺到一些苗頭,很多人一直在抱怨消極類哀品越來越多,而且價格持續下降,稅費方面也有優勢。這就造成了喜歡積極情緒群體的不滿。不過從前都只是一些私下的抱怨跟小型的示威遊行,從未發生過大型的動亂。藝澀也就一直當作是些普普通通的吵鬧而已,沒想到一下鬧這麽大,波及了整個虛境世界,這可如何是好!
他平常將虛境系統治理得也算有條有理,可這並不代表他的真實能力,僅僅是因為大環境異常安定,而他又擅長做些錦上添花的事情。於是,一真碰到點棘手的突發事件,藝澀就沒了譜。他趕忙向羿痕報告了一下,羿痕的意思是要他先查查這番動亂是否存在一些幕後的操控。另外,即使有些麻煩,但只要將動亂控制在虛境內就行。任何問題都得在虛境內解決掉,畢竟這裡面能夠保障人生安全。一旦鬧到現實世界之中,那就會危及到每個人的根本生存了。說是這麽說,可藝澀覺得事情還是很難辦。但也沒法子,事情完全是虛境內部的傾向性矛盾導致,還是得自己來想辦法解決才行。一旦鬧大了去,自己的位子恐怕就難保了。
其實,這股哀品的優勢傾向並非來自什麽幕後的人為操控,而是源自人類天生的不安與焦慮。盡管時空修刻工程在很大程度上減少了這些負面情緒,但從心理層面來說,各種不安與焦慮是深植於每個人內心之中的,不可能徹底抹去。在虛境擴張之前的舊歲月裡,很多人在現實生活當中早就已經沉迷於各種負面消極情緒。當他們進入到虛境中後,又任意放大體驗的可感值,自然就會加劇情緒的強度。很久前的一句舊話——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在熱鬧繽紛的虛境生活中依舊成立。而人類文明對未來的所謂修刻調控,很大程度上來說只是一個迷人的假象。人與人互相之間都說比以前更心安,更舒坦了,可內心的實際情緒卻沒什麽質的改變。
人作為一種高級的智慧生物,大腦之中的機制複雜無比。意識的形成也是一門深奧難解的學問。諸多的子意識都會發出各自的反饋信號,總之就是意見紛亂。這種情況下,自然就需要一種類似輿論般的傾向性引導,於是就產生了一種虛化的傾向性存在,這或許就是情緒的本質了。有了情緒,各子意識體才能統一意見,然後在這種共同的傾向之下,進行決策,進行判斷,然後行動。情緒是智慧生物發達到一定高度的產物,它除了積極引導之外,還可能引發負面效應,但整體來看,積極意義更大些。這也是進化選擇的必然。情緒與意識的自我感知相輔相成,情緒代表著一種整體的重視程度。不同情緒代表不同思維方式,它們給出評估參考,提供建設性的框架。而理性則是對數據進行邏輯分析,並得出結論。
情緒化還能幫助人類體驗意識的存在感。這是一個巨大的無法抗拒的生理誘惑!這種由情緒帶來的存在感在大多數時候讓人們對情緒的好壞照單全收,極少能自由選擇。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只要有情緒波動帶來的存在體驗,人類都願意去接受。因此,雖然時代已經巨變,但消極情緒依然長存,甚至是逢春更茂。早已有心理學家對虛境內的情緒現象做出過分析,他們認為或許今後人類得再升級進化出一種超越普通情緒的意識現象才能克服情緒化的負面效應。這種新的意識現象必須要滿足存在感的原始需求,發展的理性需求,以及統合子意識的決策功能。不過從現階段看來,還沒有任何的苗頭。
道理雖是這樣,但那些組織動亂的人可不這麽想。哀品的持續走強讓他們不得不認為是某種幕後因素在操控,然後影響到虛境的方方面面,甚至包括了社會的整體氛圍。就連最受大眾歡迎的戰爭類遊戲也是以失敗為結局的最為暢銷,悲情英雄比起尋常的成功者更惹人喜愛。提供給大眾的一些免費情品也順應著這股潮流,明顯以消極類為主,比例完全失衡。就連消費稅也有著明顯的差別,而這一點又不是官方控制的,是系統機制自發調節的結果。相對的,樂品不但價格越來越貴,而且供應量也開始減少。在存在著所謂的幕後因素這點上,這些反對者跟羿痕達成了共識。他們不相信這是一種自然的蔓延,陰謀論四處傳播,然後引發了這次的大動亂。動亂持續進行,藝澀根本拿不出什麽有效的解決方案。於是,小部分失去信心的人因為購買不起已經過於昂貴的樂品,他們帶著滿腔的怨憤,退回到了現實世界中。從此,一股疏離虛境的思潮開始出現。而這一切的怨怒,又加深了虛境之中消極因素的擴張。實在是火上澆油。
