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邊。
劉三江聽言,頓時回憶起三年前,他們一夥人剛到此處落腳時用來立威的那個小村子。
“看樣子你想起來了。”
林陌將短刀插入地面,將手上的鮮血抹在劉三江的衣襟上。
“就是你這個渣滓,帶人屠了滿村老少,你闖進我家的時候,我被爹娘藏在房梁上,目睹了你殺死他們的過程。”
林陌的面色驟然冷厲起來,惡狠狠地盯著面前的仇人。
“我可是一直都在盯著你呢,劉三江。”
“很好奇我為何沒中毒是嗎?”
他將一團綠色的藥草碎屑啐在劉三江臉上。
“天麻草,大量攝入可使人軀體失控,一般江湖上的淫賊喜歡用這東西,唯有回辛樹的樹葉可解。”
“這計劃,我可是準備了許久。”林陌微微眯起了眼睛。
從他進入那家酒肆的後廚,復仇的計劃便已經開始了,他深知以自己的身手,不管再怎麽學習把式,也不可能殺死十幾個山賊。
想要復仇,就只能走些歪路子。
下毒,這是他早就想好的方式,為了找準即能讓人不失五感,又能失去行動能力的劑量,他可沒少服食這天麻草,之所以不用更加猛烈的毒草,只是他想親眼看到仇人眼中的恐懼,將其千刀萬剮。
他冒險混入山賊窩,就是在等待山賊們聚在一起的機會。
今夜,一舉功成。
“現在,該是你贖罪的時候了。”
林陌露出冰冷的笑意,探手拔出雪亮的短刀,緩慢而堅定地割著劉三江的耳朵。
劇痛襲來,劉三江的心中充斥著恐懼、不甘、憤怒......
然而慣常無法無天,不可一世的山賊頭子此時卻連慘叫都無法發出,只能徒勞在喉中翻湧著“咕咕”的聲響。
“左耳,這是劉伯托夢讓我向你討的。”
“右耳,這是王嬸的。”
“鼻子,這是張娃的。”
......
林陌面無表情地割著,每次劉三江疼昏過去,他都會用水將後者澆醒。
“這根手指,是劉莽的。”
劉三江垂著頭,身下的地面已被血水染成暗紅色。
“最後,是我爹娘的。”
刀光閃過......
林陌看著滾到腳邊的頭顱,身體有些顫抖。
片刻後,他手中的鋼刀滑落在地。
結束了。
這三年他無時不在期待這一刻,只是而今真的手刃了仇人,心間卻又湧上了些許空虛和迷茫。
呆愣半晌,林陌緩緩回過神,他轉頭看向聚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女子,面無表情地說道:
“你們可以回家了。”
而後他找了跟麻繩,準備將山賊的腦袋穿成一串,帶到鄉親們的墳前祭拜。
女子們早就被林陌的殘忍行徑駭得亡魂皆冒,生怕這活閻王下一刻就拿刀來折磨自己。現下聽到後者這麽說,這才微微放心些許。然而林陌沒走,她們還是不敢亂動。
“你......你能帶我們回去嗎?”
其中一名女子鼓足勇氣,弱弱地開口。
林陌的動作一滯。
“抱歉。”
沉默片刻,他又開始繼續穿著山賊的頭顱,悶聲拒絕道。
他沒有精力,也沒有能力護著這些女子,而今這個世道,弱者若是總指望別人護著,最後只會死路一條。
林陌再未看那些女子一眼,滿身鮮血的他拖著一串頭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
花溪村,因緊鄰小溪,溪中常有花瓣飄過而得名,昔日寧靜祥和的小村莊,如今卻已成為淒涼的廢墟。
斷壁殘垣間雜草叢生,那些曾經的生活痕跡,在歲月的侵蝕下,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步履沉重的林陌拽著一串山賊頭顱穿行在廢墟之中,棲息於此的鳥鼠蛇蟲似乎被少年身上的血氣驚到,紛紛四散奔逃。
村子的東北角,成片的墳包上已是綠意盎然。
村子被焚毀後,林陌用了整整三天的時間,才從廢墟中挖掘出的尚可辨認的村民屍體,將他們草草安葬。
他抿著嘴,將十幾名山賊的頭顱壘在村民們的墳前,而後磕了三個響頭。
再起身,林陌已是淚眼婆娑,仿佛看到了爹娘和往日熟悉的村民面容一閃而過。
夏風掃過雜草,發出“沙沙”的聲響,似是在寬慰,又似是在囑托。
大仇已報,接下來要做什麽,林陌還未想好。
他打算先回縣城,那是自己唯一還有些留戀的地方,想到那個刀子嘴豆腐心的掌櫃,他心中不由湧上些許暖意。
三年前,年僅十四歲的林陌跑到縣城想要討口飯吃,然而店家見他身子骨羸弱,都不願雇他。
走投無路之際,是酒肆掌櫃的收留了林陌,雖然工錢給的不多,但包吃包住,還讓人教他廚藝。平日裡雖然愛說些酸話,但卻從未虧待過他。
罷了,反正也無處去,就在那小酒肆裡為掌櫃的出把力,就當是報恩了。
恩仇必報,這是林陌堅信的道理。
他長處一口氣,起身與父母鄉親道了別。
下次給大夥帶些自己釀的仙人醉吧,這可是獨家秘方,喝過的老酒蟲都說好。
......
