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西方天際烏雲低垂,翻滾的雲幕似是要接地而落,將群山層層包裹。
越來越多的修道者被爆響驚動,紛紛來到主街上觀望情況,甚至林陌還看到些人順著客棧二樓的窗子翻出,幾個騰挪間便站上屋頂。
“那是什麽!”幾名眼力好的修道者口中發出驚呼。
幾個呼吸後,如林陌一般的普通人,便也隱約看到了黑壓壓的雲幕中顯露出的異狀。
雲幕中電閃雷鳴,藍紫色的粗大閃電如崩豆般密集爆響,震耳欲聾。
電光閃過間,映出隱在雲中那一條長蛇般的影子。
“嗷——”
一聲巨大的的龍吟後,一條巨大的無角龍首撕裂雲海,出現在蒼穹之上。
那猩紅的龍眼睥睨眾生,雄渾的身軀在大半被雷雲包裹的情況下,仍有足足有十余丈之長,灰色龍鱗上紫電閃爍,電鳴聲響若霹靂。
天龍出,萬獸伏。莽莽凡界,億萬鳥獸瑟瑟發抖。
“蛟!”
林陌清晰地聽到不遠處大小姐口中發出的驚呼。
她本名趙若桃,乃是戶部尚書趙天青的女兒,十歲便已覺醒道種,在大梁年輕一代中乃是一等一的天才。
她含著金湯匙出生,從小便有專門的師傅教導。然而縱是一貫驕傲的她,面對這樣一個龐然巨物,也只能生出巨大的恐慌和無力感。
說好的仙墓,怎會出現上界的蛟龍?
這個世界不光人可以修煉,動物甚至植物都有自己獨特的法門,人類有普通人和修道者之分,其他生物也是如此。
踏上修道之路的動物被人類稱為妖獸。
妖獸以妖筋數量區分等階,一筋為凡、二筋為靈、三筋為玄。
據說妖獸到了玄階,便與人類跨過入道七重一般,結妖核,飛升上界。只是妖獸是具體如何飛升的,極少有人知曉。
不過凡界的妖獸即使達到玄階,也不可能有如此體型,眼前這上界的蛟龍,已經超出了趙若桃的認知。
灰蛟身軀翻湧,似是要落到地面,然而未待那灰蛟有進一步動作,一個洪亮的聲音自雷雲中響起:
“爾古荒龍族何時對我人族的仙墓也有了興趣?”
灰蛟擺動巨大的龍頭盯向雷雲之中,竟是口吐人言:“鞠光和尚,本王對仙墓並無興趣,勸你莫要多管閑事。”
“哦?”
鞠光和尚的聲音再起,“能讓堂堂灰蛟王不惜自損妖筋也要下界完成的事,貧僧很感興趣,只是你壞了規矩,得先付出些代價。”
話音剛落,一個巨大的金色的手掌瞬時探出雲層,快速抓向灰蛟,隱有梵音隨響。
百姓和修道者見此場景紛紛跪伏在地,在這個世界,對仙人的敬畏根植人心。
林陌沒有跪,雖然他此世只是個普通人,但心中的脊梁不能斷。
作為一個穿越者,他無法適應這個時代見慕強而跪的習慣。在他心中,跪父跪母為天道,除此之外無人配得上讓他下跪。
還好有些見過世面的修道者也沒有跪,這才未讓林陌顯得過於突兀。
林陌並未阻攔身旁跟著下跪的柳嫣,後者自小在這個世界生活,沒必要將他的思想強加於別人。
趙若桃瞧著天上壯闊的異景,卻是俏臉微白。
凡界已經近千年都未曾出現過仙人鬥法的場景。
據史料記載,上一次仙人在凡界大戰,直接將八百裡鳳鳴山蕩為平地,十六個國家,萬萬人被頃刻間抹除。
此番忽然出現,勢必又要掀起軒然大波。
最可怕的是,這次可是在梁魏交界的玉門山脈上方,若是衝突波及下界,首當其衝毀滅的就是這兩個國家。
果不其然,憤怒的灰蛟反擊了。
“就憑你?笑話!”
它一聲怒哼,顯然並不懼怕鞠光和尚。
巨口一張,一團黑色光球快速出現在其龍舌之上,而後瞬時化為一道碗口粗的光柱,擊中抓來的巨手。
兩者交接的一瞬,沒有任何爆響,那黑色光柱擴散開來,頃刻間化為黑炎,將金色巨手團團包裹。
林陌感覺到了熱,但卻不是身體的熱度,而是來自靈魂的炙熱。
如此遠的距離尚能威力如斯,仙人的實力當真恐怖。
“哎,你們如此打,下界又要生靈塗炭了。”又一個男子聲音響起。
隨之而來的,是一道四方的藍色光幕將巨掌與黑炎牢牢包裹,而後瞬時憑空消失,灼熱感也隨之消退。
“玄機道人!”灰蛟的龍眼微微眯起,語氣中已帶上忌憚之意。
“小小淫蛟,竟敢私自下界,找死!”又是一聲女子怒叱響起。
下一刻,灰蛟的龍身上忽然爆出一蓬鮮血,如暴雨般灑落而下。
灰蛟發出一聲痛吟,再不遲疑,瞬時遁入虛空,隱隱有怨毒的聲音傳出:
“紫鳶仙子!今日一槍之仇,我記下了!”
