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在地球的現實世界中，秩序開始大亂。羿痕本想著直接打壓一下那些抗議情品失衡的人，事情就會慢慢過去。沒想到竟然有小部分人因此直接離開了虛境。而虛境容納的人口數量幾乎佔去了絕大部分，於是，這一小部分湧出的人將心城以及海岸邊的大小城市徹底擠爆。羿痕判斷失誤了。他本以為虛境生活已經讓人們無法放棄，但那種過度的情緒失衡讓其中一部分人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這些出逃的人，盡管比例很低，但也幾乎壓垮了早已萎縮到極致的現實世界。這些殘存的城市數量本就不多，規模也不大，平常也就是用來招呼一下遊離於兩個世界之間的那些人。各種設施設備都極其簡陋，而且稀缺。很多地方連最基本的無線通信都沒有。很多時候傳遞一個信息竟然到了要靠吼的地步，就更別提滿足這些流出者的生活需求了。

　　此時，大大小小的不同建築中，睡滿了來歷不明的髒兮兮的各種人。規模最大的原體置存部用來存放肉身實體的成片箱盒式大樓也隻得宣布開放，讓人們臨時住在各種過道、大廳之中。可這又必然生出一些損害到置存實體的事情來，每天都有一些來自虛境的投訴報告，把部領冷灼跟羿痕搞得日夜不寧。一些幾個世紀前就滿大街都是的普通日用品成了稀缺資源。食品供應跟生活用水經過臨時調度，還算是基本滿足了需求，可這些人需要更換的衣服卻根本沒地方去弄。現在的衣服不像曾經，用機器將各種原料紡織裁剪一通就行，而是在其中摻入了大量的人造線粒體。這些人造線粒體在內置系統的控制下，能將周圍的熱能、太陽能、機械能進行轉化存儲，在溫度低的時候就根據體溫來自動放熱。穿上這麽一件自動控溫的衣服，就可以隨便穿行於世界各地。可現在突然冒出來這麽多人，一時哪裡能生產這麽多帶有溫控功能的衣服來呢?沒有這些衣服，這些早已習慣了在虛境中無憂無慮的人，怎麽生存?一部分人自然又退回到虛境內，剩下的則繼續掙扎。現實世界中的苦難傳到了虛境民眾的耳中，他們大惑不解。就好似在屋中隔著玻璃窗向外看，看到遠處一個人在平地裡做些莫名其妙的古怪動作，卻不知道對方只是想在狂風之中站穩而已。

　　這些在現實世界中繼續堅持的人，只能是努力地重新適應舊式生活。可舊式生活現在也充滿了種種陷阱。經過基因改造的煙葉，尼古丁含量暴增，吸不了幾口就會徹底上癮。這種生理上的上癮是人們在虛境中久未經歷的。虛境中的情緒體驗僅存於心理之上。而這種高劑量化合物帶來的生理性上癮很快就將其中一些對此毫無防備人徹底摧垮。除此之外的各種刺激性酒精飲料也是如此。放棄了虛境內的情緒體驗，又徹底淪陷在現實世界中的生理體驗之上了。

　　人們的肉身實體雖然經過諸多改造，某種程度上實現了永生，但碰上這種無度的糟蹋，很多人依然生病，甚至是生命垂危。人體之內，那些改造後用來實現無限供能的新型線粒體，在人們攝入各種外來刺激品之後，導致功能紊亂，又引發了以前從未出現過的各種怪病。這些被改造的線粒體為了抗衰老，都在外麵包裹了特別的組蛋白，可以起到防止氧化的作用。結果這些特別的組蛋白經受不住大劑量的外來刺激，紛紛變性，線粒體就隨之失活。可如今的社會，醫學早因虛境生活的普及而幾乎停滯，何況還是新型線粒體引發的新型疾病呢?從快樂幸福的永生，到苟延殘喘的命懸一線，轉變來得太快，恍惚之間就已到追悔莫及的地步。一部分醫生為了救助這些受苦受難的人，大膽地往他們體內注射了全新的線粒體，希望它們能夠代替那些被摧毀了的，以圖能夠恢復病人們的健康。結果這些新線粒體在細胞內正常工作之後，造成了原本正常的電子流通路擁塞不堪，進而又引發了自由基的泄露，最後將細胞內部結構徹底破壞。經過救治的人開始陸續死去。如果是在幾個世紀之前，一個受過正規醫學訓練的醫生斷不會采用這種方式來進行處理。結果這種低級失誤卻偏偏發生在了文明更為發達的當今世界中。部分僥幸沒有被整死的幸存者們也留下了諸多的傷殘，有髒器壞死的，還有局部肌肉壞死的。這些人就只能慢慢等待醫院給他們進行髒器跟肌肉的定製以及修複了。面對這麽多同時患病的人，所需的時間恐怕不會很短。苦熬之中的這些病人，回想起虛境之中那些幻景般的快活，又對比了下現實世界中的各種極致誘惑，也沒什麽本質不同。說什麽酸甜苦辣，不如一杓谷氨酸鈉。隨後傳來的一個能讓人稍感欣慰的好消息就是，政府已經在督促醫學部，讓他們針對性地開發一種能夠修複受損線粒體的多功能分子機器。這種分子機器應該能夠在三個月之後實現臨床應用，如果他們還能夠等到的話。

