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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之盡頭》第一十二章
  這天晚上,時空修刻部正在試運行一套新開發的分析系統。可這套系統並非是為了時空修刻工程而開發,只是將已有的一套時空引力分析系統修改成了虛境內的情緒分析系統。羿痕看到藝澀已經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想將自己手中的資源調動起來,就讓時空修刻部的研發人員配合虛境系統的技術人員,一起將這個分析系統進行了改裝。改裝後的分析系統能夠像在時空中分析異常引力源一樣,從虛境中找出危險分子,然後加以監管跟處理。羿痕此刻隻想硬著頭皮將虛境內有異議的人強行壓住,至於那些已經逃離到現實世界的人,就隻好慢慢再來籠絡了。暫時的兩極分化看樣子是不可避免了。

  事務官息月跟爐言也參與了這次試運行,效果還算理想。二人跟進了一陣後,感覺沒什麽好擔心的了,就將剩下的事情交給到虛境總務部的那些技術員,跑到露天的大陽台上抽起雪茄來了。這個敞開來對著整個城區的陽台位於時空修刻部大樓接近最高點的位置,而且還在一個突出部上。兩人平常走得挺近,有事沒事都喜歡坐在這陽台的沙發中閑聊一陣,因為各自都知道只有這裡才沒有那種無處不在的監控。息月個頭不高,臉上褶子挺多,一副老相,給人一種沉穩幹練的印象。今天的爐言是抱著明確的目的來的,想將話題慢慢引導到合適的語境下再開口,可沒想到息月上來就直接問道:你覺得這些事有意義嗎?

  爐言一時懵住:你指的是哪些事?

  息月漠然地望著遠處,幽幽道:很多事……

  爐言大概會意了,於是回道:也許只是對小部分人有意義吧。

  息月轉過頭來,望著爐言的眼睛看了看,才長長慢道:是啊,小部分人,卻把整個世界折騰了個遍。

  爐言看到息月自己把話題扯上道了,便不再那麽婉轉躲閃了,此時他又想起聞秋的那番話,就應道:雖然只是小部分人,但氣候已成,幾乎每個人都在幫忙助力,無可奈何啊。

  息月聽了笑笑,低下頭道:所以很多事情,只要發現苗頭不對,就要盡早行動。只可惜……

  爐言見他沒有主動往下說,也不再追問,只是像平常那樣牢騷道:總之,我是覺得咱們時空修刻部管得太寬了。這次連虛境的技術問題都要去幫忙處理。這種局面,有點屬於畸形了吧。

  息月接道:不是管得寬,而是虛境也是在圍著咱們的修刻工程轉。而整個工程又是在圍著某些人轉。

  爐言擺出一副耿直衝動的神情回道:反正不是圍著咱們轉。咱們雖然也算是高層,但就是個乾雜事的。而且圍著核心轉的也大有人在。都輪不到我們。

  息月笑笑,回道:這個時代了,你覺得那些圍著核心轉的人是怎麽上來的呢?

  爐言不解道:不就是言聽計從,俯首帖耳之類的嗎?

  息月道:沒那麽簡單。咱們的那位核心人物在某些方面可說是相當保守啊。

  爐言回道:我只聽說過他相信什麽顱相學,想著應該也是開玩笑隨便說說吧。還有別的什麽嗎?

  息月道:那可不是開玩笑。現在雖然不講究什麽親屬血緣方面的裙帶關系了,但人家玩得更科學,講求一個最直接的量化標準——基因近同率。

  爐言奇道:這類檢測不是被禁止的嗎?

  息月道:那是針對普通人來說嘛。我在很多私下場合裡可是經常聽到一些人用基因近同率來攀親附勢的。

  爐言笑道:那可跟以前認乾爸爸一樣了。

  息月道:認乾爸爸這種事純靠臉面,咱們現在是科學昌明的時代,自然要講點科學,得用數據來說話。

  爐言接道:既然大家都認可這種科學,自然也不能怪別人無中生有了。

  息月道:確實。所以圍繞在咱們核心周圍的那一圈人都是基因近同率很接近的。不但是最基本的基因信息,就連智力跟性情都有做過定量分析,越是接近越好。

  爐言歎道:這可比親兒子還親了。

  息月道:都是官方安排的統一繁衍。沒了親生兒子,卻又有這種心理需求,自然就要找機會滿足了。

  爐言斜了斜嘴道:經你這麽一說,我已經開始覺得那幾位的相貌跟性情還真有點跟咱們的核心人物相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息月笑道:呵呵,我也這麽懷疑過,興許真的是心理因素居多。不過冷灼倒是過於明顯。你自己回想一下他的樣貌細節,還有一些行事的作風。

