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國,雲州。
清遠縣,一個普通的邊陲小城,它躲在群山懷抱之中,在時光長河中享受歲月靜好。
城內只有一條商街,並不寬闊,整體還算乾淨,往來之人大多是來往的獵戶和藥商。
一家客棧兼酒肆、一家藥鋪,一家雜貨鋪,這便是商街上的全部。
近幾日不知怎的,縣城內忽然湧進無數胯刀仗劍的武夫,甚至偶爾還能見到飛簷走壁的修道者,原本安靜祥和的清遠縣頓時如下了餃子般熱鬧。
鴻路客棧自然早已一床難求,連後院都臨時用木板拚滿了床鋪。
被逼無奈,有些外來之人只能花些銀錢暫居在縣內的民戶中,更多的則是擠在城外地做床,天為被。
林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從鋪著木板的地上坐了起來。
近些日子屬實是太累了。
作為有間客棧唯一的住店夥計,為了給客人騰房間,他只能在後廚打地鋪,又潮又硬,睡得腰都要斷了。
沒想到前世996,穿越後變成了007。
三個月前,林陌穿越到了一個陌生的修仙世界,成了鴻路客棧的一名夥計。
本以為能擁有穿越者特權,覺醒系統面板,從此飛天遁地,所向披靡。再找上五六七個道侶,樂享永生。
結果他試盡各種辦法,只能得出一個結論:
他沒有系統、甚至沒有修仙的天賦,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夥計。
在這個世界,修仙先修道,有凡人七境和仙人七境之分。
普通人從出生開始,便會自動吸取日月精華,隨著時間推移,有天賦者可自然產生道蘊。
產生道蘊之人通過不同的方式修習,便能覺醒道種,有了道種便意味著成功邁入修仙第一大境——入道境。
入道境歷經七重小境,便是所謂的凡人境,七重滿可結成道果,隨後便能以道果為引飛升至靈氣充沛的上界。
飛升成仙後還有煉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合體、渡劫七境,這七境被稱為仙人境。
只有進入煉氣境才可被稱為仙人,否則便只是凡界的修道者。
然而絕大部分普通人都被卡在了產生道蘊這一關,說是萬中無一也不逞多讓。
隨著年齡增長,對日月精華的汲取會逐年弱化,若是到了弱冠之年仍未能產生道蘊,修仙的希望便已極為渺茫。
林陌就是一位希望渺茫的普通人。
發現了自己沒有修仙天賦之後,他消沉了好些日子。沒想到穿越後的生活品質還不如穿越前,這讓他一時間無法接受。
過了好久,他才逐漸想通了些,也適應了些。再接受不了,也不能重活一世,開局服毒自殺吧?
生活還得繼續。
“愣著幹嘛?有客人下來了!趕緊烙兩張合菜餅。”
一陣香風拂過,林陌這才從怔然中清醒,他抬眼看去,風姿綽約的掌櫃的站在門口,滿面怒意。
掌櫃的名叫柳嫣,是清遠縣有名的俏寡婦,剛成婚夫君便撒手人寰,在這時代,寡婦本來就不受人待見,何況街坊都在傳是她克死了夫君。
柳嫣卻並不在意街坊們的品頭論足和指指點點,甚至還能堅強地開起這家酒肆。
只是隨著生意愈發壯大,眼紅之人的罵聲也愈發多了起來,卻影響不了她繼續每日扭著柔軟的腰肢迎來送往,拋頭露面。
不過也有許多風度翩翩的俏郎君閑來無事,便會到酒肆裡消費一番,林陌覺著這些人衝得都是柳嫣的錢袋子。
“哎,好。”他應了一聲,熟稔地生火烙餅。
柳嫣白了一眼滿腦袋憨氣的林陌。
這小子自從幾個月前受了風寒之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時不時便要發愣,還總說些聽不明白的鬼話。
待把這一段熬過去,得到大縣城請個郎中來給他瞧瞧,隔壁藥鋪的老吳頭看些小病還行,這種癔症怕是看不明白。
在柳嫣心裡,林陌就像親弟弟一般。
十四年前,大魏跨過玉門山口突襲西福城,妄圖攻取雲州,戰火便在這片靜謐的大地上燃起。
這場國戰持續八年之久,最終以大梁慘勝告終。
戰後的雲州滿目瘡痍。梁帝下旨免稅三年,又經過長時間的休養生息,這才逐漸緩過氣來,只是無數離散的家庭卻已物是人非。
林陌也是在那時成了孤兒,淪為乞丐的他倒在鴻路客棧前奄奄一息,被柳嫣收留,而後便跟著她一起經營這間客棧。
不到一刻鍾的時間,林陌便端著一盤冒著熱氣的合菜餅走了出來。
前身好東西沒留下,一身廚藝倒是練得不錯,放到前世也能勉強夠得上一個大飯店的主廚。
兩名胯著腰刀,身著錦袍的客人正坐在靠窗的木桌旁說著話。
林陌將合菜餅端上桌,便走到一旁掃起地來。
時候尚早,一層只有這一桌客人,二人說話便也未刻意壓低聲音,林陌大致能聽清二人說話的內容。
“已過了三日,還沒有動靜,仙墓的消息不會是假的吧?”其中一名膚色略黑的男子開啟了話茬。
膚色略白的男子咬著合菜餅,含糊不清地開口道:
“這次據說是從青林幫散出來的消息,那背後可是尚書府,消息應該不會有假。”
“我記得一年前輕雲道人的仙墓降下,戶部尚書的千金為了與左將軍府的二公子爭奪輕雲訣被打得重傷吐血,此次更像是故意向外透漏消息,想要給將軍府添堵。”
黑皮男子聞言笑道:“如此甚好,往常這仙墓降下,世家大族總是能提前得到消息,我們這些小家族去了只能吃些殘羹剩飯,這次終於能站在同一起跑線拚一次機緣了,他們打得越激烈越好。”
“噓!”