　　三個月內實現一款新型分子機器的開發跟製造，對於現在的政府效率來說不可謂不是一個奇跡。其中一方面的原因是羿痕出於擔心動蕩會持續升級，有損自己歷來的光輝形象。而且這次事件若不能迅速平息下去，所謂此刻就是永恆的極樂園神話也會在人們心中徹底崩塌。曾經圍繞自己所做的那些神聖化的事情自然白費。於是他加緊在幕後使力。另一方面，這些回到現實世界中的人，是能夠行使他們天賦的政治權力的。而那些長期只在虛境內生活的人，則幾乎是全部放棄了這項權力。因此，很長時間以來，整個人類社會的政治生活都隻發生在現實世界的極少數人之中。正因如此，羿痕才如此費心地去讓人們盡量隻生活在虛境內，並提供給他們想要的一切，最後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放棄各種權力，將討厭的現實世界中的一切事務都托費給自己來打理。可現在如此多的人回到現實之中，如何管控引導他們的思想情緒突然成了重大問題。此時，從理論上來講，這些人已經擁有了隨時可以讓羿痕下台的能力。

　　相對的，虛境則容納了絕大部分人類的各種生活行為。人們的大部分注意力，以及智慧都集中於此。這種規模龐大的思維活動高度集中，讓整個海洋，也就是整個虛境處理系統，在一種並非刻意的營造下，自然形成了一個無心插柳柳成蔭的事實——虛境系統之內，也就是海洋之內，誕生了一個包含絕大部分人類意識的高階意識體。這就是地球之精魂的起源！

　　這個高階意識體從何時開始存在，沒人知道。人們在虛境內遊戲、交談、交易、爭吵、犯錯、反覆、扭曲、嬉鬧，種種行為，種種思維，都在持續強化積累著一種從無到有的模糊動向。這種動向漸漸自我顯現，自我認識，自我強化，最後又開始試探外部世界。於是，高階意識體就誕生了。可存在此中的人們卻毫不知情。倘若整個虛境的實體處理系統由光電計算系統搭建，那這個高階意識體就很難這麽自然產生。可偏偏就是在四百多年前，全部切換到了海洋之中的這個蛋白質處理系統內。整個系統的基本元素跟處理環境，都給高階意識體的生成創造了一個最佳的環境。並且還有諸多的人類思維在其中不停地激活它，催化它，強化它。

　　爐言跟聞秋曾經認為那種造成哀品蔓延的深層因素是因為人們幾百年來積累的記憶過多，最後自然引發一些傷感情緒的擴增。可這只是部分因素。更重要的原因是消極情緒不但在虛境內的每個人心中積累，也在這個新生的高階意識體中積累。這種雙層的情緒積累相互之間不停互動，不停促發，不停強化，最終一切結果都從一個人們還未知的意識存在，反射回到虛境內每個人的情緒當中。整個過程是緩慢的，但又是在加速的，而且是越來越明顯的。那些喜歡樂品的人明顯察覺出了其中的失衡與不對勁，但怎麽可能想到背後還存在著這樣一種反饋機制呢?這個高階意識體跟那些沉迷於苦難情緒的人一樣，也習慣上了這種彌漫的消極情緒。它離不開這種情緒，它還要主動營造這種情緒，於是，整個虛境世界內的消極感就更盛了。人們自身的情緒不但受其反饋，後來還受其引導，消極情緒的升漲已經到了一種將喜歡樂品的人壓迫到不能正常生活的地步。這些人就開始陸續外遷回到現實世界當中。只有在這裡，他們才能獲得一些屬於原始情緒的自由，只有在這裡，他們才察覺到了這是一場真正的危機，只是不知道裡面的真實原因何在。