  爐言應道:確實,確實。以前真沒去那樣留意過。現在這一想,應該就是這麽回事了。雖然那幾位的外貌跟膚色差異都很大,但確實都存在著很明顯的近同。

  息月道:人家看重的是天生智力跟性格上的因素,學識這種後天培養的就無所謂了。現在是幾乎永生的世界,慢慢學習,慢慢培養就是。

  爐言道:那壞也就壞在這個永生上了。反正有的是時間,盡管慢下去就好,也不差那一下。

  息月道:所以嘛,那幾位人物上位這麽多年了,依然還是些不學無術的白貨。

  爐言悠悠歎道:新時代也逃不開親緣思想啊。

  息月又道:不過冷灼雖然專業技術不是很強,但做事的風格卻很瘋狂,跟核心人物有得一比。

  爐言疑道:怎麽個瘋狂法?我只知道他有點狠辣,私下裡還經常乾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息月道:他有次在跟原體置存部的工程師們一起試驗實體敏感度時,總得不到確切的結果。一時惱火,就讓那些工程師在自己身上做了試驗。

  爐言驚道:這可真夠瘋的!現在有誰敢拿自己的身體去冒任何風險啊。

  息月道:是啊。現在是個特別惜命的年代。記得喬治王時代的倫敦,也有過一個如此瘋狂至極的醫生。那時隨意的性行為讓梅毒跟淋病遍及大街小巷,人們對致病的細菌還一無所知。這位醫生為了搞清梅毒跟淋病究竟是不是同一種病,就從一個患者的潰瘍上取樣,將白色分泌物接種在了自己的根部。要知道,這種試驗是不可能找到一個合適的自願者的。

  爐言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忙道:這有點不要命了吧。而且還特別惡心……

  息月道:這位叫亨特的醫生不但給自己接種了,而且還十分冷靜地記錄了實驗結果。只是沒在記錄中透露接種者就是自己。

  爐言插道:那最後他的結局如何呢?

  息月道:亨特醫生後來確實梅毒發作,六十多歲時死於心臟病。這也是梅毒患者的症狀之一。

  爐言歎道:真是讓人敬佩。可咱們這位冷灼大人如此瘋狂的目的可就有點自私了。

  息月道:嗯。瘋狂程度差不多,追求的東西不一樣。冷灼為了表現,除了敢在自己身上做敏感度試驗以外,還偶爾會試用一些蛋白質調節改造的技術。也不知道他這麽瘋狂是不是因為經過這種內部改造的結果。

  爐言道:這也太賣力了。他身為部領,敢這樣帶頭,那麽他手下的那些工程師們,還不得被逼得無所適從啊。

  息月道:那是自然。所以整個原身置存部都有點兒瘋狂勁。他們最近好像打算將一些已經成熟的蛋白質改造技術加以應用,到時情緒體驗的上限就可以大大提高。自然,這又是一大功勞。相對而言,咱們可算是挺悠閑的了。還能經常在這裡扯些別人的閑話。

  爐言笑道:哈哈!大樹底下好乘涼。誰叫咱們就在核心內部嘛。

  息月歎道:哎……本也算是個正經且偉大的科學家,結果被那幫人當成神一樣來對待了,而他也挺樂意,甚至主動去配合他們。那種滋味,應該很享受吧~

  爐言趁勢跟道:這種挺矛盾的事情歷史上並不少見。當年俄羅斯一幫辯證唯物主義的信徒在領袖死後,選擇將其神聖化。於是,他們一直頂著辯證唯物主義的虛名,卻放棄了理性跟思考,進而將整個革命事業全部葬送。而且,這些將領袖神聖化的革命者,幾乎沒一個有好下場。想當初,他們跟隨那位領袖奮鬥在戰鬥的第一線時,哪個不是才華橫溢,滿腔熱情呢?