白皮男子連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戶部尚書府那位女魔頭就住在這,前兩日我瞧見了。”
黑皮男子聞言也嚇得一激靈,登時不再言語,埋頭吃起餅來。
林陌掃著地,心中的思緒卻已蕩漾開來。
“怪不得清遠縣突然多了這麽多人,都是奔著這仙墓的消息來的。”
平日從來往客商的閑聊中,林陌對修仙的事情了解過不少。
仙人境只是壽元大大延長,並非永生不死,若想與天同壽,只有達到渡劫境圓滿方可實現。
所以上界仙人壽盡時會有兩種選擇,一種是墮入輪回,以修來世;另一種是將肉體和仙力化為界域落入下界,以另一個形態延續生命。
而第二種,只有達到元嬰境的仙人才能做到。
仙人壽盡時的境界越高,降入下界所形成的仙墓規模越大,由此也就產生了等級。
元嬰、化身、合體、渡劫四境仙人降下的仙墓由低到高排序,一階為最高。
等級越高,危險程度就越高,對應的收獲自然也越高。
在這個世界中,世家大族壟斷修煉資源,用外力幫助家族子弟加快修煉進度,由此再形成進一步的壟斷。
這也就造成而今的世道,寒門再難出仙人。
所以這次能趕上一個新鮮的仙墓,對小世家與平民出身的修道者誘惑力堪稱絕頂。
林陌能預感到,隨著時間的推移,向這附近聚集的修道者會越來越多。
若不是連道蘊都沒有,林陌定然也抗拒不了這等誘惑。
不過現在,他還是先想想怎麽和柳嫣的把客棧做起來,做個日進鬥金的富家翁吧。
“噔噔蹬蹬......”
隨著一陣腳步聲響起,從二層又走下來三男兩女五位客人。
“店家,來二十張肉油餅。”一名絡腮須的黑臉漢子向著林陌喊道,聲若洪鍾。
“你這憨貨,大早上吃這麽葷,小心待會鬧肚子。”另一名留著薄唇須的文士眯起細長的鳳眼,擠兌道。
而後他將目光看向已在桌前坐定的兩名女子:“小姐和秀兒吃些什麽?”
這兩名女子從衣著便能看出主仆關系。
左邊一位約莫二八的年紀,穿著繡工精細的襦裙,腰間系著嵌著玉絲帶,烏黑如瀑的長發在頭頂挽成一個精致的發髻,斜插著一隻青玉簪花。
右面那位年紀略小,穿著也素雅許多,通體素色連襟長裙,頭上用紅繩挽起兩個丫鬟髻。
“我要一份筍蕨餛飩就好。”
“我......我和小姐一樣。”
主人聲音清亮元氣滿滿,丫鬟則顯得有些怯懦。
文士和另一名馬臉漢子一人點了兩份合菜餅,林陌便又轉入後廚開始備餐。
還好夥計已經陸續上工,不然這麽多吃食,林陌一人著實忙活不來。
“想必這幾人便是方才靠窗那兩人說到的戶部尚書府的人吧。”林陌一邊剁著肉,一邊胡思亂想著。
既然被稱為小姐,那穿著華貴的女子應該便是戶部尚書的千金。
方才聽另一桌客人叫她女魔頭,似乎頗為忌憚,也不知這俏臉吹彈可破,兩頰宛若松鼠的可愛蘿莉怎會得了這種評價。
能將此人打成重傷,那將軍府的二公子又會是何等人物。
不到兩刻鍾的時間,林陌端著一盆肉油餅出了後廚。
“久等了。”林陌對早已抓心撓肝的黑臉漢子笑了笑。
“你們這也忒慢了點!”黑臉漢子不滿地拍了拍桌子。
其他人都已吃得津津有味,光是聞味就已讓他肚裡的饞蟲勾到了嗓子眼。
“老實吃你的吧!正常人誰會吃這麽多?”
那文士先是瞪了一眼同伴,隨後頗為禮貌地對林陌笑道,“無需理他,腦子都長肚子裡去了。”
這番作派倒是讓林陌頓生好感。沒想到京城來的大戶人家竟會對一個夥計如此謙遜,這和他了解到的似乎有些出入。
“有啥需要再喊我。”
他對文士回以微笑,又掃了一眼那位大小姐,後者正專心致志地用箸和餛飩打架,仿佛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
“轟!”
就在此時,一聲巨大的爆響傳來,震得整座客棧都是一顫。
灰塵從頂板上簌簌落下,心肝一顫的林陌恍惚有種前世飛機低空音爆的錯覺。
再一回神,原本滿員的方桌上已只剩下檀口微張的俏丫鬟和恍若未聞,專心吃餅的黑臉漢子。
林陌快步跑出店門,發現那位大小姐已在文士與馬臉漢子的簇擁下站上主街,望著西側天際面色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