那些不得不退回到現實之中的人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也好不到哪裡去。乾旱跟缺水帶來的不便就不用說了。就連日常的居所,活動的空間都是極其缺乏的。更難面對的是現實世界中無法自控的情緒因素。這裡不能再用信分隨意換取情緒體驗了。無聊,再加上難受困苦,這些人在兩個世界的邊緣地帶猶疑不決,裡面自然就又有一部分人返回虛境。於是,他們從現實世界中承受的苦難又帶回到了虛境之內,消極情緒的勢力繼續增強。
這個時代總還是有那麽一部分人是比較清醒自製的。他們極少去到虛境之中體驗各種情緒娛樂,他們是情緒自控的修行者。這些修行者往往都是些現實世界中制定規則的參政者。只有他們才具備有規劃他人生活的能力與判斷力。時空修刻部裡就有這麽一位優秀的時空修刻者,他叫爐言。爐言進入修刻部已經很多年了,在部門內人脈廣泛,也精通各種業務,還很受羿痕跟幕利的青睞。其中,與他最親密的是修刻部的事務官息月。息月是在時空修刻工程中負責各項具體事務的第一人,也是僅次於羿痕跟幕利的第三人。羿痕跟幕利很早前就極少過問那些具體的技術細節了,許多新技術的開發與升級都是息月在操辦。他掌握著整個工程的全部前沿技術。這也是爐言跟他最為親密的直接原因。息月平常待人和氣,行事也謹慎小心,從不拋頭露面。他把那些張揚的虛名都留給了羿痕跟幕利二人,似乎只在乎於修刻工程的本身。他跟爐言一樣,也是很少出入虛境,保持著情緒自控的原初機能。這也是羿痕欣賞提拔他們的重要原因。
羿痕最近因為藝澀的無能也被搞得有點坐立不安。他早就不再多管修刻工程的具體事務,隻偶爾聽點各方的報告,平常就都是呆在自己的私人莊園裡。而今的羿痕,雖然棱骨分明的面貌在這幾百年中幾乎未變,仍是三十幾歲的中年模樣。但他為了顯出些威嚴跟莊重,特意留起了胡子。只要出現在公眾面前,他就是一襲繡著暗金色長條紋的黑長袍,從未變過。羿痕多年來基本上隻為如何休閑享樂而操心,可最近,大部分心思不得不放在了虛境的抗議運動上。虛境世界本就是他操控大眾的根基,而且他在其中的諸多行業都有不小的股份。如果動蕩持續下去,甚至是蔓延,這就必然影響到人們的各種消費,最終導致他個人收入的下滑。按理來說,此時的羿痕應該不用稀罕什麽巨額利潤了。這個時代,一個人也消費不了多少資源。可羿痕不是一般人,他得獲得充足的資源來對人們進行持續的宣傳跟引導,以此來維持時空修刻工程的合理性跟認同度。這樣他的地位才能一如既往地穩固。
如今的虛境新世界,絕大部分的消費品都直接針對情緒,於是什麽封建主義,資本主義都成了累贅之物,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情緒經濟學跟情緒政治學才是虛境之中的新興學科。在新的學術思潮之下,也形成了一大堆的派別。比如什麽樂觀主義的左派跟右派。左派提倡主動追求積極快樂的情緒,右派則喜歡做好危機準備,靜候積極快樂的自動到來。羿痕則是一個騎牆派。他的生意討好著各個派別,毫不得罪任何一方。他甚至跟藝澀合謀在虛境中創立了一套隱形的情緒儲備系統。這套系統繞開了用於交易的信分,直接在大量商業場合中進行著各種拆借、信貸業務。整個就是一影子銀行。正因為如此深陷其中,這次的動蕩讓羿痕覺得分外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