  息月聽了,久未答話,只是將手中的雪茄猛吸了一口。爐言看在眼裡,感覺時機差不多到了,就挺嚴肅地望著息月,低聲輕問道:我一直在想個問題,也許只有你能夠回答。

  息月抬起頭,看著正死盯著自己的神色異樣的爐言,慢慢問道:什麽問題?

  爐言道:我想,我們一直在做的時空修刻,既然能夠通過時間維度的引力效應來直接影響未來。那麽,如果方法得當,精度也足夠的話,是否存在跟未來通信的可能呢?

  息月轉過頭去,望著深空,過了好一陣才回道:能夠影響未來就代表著信息可以到達,那就自然是可以通信的。而且不但是可以,還曾經實現過。

  爐言驚道:實現過?什麽時候?誰實現的?

  息月歎道:那還是很早以前了,就是在時空修刻部剛成立不久後的那個TS191案子。那些反修刻的極端分子們其實有對未來的兩個文明進行了信息傳輸。

  爐言奇道:官方一直都說那幫人是潛入總部來對設備進行破壞的啊,怎麽成了向未來文明進行信息傳輸呢?還有,那些人怎麽可能擁有這種先進的技術?我們這四百多年來都被騙了?

  息月又抽了一口雪茄,用同樣嚴肅的神情望著爐言道:不是被騙了,而是官方也不知道這些人進行了信息傳輸。

  爐言悶聲道:官方自己也不知道?那你又……

  息月眨了眨眼,慢道:嗯,我又是怎麽知道的呢?因為我就是將這項技術提供給那幫破壞分子使用的人。明白了嗎?

  爐言帶著自己的目的來跟息月聊天,結果此時發現息月很可能也是如此。息月剛才所說的內容有點過於超出自己的設想,一時不知道怎麽回復了。他在暗夜中看著息月那骨角分明的臉廓,覺得應該將很多事放開去說了,於是他輕聲說道:看來我們真是同一路人了。

  息月道:當然。這麽久以來,可不僅僅是你在觀察我。

  爐言帶著點歉意笑了笑道:既然你那麽早就實現了對未來世界的信息傳輸,怎麽後來就一直沒動靜了?

  這時,息月從沙發中站起身來,走到圍欄邊,把雙手搭在上面。他望著暗夜中的整個心城,感覺最近似乎變得相當鬧騰了。這種鬧騰包圍著中間的王廷,只有遠處其它四個部門所在的大樓仍保持著靜穆。他又回頭看了看也已起身的爐言,說道:我跟那些反修刻的朋友們在籌劃那次行動時,時空修刻部的管理是十分混亂的。部門才成立不久,而羿痕跟幕利都是學者出身,並不擅長管理工作。整個內部簡直是漏洞百出。當時我也跟他們一樣。大家對那些稍顯異常的時空區域,就是一通胡亂修刻,沒有任何標準。設置的破壞程度也是因人而異,想怎麽來就怎麽來。那種場面,就跟打了勝仗開始屠城的那種境況差不多。設備的管理也是毫無章法。核心設備的密碼雖有,但就是出廠時的原始密碼,八個零,沒人去改過。誰都能去上面試試身手。

  爐言插道:八個零?跟當年美國核武系統的密碼一個樣。這看來也是一種歷史傳承了。

  息月笑道:正是因為這種徹底的放肆與狂亂,時空修刻工程的濫用簡直到了讓人目瞪口呆的地步。不過這也只有內部人員才了解。那時還不能抽取虛粒子能量,所以這般胡鬧不知道造成了多大的能量浪費。但這也給我們在暗中實施行動創造了條件。

  爐言慢慢回過味來,在種稍微帶點恍惚的狀態中輕聲說道:搞了半天,這麽多年來,你一直才是時空修刻技術的最頂尖人物啊。我前不久才想到的東西,你居然那麽早就實現了……

  息月倒不以為然,回道:理論上存在這種可以傳輸信息的可能性,羿痕跟幕利本該也是能輕松想到的。作為這種水平的科學家來說,想到之後,進行試驗,得出成果,也不是太難的事。只不過他們一旦覺得自己已經將未來死死地通過修刻掌控在了手中,也就不會再去多想多試了。

  爐言接道:他們從這方面來看,也太容易滿足了。

  息月繼續道:也有可能是他們知道存在這種可能,但從不提及,為的就是避免當今世界的一些信息被傳遞出去,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他們應該是太自負了,以為除了自己沒人能想到這點,也沒人能做到這點。他們把這個領域的各種精英網羅到了時空修刻部,不只是為了利用他們的技術,另一方面應該也是為了掌握他們的動向。

