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的密林中。
蹲伏在灌木叢中默默吃瓜的林陌赫然看到迎面衝來的黑衣人,登時嚇了一跳。
他想破了頭也不知為何對方會忽然拋棄了那群兵士而找上自己,他只是過路打個醬油而已啊。
本想出生詢問,但看到那黑衣人手中的兩尺青鋒,林陌覺得還是先跑為好。
誰知道這動作如流水般絲滑的黑衣人會不會飛身過來給他一劍?大好頭顱只有一顆,他賭不起。況且對方黑巾蒙面,看著就不像好人。
林陌使出吃奶的力氣,拔腿便向密林深處竄去。
雖然他已盡了全力然而那男子速度極快,幾個呼吸間距離便愈發接近。
“這位好漢,咱們是不是有什麽誤會?”無奈,林陌只能一邊逃命,一邊嘗試化解誤會。
然而對方並未回復,依舊提劍緊追,林陌只能卯足力氣繼續向前逃去。
二人一追一逃又跑出數裡,林陌已能聽到男子那粗重的呼吸。後頸傳來陣陣涼意,只需再近一點,黑衣男子的利劍便可劈中後者。
情急之下,林陌驟然向左變向。
他的想法是主打一個措手不及,拖一刻是一刻,哪知黑衣男子竟似醉酒一般,踉蹌著撲倒在地。
慌不擇路的林陌聞聲回頭,赫然發現那黑衣男子背上插著一支弩箭,整個後襟似乎都已被鮮血浸透。
林陌這才停下腳步,拄著膝蓋大口喘息,隻覺肺部火辣辣的疼。
他心中暗暗慶幸,這人被弩箭射中還能有此等速度,若是全盛時期,林陌此刻怕是早已成為劍下亡魂。
林陌沒有貿然上前查看,而是原地緩了半晌,見那黑衣男子還是一動不動,這才躡手躡腳地拾起跌落而出的短劍,而後緩緩向其靠近。
雖然有一定風險,但總要搞清楚為何這黑衣人無緣無故要置他於死地。
距離倒地的黑衣男子已經不足三步,林陌發現後者雙眼緊閉,已是氣若遊絲。
他用短劍挑下男子面巾,露出一張陌生而普通的面孔,此刻,後者的口鼻還在緩緩溢血,看來是被弩箭射入了肺部。
林陌確認自己對他沒有任何印象。
劍鋒一遞,林陌割開男子腰間的布袋,想要查看對方的隨身物品來獲取線索,幾塊隨銀和一枚橢圓銅牌掉了出來。
還挺窮。
林陌將短劍抵在男子頸間,蹲下身子拾起那枚銅牌,半個巴掌大小的銅牌上雕著精致的梅花紋,正中兩面刻著大大的“許”字。
在酒肆呆這幾年,林陌也見過許多形形色色的往來客商,這種樣式的牌子一般都是家族護衛的身份牌。
“許家......”
林陌皺著眉頭回憶了半晌,也沒想明白自己何時和姓許的家族產生了瓜葛。
想不透便不再糾結。
他將地上的碎銀一一撿起,連著令牌一並揣入腰袋,就當是對自己受驚的補償。
至於這個瀕死的男子,林陌懶得去管,他又不是開善堂的,不會做這多此一舉的閑事。
林陌這才放松下來。
緊張感一去,他便覺得有些不對。背後的衣服似乎有些墜得慌,似乎有什麽東西掛在身後。
他快速伸手向後一抓,揪住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嗷嗚嗷嗚——”
隨著一陣尖利的叫聲,林陌用力將那團不明物體扯了下來,拎到眼前一瞧,竟是隻白紅相間的小狐狸。
這隻狐狸身體只有巴掌大小,尾巴卻和身子一般大。
它那毛茸茸的大尾巴攥在林陌手裡,身體倒吊在空中,四個爪子僵直伸開,一邊慘叫,一邊用無辜的大眼睛瞧著林陌,隱有淚光閃爍。
林陌瞬時恍然大悟。
看來黑衣男子不是衝他來的,人家的目標是一直是這隻狐狸。
“你倒是會借力!”林陌咬牙切齒地晃著手中的小狐狸。
“嗷嗚嗷嗚——”
那小狐狸卻是用前爪急切地向林陌劃拉著,似乎想解釋什麽。
“還挺有靈性。”
林陌根本看不懂它想表達什麽,只是覺得這狐狸頗為有趣,“罷了,和一隻畜生較什麽勁。”
他搖搖頭,將小狐狸扔在地上,扭頭便要離去。
怎料沒走出幾步,那小狐狸卻突然竄了過來,叼住他的褲腳,發出“嗚嗚”的哼叫聲。
林陌停下步子,皺眉向小狐狸瞧去。
後者松開嘴,一邊對林陌“嗚哇嗚哇”地叫著,一邊揮著小爪子向密林深處指著。
“讓我跟你走?”林陌這次隱約看懂了小狐狸的意思,疑惑地向它確認道。
那小狐狸竟能聽懂人言,它快速點著頭,大尾巴掃得地上的落葉簌簌作響。
林陌從未見過如此通人性的動物,怪不得這兩撥人會因為它大打出手,有靈性、通人言的獸寵確實是很多富貴人家趨之若附的寶貝。
看上去這小狐狸是要報答自己的一“車”之恩?