　　仍然留在虛境之內的人是無法知曉其中的異常的。他們就像以前一樣，過著沒有限制的虛擬人生，憑著自己的喜好盡情體驗越來越普遍，越來越低廉的哀品。不斷抬升的可感值，不斷增加的時長，不斷創新著的哀品，這一切，都將那個高階意識體的喜好逐步強化。於是，越來越多的人出逃虛境世界，開始呈現出了一種兩極分化的新局面。

　　藝澀無法扭轉這股強大的趨勢，來達成虛境的和諧與平衡，於是隻好對抗議這種趨勢的人們下手。惱怒中的藝澀開始修改虛境進出的規則——只有對某些類別之情品的消費額度達到一定數量才有資格進入;曾經參與過上次動亂的那些人，大部分也在身份ID上被標識為異動分子，被擋在虛境之外;那些極力忍受著消極情緒，想要繼續生活在虛境之中的人也被針對性地進行各種宣傳跟限制。除此之外，藝澀還向羿痕，向政府申請更多的資源來加強虛境的安全建設。這就自然造成用在現實世界中的資源減少。他想通過這種手段來達到一石二鳥的效果，進一步箍筋那些逃離的人。如此這般，一整套操作落實下來，自以為高明的藝澀收到了跟前陣子羿痕一樣的效果，不但沒能將矛盾弱化，達成虛境內的一致，反倒讓問題越發嚴重了。逃離虛境的人越來越多，現實世界中人滿為患，烏煙瘴氣，臭氣熏天。羿痕被藝澀的這些手段氣得暴跳如雷，卻也無可奈何。

　　隨著遷出的人越來越多，危機已經明顯擴散到了現實世界之中，爐言跟聞秋自然就從中察覺到了一些盼望已久的機會。消極情緒代表著對未來的放棄與保守，而這點又跟羿痕的時空修刻緊密相關。盡管消極情緒此刻極度膨脹，卻也造成了許多人對其的反感與怨怒，甚至是仇視。還有一部分本無所謂的人也被漸漸增強的越發濃烈的消極情緒搞得心神不寧，開始向積極情緒的勢力靠攏。這股勢力自發著，同時也被羿痕跟藝澀助推著往現實世界中慢慢轉移。積極情緒在深層裡隱含著對未來開放的促進，裡面孕育著希望跟創新。而且現實中的人們更具政治力量跟精神力量。相比起那些沉醉於虛境迷幻當中，喪失為人的意志，對未來的不確定異常敏感，不知外部世界成了什麽樣貌的散亂消極派來說，盡管人數少了很多， 但從長遠來看，絕不落下風。爐言建議聞秋趁此機會，好好在現實世界中多加建設，將那些逃離的人盡量穩定在新環境之中。這些人將來必定是成就他們事業的主要力量。聞秋也覺得很是在理，打算回去跟然雲好好商量一下如何落實。事已至此，被搞得到處雞飛狗跳的現實世界總不能就這麽放任地亂下去，想來羿痕也無法反對。與此同時，還得在這些逃離的人當中積極宣傳，煽動起他們的政治熱情，讓他們將手中的權力運用起來，這樣將來才有希望。還有那些本身就權勢很大的情緒自修者，也要在這股突然降臨的風潮之中悄悄影響他們，拉攏他們。他們很可能在今後的政策轉變中起到關鍵作用。

　　兩人談完這些正事，爐言不禁感歎了一番，歷史上可從未有過像羿痕這般長久的徹底專製。聞秋聽後笑了笑，說這其實也是挺正常的現象。他舉了個例子，很多時候書評的好評率普遍高於影評，許多裝腔作勢又長又臭的垃圾書卻還能收獲讓自己相當納悶的高比例好評。除去口味喜好不同，水平領域不同等等因素，還是覺得事實與現象不匹配。後來仔細想想，電影兩三個小時基本都能看完，不爽直接罵就是了，而一本書要啃完，花費的時間跟精力實在遠高於電影，於是即使碰到垃圾也不得不心疼已投入的成本。為了體面與虛榮，就都狗模狗樣地裝起來了。其實舊時代裡很多被低級手法騙去錢財的人往往也是把騙子的神奇盡往高裡誇的。羿痕的套路也是如此。面上一個各種幫扶的光明界，暗裡也有個無處不在，自發為欺騙助力的準傳銷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