  爐言接道:看來就是那個部門剛成立的混亂期給了你合適的機會。我現在也明白為什麽你後面這麽多年沒有輕舉妄動了。

  息月道:是啊。自從TS191事件之後,時空修刻部招了一批專門的安全人員。從此以後,想在內部動點手腳可就沒那麽容易了。當然,也不是不可能。那得要看是否值得一試了。

  爐言笑了笑,回道:我算是明白了,這麽多年來,部門裡這麽多聰明的科學家都一直沉心於不斷提高修刻技術的精準度,看樣子他們也是大致猜到了老板的意圖。有些方向的東西是不能去碰的。

  息月道:表面看來,將時空修刻的精準度提高到現在的這種水平毫無必要,只是在浪費這些科學家的智慧。但是如果使用得當,將信息在修刻中進行一定程度的編碼,便可以大大提高跟未來世界的信息傳輸效率。只是……

  爐言道:啊,我沒想到這層。只是如何?

  息月繼續道:只是現在似乎沒有理想的可傳遞對象了。

  爐言奇道:是了,當年你們是找著理想的傳輸對象了?

  息月道:當然,要不那麽多人豁出去是為了什麽?

  爐言忙道:具體怎麽個理想法?

  息月道:當時,我在TS191這個區域發現同時存在著兩個被反覆修刻過的文明,一個是固態文明,一個是液態文明。他們在被修刻之後,屢次東山再起,讓我感覺到他們的活力,或說是生命力極為強勁。我所遇著過的未來文明一般頂多修刻兩次就徹底覆滅了,但這兩個太驚人。於是我暗中跟那些反修刻的朋友們商量了一下,大家都覺得應該好好保護一下這兩個文明。

  爐言插道:所以你們就計劃給他們發出警告了?

  息月道:嗯。它們一直在掙扎中努力恢復,一次又一次。這麽強勁旺盛的生存能力讓我們看到了希望。這種希望自然也包含著我們自己的希望。在羿痕的眼裡,這種生存能力代表著極大的危險,但我們不這麽認為。即使存在風險,我們也得去試試。不然長此以往,羿痕的統治就越來越穩固了。

  爐言接道:你們直接給他們發送了警告信號?

  息月道:嗯。不但是警告信號,還另外附有幾個基礎的數理公式。我們希望這些公式能夠大幅促進他們的文明程度。不過話說回來,我們對他們的文明程度究竟是什麽水平也搞不清楚。

  爐言道:也是。這兩個文明如此搶眼,肯定瞞不過羿痕。多次未加消滅之後,必然是猛增的摧毀力量。如果你們不發出警告,估計下場肯定很慘。可你們將那些數理公式也發過去,不怕他們將來用這些技術反過來侵犯我們嗎?

  息月道:這個我們自然考慮過。也非常糾結。所以隻發了一部分比較基礎的。而那個有關虛粒子能量提取的關鍵公式,因為過於前沿,就連我們自己都還沒有普及使用,就沒有發給他們了。

  爐言歎道:確實是兩難。一方面希望他們順利發展,想盡量幫助。另一方面又得稍加防范。

  息月接道:我當時是這麽想的,如果他們能悟通那幾個最為基礎的關鍵公式,那麽虛粒子能量的公式應該也能水到渠成地領悟出來,只是需要一些時間。這些時間應該也能讓這個文明慢慢成熟,我們的風險也會隨之降低。如果這個文明不能悟通這些公式,那麽它的智慧程度對於我們來說也就毫無用處了。

  爐言道:嗯。智慧文明到達一定程度,那種侵害別人的傾向自然會大幅降低。

  息月接著道:我在前期對他們的觀察中就有發現,他們在被修刻的時候,似乎已經有了某種反饋與互動。只不過很原始,很模糊。所以我覺得他們的領悟力是很強的,只是經驗還不夠豐富。想著他們即將被徹底抹去的命運,我就下了決心要保護他們。只不過最後他們是否接受了我的警告,得以安全逃離,我就再也不清楚了。

  這時爐言問道:向他們發出警告信息很難嗎?我的意思是你不能一個人悄悄發送?