思慮片刻,林陌決定跟著這小狐狸去瞧瞧。萬一能發現什麽寶貝,沒準下半輩子便能吃喝不愁。到時把酒肆盤下來,讓掌櫃的給自己做夥計,想想就刺激。
看到林陌臉上露出的邪笑,小狐狸不由打了個激靈。而後一人一狐快速向密林深處走去。
隨著漸行漸深,一路上荊棘叢生,樹木也愈發濃密起來,高大的樹冠遮擋了大片陽光,讓整個密林的光線逐漸減弱,直至幽暗起來。
若不是小狐狸帶路,林陌斷然不會如此深入密林,迷路尚且是小事,更重要的是這林中人跡罕至,毒蟲橫行,甚至還極有可能撞上猛獸。
“還有多遠?”
林陌皺著眉頭,用撿來的短劍劈開擋路的荊棘。若是再向前走,這寶物不要也罷,畢竟有命拿,也得有命花才行。
“嗚嗚——”
小狐竄上一塊石頭,向前方指了指,又對林陌點點頭,似乎是在示意馬上就到。
又向前行了約莫盞茶的功夫,林陌隱約在一團幽暗中看到了淡綠色的熒光。隨著距離拉近,光線愈發清晰,一顆藤蔓纏繞,腐朽倒塌的巨樹赫然出現在他的眼前。
“這是......雲槐。”
林陌在酒肆做工期間,閑暇時總是會到隔壁藥鋪去幫著做些靈活,不要工錢,唯一的要求就是想學些辨別藥草的本事。
藥鋪掌櫃對手腳麻利的林陌也是頗為喜愛,知無不言,一來二去便也成了辨識藥草的半個行家。
天麻草和回辛樹的藥理知識,便是由此得來的。
雲槐,百年成木,這雲槐的樹乾足有三人合抱之粗,約莫枯死前已有千年樹齡。
不過更讓林陌震撼的,是樹乾上大大小小的白色花朵,其中一朵還發著熒光,極為引人注目。
花開九瓣,蕊芯如絲線般探出,其上淡綠色的熒光宛若實質。
這種花朵林陌只在藥鋪中一本發黃的古書中看過。書名《奇物志》,記載了許多與修道有關的山野奇物。
林陌對書中所述各種光怪陸離的知識非常感興趣,反覆看了四五遍,所以一眼便認出了這種花朵。
花名九余,寄生於古樹之上以汲取養分,樹枯而花成,花成則永盛,其短莖無香,超五百年者,蕊現熒光。
九余花可入藥,主治氣血虧空,有延年益壽之功效。然而更重要的是,超過五百年的九余花乃是道蘊丹的主材。
在這個世界,修道之法從來不是什麽秘密。先修道、後修仙的六字真言人盡皆知。
只要能結出道蘊,便可達成漫漫仙路中的入道境,踏上修道之路。
入道歷經七重小境,七重滿則可結成道果,以道果溝通天地靈氣前往上界。而後修習仙法以增壽元,直至與天同壽,成為真正的仙人。
修道登仙,壽元無盡,乃是無數人的夢想。
只是要想單單通過外感日月精華來結成道蘊,需要的資質很高,萬人之中也未必能出現一個。
而道蘊丹則是那些沒有天資之人的捷徑,服者可借丹力大跨度地提高結成道蘊的概率。
林陌再過兩年便已到弱冠之齡。這個年歲沒有結成道蘊,說明天資極為平常。
隨著年齡增長,對日月精華的感悟逐年弱化,踏入道途的希望便愈發渺茫,過了弱冠之年還能依靠日月精華結成道蘊的,怕是比被天外隕石砸中腦門的概率還小。
林陌本已對於修道一途不報什麽希望,但眼下遇到這九余花,早已沉寂的心思便又活絡起來。
只是不一會,他又有些為難地皺起了眉頭。
將九余花煉成道蘊丹可不是縣城小藥鋪能做的事,必須要去那些有修道者坐鎮的大醫館才行,同時幾味輔材也是價格昂貴。
更重要的是,每一株五百年以上的九余花都彌足珍貴,乃是無數富貴人家重金收購的寶貝。
而眼前這朵,看上去可遠不止五百年。
懷璧其罪,林陌乃是無根浮萍,若是掏出這九余花,必然會被許多眼紅的勢力盯上,屆時能不能活著拿走道蘊丹是個大問題。
對於林陌這種尋常人來說,找個大家族將這九余花賣了才是最好的選擇,拿著得來的大把銀錢瀟灑余生,將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才是正途。
沒有天資和家底想要修道,難上加難。
可林陌的心中一直渴望力量,童年的變故讓他的內心非常缺乏安全感。
財富再多,面對強大的敵人,守不住又有何用?
有錢固然可以雇傭大批護衛看家護院,然而用錢財聚集而來的烏合之眾,如何指望他們為自己舍生忘死?
靠人不如靠己,只有自身的強大,才無需受製於人。
只是......如何做才能全身而退?又到那裡去賺那麽多銀子呢?
林陌為難地咬著嘴唇。
小狐狸眨著大眼睛瞧著林陌片刻數變的表情,人模人樣地歎了口氣,隨後迅速向那朵九余花衝去。
還在糾結的林陌眼睜睜看著那小狐狸一口將碩大的花朵咬下,幾下便嚼了個稀爛,而後吞如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