下一刻,雷雲散,晴空復出,仙人隨之無蹤。
前一刻還怔然發愣,瑟瑟發抖的人群極為默契地長舒口氣。
幾個呼吸後,一縷金色光柱落下。
“是四階仙墓!”
人群中傳出一聲驚呼。一眾修道者登時來了精神,蜂擁著向光柱的方向快速湧去。
“阿逵,秀兒,走了!”
文士一聲衝著店內一聲大喝,便聽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那黑臉漢子如旋風一般衝了出來,雙手各捏著兩張肉餅,一邊跑一邊吃著。
“那......那個.......銀子放櫃台上了。”
名叫秀兒的丫鬟也緊忙跟著跑了出來,結巴著對林陌交代了一句,隨後如一個受驚的小兔子般追著小姐而去。
林陌望著如潮水般從各個街巷中竄出,湧向西城門的人群,心下不由生出豔羨之意。
他搖搖頭,拋去腦中不切實際的幻想,轉頭回了客棧。
原本人滿為患的客棧瞬間清淨下來,一時半會這些修道者回不來,柳嫣索性便給夥計們放了假。
“想不到今日竟能見到仙人鬥法,真是嚇死我了。”
待眾人散去,柳嫣掩上店門,素手撫著飽滿的胸脯,感歎道。
林陌有些興意闌珊地應了一聲。
越是看見仙人的風采,他想要修仙的心越是難以平複。有時他真的想罵一罵這個賊老天,哪有穿越不開掛的?
“怎麽?瞧見仙人,羨慕了?”
林陌悶悶地哼了一聲,用手彈著櫃台上的螞蟻,怔怔出神。
柳嫣輕彈一聲,抬手輕撫林陌後背,緩緩道:
“咱們都是苦命之人,這輩子注定沒有這個福緣。”
“況且修仙也不一定是好事,雖然光鮮,但無時無刻不在與天鬥,與妖鬥,與人鬥,想必也會有許多苦惱吧。”
“就算是長生,身邊親人和朋友都沒了,一個孤家寡人在世間獨活,長生又有什麽意義呢?”
“至少對於姐來說,若是沒了你這個臭小子,生活會少了很多樂趣。”
林陌聽著柳嫣溫軟的話語,心中的鬱結舒緩了許多。
是啊,人各有命。
陷入貪欲的怪圈無法自拔,只能徒增煩惱。莫不如輕松愉快的活一世,過好自己的日子。
知足者常樂吧。
他對著柳嫣嘿然一笑,麻利地收拾起桌子來。
“砰!”
沒過一會,虛掩的店門被人大力撞開,兩個腰挎短刀,頭戴笠子的兵士闖了進來。
“遵左將軍令,清遠縣每戶征召一人作為民勇進入仙墓,結束後每戶賞錢一兩。”
“什麽?征兵?”柳嫣驚聲叫道。
大梁已十幾年未燃戰火,兵源相對充沛。同時尋常百姓及時被征召,戰時也只是負責後勤工作,衝鋒陷陣是修道者的事。
同時,征兵一事按道理講應該由地方州府進行,也極少有過強製一說。
“聾了嗎?還需要我再說一次?”
那士兵對柳嫣這種風姿綽約的美人也毫不客氣,語氣更是嚴肅了幾分。
“這位軍爺。我家裡就我和弟弟兩人,實在是人丁單薄。您看能否通融一下?小女子感激不盡。”
柳嫣熟稔地貼近兩名兵士,雙手從衣袖中探出時,已帶上兩錠明晃晃的銀子。
這招在面對縣裡的衙役時屢試不爽,然而在這兩名兵士面前卻碰了壁。
“每戶必須出一人,沒得商量,你弟弟若是不去, 你去也行。”
二人迅速後退與柳岩拉開距離。銀子、美色,竟都不能打動他們的內心。
“二位軍爺,我與縣尉大人是熟識,是否可以讓我見一見他。”
此路不通,柳嫣便又換了條路。
上關系。
那死胖子平日沒少揩客棧的油水,該用就得用。
“這是將軍府的軍令。地方府衙無權干涉。我勸你休要再拖延,否則按照軍令,殺!”
話落。腰間短刀已是抽出了半截。
“好好好,軍爺。我去。”
柳嫣見事態已無轉圜可能,隻好能咬牙道。
“姐,我去吧。”
林陌卻快速上前數步,拉住了柳嫣。
“你毛還沒長齊呢,去什麽去?好好看著客棧,以後討個媳婦傳宗接代。”
柳嫣推開林陌,語氣已經帶上嗔怒之意。
“姐,我要去!”
林陌面色堅定地看著柳嫣,鄭重地說道,“男兒應頂天立地,我是家裡的男人,怎能躲在女人的身後畏畏縮縮?”
柳嫣瞧著林墨的樣子,忽然有些陌生。
這家夥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有男人味了?這還是那個總是躲在自己身後的跟屁蟲嗎?
一失神的功夫,林陌已跟著兩名軍事跨出了店門。
“哎!”
柳嫣焦急地追了出去。
林陌卻轉身將她迎住,而後緊緊地抱住她。
“姐,沒事的,我一定全須全尾地回家找你。”
而後他灑然轉身,留下滿面淚痕的柳嫣在客棧門前佇立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