  息月歎道:並不難。那些反修刻的朋友們只是不想讓我去冒這個險。他們覺得我的技術,還有我在時空修刻部的職位十分關鍵。這種具有一定風險的事情萬萬不能讓我去做。所以他們主動提出代替我去發送這些警告信息。

  爐言道:你這些朋友挺讓人敬佩的!

  息月繼續道:我自然不能辜負他們的好意。可也正是因為他們是外來者,不熟悉大廈內的安全系統,結果被全部抓獲了。我當時所做的,也就是將要發送的信息精心設置在整個修刻操作當中。他們只要按照我的說明去一步步操作就行了。也怪當時的修刻技術太粗糙。傳遞那麽點信息所需的操作相當繁瑣,不然他們也不必在裡面停留那麽久。如果是以現在的修刻精度……

  爐言插道:他們被抓的時候,信息全部傳遞完了嗎?還有,那兩個文明能從這次傳遞中解析出這些信息嗎?

  息月道:應該是傳完了。但這也只是我的推測。因為如果在傳輸過程中被打斷,羿痕肯定就能從整個操作流程的繁瑣看出異樣。通過我後來長時間的觀察,羿痕隻認為他們是去搞破壞的。至於對方是否能解析出信息內容,我還是有一定把握的,畢竟他們已經能夠在修刻行為中有互動跟反饋。不過後來他們是否有及時逃離此區域,我就真的不清楚了。

  爐言道:那整個行動也算是將核心工作做完了。

  息月歎道:是了。核心工作完成了,所以大家也就心滿意足了。那些被捕的朋友們從未透露過任何有關我的信息。記得那幾天,我驚恐不安,像是進入到了一個徹底陌生的世界。朋友們都被捕了,而周圍的這些同事,我感覺他們隨時會撲過來,也將我一起抓了去。我頃刻間就成了周圍所有人的敵人。我有想過直接逃離,但又不敢。在驚恐跟僥幸之中飽受煎熬。就這樣渾渾噩噩昏昏茫茫把那幾天堅持過下來了。其實真不該說是堅持,而是十分害怕卻又無可奈何下的坐以待斃。

  爐言歎道:我可以想象那種無能為力之下的不安。害怕是天生的情緒反應,就不必過於自責了。

  息月接著道:三四天后,周圍漸漸平靜下來,我慢慢知道,那些朋友們都沒有出賣我。羿痕從他們能夠潛入時空修刻部來操作這些設備就能判斷出,部門肯定有內應存在。所以對付他們的手段必然是極其毒辣的。這種情況下他們都還能咬牙堅持住。我怎麽能夠心安呢?

  爐言道:確實,以羿痕的膽大脾性,自然不會輕易放過他們。後來就有流言說他把你那些朋友們囚禁在了一個能夠讓他們一直受苦的虛境之內。也不知道真假。

  息月道:有部分是真的吧,沒傳聞那麽誇張。反正他們直到此刻都沒過過安寧日子。四百多年了,我也算是在現實中受著煎熬。

  爐言這時開始在想,息月今天為什麽突然主動透露出這麽多的內情來呢?難道他也是在經歷了這四百多年後,開始看到了希望所在?於是,他也走近到圍欄邊,望著幽黑的遠空,探問道:有些帳,也總是要算的。

  息月過了好一陣才道:後來,部門內部的管控很快就上了軌道,想做些手腳就很難了。我也沒了那些朋友,就一個人息伏下來,不再多事了。這四百多年來,我唯一去幹過的一點有價值的事情,就是將其中一個被捕的朋友從囚禁他們的虛境當中救了出來。

  爐言問道:怎麽做到的?

  息月道:那也只是偶然。有次我在路上發現一個正在惹是生非的家夥挺像我那幫朋友中的一個。於是琢磨了半天,感覺應該可行。就把那人的身體去跟我朋友的身體對換了。當然,這可花了我一筆不小的錢。直接買通了兩個原體置存部的內部人員才搞定。而那個被替換的人是我反覆觀察確認過的,就是那種為害人間的歹惡之人。所以,將他弄進去受苦,也沒什麽心理負擔。

  爐言道:只是實體的長相相同,那兩個被你買通的人不怕事後敗露?

  息月道:不會的。我們將他的記憶也修改過了,他現在在虛境內的記憶就跟我那個被救出的朋友一樣了。

  爐言道:嗯……他還真以為自己就是被救出的那個人了。記憶的修改是法律絕對禁止的,你所冒的風險可真不小。今天你一下跟我說這麽多……

  息月接道:說這麽多,自然有我的用意。我是想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

  爐言奇道:什麽人?

  息月道:就是我救出來的那個朋友。他原本就是反時空修刻運動的核心人物之一,只是不太出頭,沒多少人知道。我想,現在應該讓你們認識一下了。

  爐言笑道:我也是這麽認為的。

  從後續的交談中,爐言得知這個被暗中救出的人叫思蔭。在獲救之後,他懷著滿腔的怒火,糾集了一幫跟隨者,在個安靜的深夜裡,突襲了羿痕的莊園。可當他們帶著武器,解決了幾個守衛,闖入大廳時,裡面已經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女人在等著他們。這個女人就是羿痕的情人淨葉。秘書、管家、隨從、仆人都在聽到異常聲響的第一時間逃開了。思蔭衝到淨葉面前,朝著她大喊:羿痕!淨葉沒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讓他們跟自己走。一行人隨著她上了二樓,來到羿痕的臥室前,裡面已經人去樓空。窗子倒是向外開著。淨葉說這是她下午自己打開的。思蔭的一個跟隨者上前摸了摸被窩的熱度,認為羿痕剛離開不久。思蔭又問淨葉羿痕此刻到底在哪?淨葉說他現在在莊園另一頭的會議廳裡。於是她帶著他們在寬敞且複雜的建築中上下左右穿梭了好一陣,覺著時間也差不多了,最後就將他們帶到了同樣空無一人的會議廳。思蔭的兩個隨從眼見被耍,上去就將淨葉掀翻在地,狠狠補了幾腳。思蔭一時懊惱,凶瞪了淨葉一眼,然後就帶著全部人馬撤了。臨出門時他們又碰到一個膽大些的守衛回來視探情況,於是這夥人將他往死裡頭亂揍了一通出氣。此時的羿痕正躲在莊園後頭小花園的一彎石橋下。這裡又冷又潮,他半天不敢出聲,也不敢繼續往外逃。直到遠遠聽著莊園裡的聲響慢慢平息,才小心探出頭來看看周邊。又過了好一陣,他看見一個同樣貓在附近的甜點師正從不遠處走過。羿痕將他輕聲喚了過來,吩咐他去莊園周圍探探情況。很快,這個甜點師就回來了,告訴他入侵者已經離去,除了淨葉跟幾個守衛受了些傷外,沒其它什麽損失。羿痕將信將疑,又等了等,直到幾個可靠的守衛過來尋他, 才滿身泥濘地回到莊園裡。他憋著一肚子的火,好好安慰了被打受傷滿身青痕的淨葉,然後平靜地將所有守衛全部撤換。從此以後,他的莊園安保就全部由他高價豢養的私人衛隊直接負責了。

  整件事來得快,去得也快。羿痕沒有聲張,突襲未遂的思蔭也沒有聲張,兩方都只有極少的幾個人知情。思蔭從此以後知道已不會再有這種機會,就跟息月一樣,靜靜地潛伏著。他通過些非法渠道,給自己重新弄了個身份,開始在虛境世界中做起各種情品的買賣來。反時空修刻的大業受阻,買賣營生卻乾得風生水起。除了普通的情品買賣之外,他還特別開發了原身租借的業務。不同身體的人,對同樣的刺激體驗會存在差別,於是,為了好奇,去體驗別人的主觀感受也是很多人的需求所在。這個業務一時大受歡迎。後來他又通過技術升級,將這種原身租借改成了一對多的方式。如此這般,幾十年後,思蔭就已經積攢了一筆很大的財富。不過他一直是通過諸多的代理在操控這些生意,自己很小心地從不露頭。這次息月主動將思蔭介紹給了爐言,就是想讓雙方進行合作,用思蔭的財富去資助爐言一夥人的反時空修刻行動。爐言在息月的安排下,跟思蔭見了面後,又將思蔭的聯系方式暗中告訴了聞秋,讓他們直接接觸,自己後續還是盡量少出頭為好。在那次跟息月交談的最後,息月也向爐言暗示過,思蔭此人並非是個純粹的理想主義者。他的反修刻行為中也包含著很大程度的個人野心,這點需要留意。因此,爐言也將這個意思轉達給了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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