天光微亮。
花溪靜靜流淌,已不知多少年歲。
林陌已走了一個多時辰,準備歇息一番再繼續上路,只要沿著小路再走上一個時辰,就能遠遠望見縣城了。他走到小溪前掬起一捧清涼的溪水,入口甘冽,還是小時候熟悉的味道。
他掏出一塊沾上了血的乾糧,小口地咬著,毫不在意上面的血腥氣,在酒肆這幾年,對血的味道早已習慣。
伴著溪水流淌的叮咚聲,林陌有些出神。
這一告假就是月余,也不知掌櫃的會不會喜新厭舊,看上別的夥計。
不過他聰明勤快,學啥都快,工錢要的還不多,掌櫃的不會傻到放著這麽一個潛力無限的小夥子不要把?
遠處隱約傳來的打鬥聲斷了林陌的思緒。林陌側耳細聽,聲音是從東側傳來的。
這荒郊野嶺的,難不成是山賊劫道?
林陌決定去遠遠觀望一番,畢竟向東是自己的必經之路,還是先行查探清楚為好。
他將剩下的乾糧重新包好,順著路邊的灌木叢小心翼翼向聲音來源處摸去。
不到半刻鍾的時間,林陌便透過樹叢間隙看到路間對峙的兩夥人。
一邊是一名黑衣蒙面男子,另一邊則是十幾名身著軟甲的兵士。
“我們乃是左將軍麾下,爾等何人膽敢襲擊朝廷官兵!”
兵士陣營中,一名軍官模樣的男子揮著手中銀亮的橫刀,向敵人大喝著。
“將那隻狐狸交出來,我等便饒你不死!”黑衣男子聲音悶悶的,聽上去狠辣又陰沉。
“一隻狐狸而已,足下何苦如此?況且總要講個先來後到。”那軍官的語調中流露出一絲詫異。
他們從西福城而來,此行是替二公子將買來的一隻小狐狸送回府去。
西福城山高林密,並無別產,最具特色的便是這裡的獸市,每過三年,城內都會舉辦珍草異獸的拍賣會,這小狐狸便是從拍賣會上重金買下來的。
雖然這畜生長相喜人,價格也不菲,但也只是一個供人賞玩的獸寵而已,這麽想也不值得如此大費周章的搶奪。
“我最後問你一句,交還是不交?”
黑衣男子沒有解答軍官的疑問,只是目光森然地逼問著,手中短劍閃過凜冽的寒光。
軍官的臉色也沉了下去。
眾所周知,二公子買這狐狸是為了討女人歡心的。
作為京城內四大紈絝之一,二公子素來以喜怒無常著稱,若是連個交代都沒有便拱手相讓,只怕他們這些人要吃足了苦頭。
雖然對敵人的行為無法理解,但他顯然不可能就這麽把狐狸交出去。
既然對方不退讓,那便只能手上見真章!
“殺!”軍官揮舞著橫刀,發起進攻的命令。
將軍府的兵士顯然訓練有素,他們快速抬起臂弩,扣動懸刀,十幾支弩箭頓時呼嘯著向黑衣男子射去。
早在兵士們抬弩的瞬間,黑衣男子便已動了起來,他以極快的速度向眾兵士衝去。
弩箭臨身,他那宛若無骨的身體以詭異的角度貼地滑行,避過箭雨。而後瞬時彈起,如同飛鳥一般撞入人群,並未再給兵士們第二輪上弦的機會。
短劍迅捷閃過,血花飛濺間便將一名兵士割了喉。
“高手!”軍官心中駭然。
這黑衣男子方才的動作行雲流水,定是受過長時間訓練,看這身體素質,甚至極有可能已經修出道蘊,入了兵道!
“圍上去!壓縮他的騰挪空間。”
軍官顯然應對經驗頗為豐富,快速對著兵士下達指令。面對這種高手,必須要多人同時緊逼,讓他左支右拙。
然而黑衣男子目標很明確。
他並不想與這些大頭兵纏鬥,在被合圍的前一刻,便已迅速拉近了與目標的距離。
劍過、慘叫聲驟起,一條手臂凌空而飛。
那名拎著小籠子的兵士捂著斷臂處發出慘叫,小籠子自斷手中快速墜落,身體騰空的黑衣男子劈手抓去,眼看就要成功搶奪。
“咻——”
破空之聲驟起。
那名軍官射出的弩箭直向著黑衣男子手臂射去,準度極高。
黑衣男子只能無奈收手,眼看著籠子摔在地上頃刻粉碎,一個紅色的影子迅捷地竄入路旁的灌木從。
他瞳孔一縮,腳步不停,緊跟著向林中竄去。
兵士們已上好第二輪弩箭,對著黑衣人的背影再次扣動懸刀,隱隱有一聲悶哼響起。
“別追,這人武功太高,我們不是對手。”軍官喝止了想要向林中追去的兵士。
“頭兒,不追的話我們回去如何交差?”一名軍士憂心忡忡地靠了過來。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別看只是個小狐狸,若是沒個交代,氣極的二公子真的說不定會拔刀砍人。
“我已大概知曉這人是誰派的了。”軍官微微眯起眼睛。
西福城的拍賣會雖然出名,但達官顯貴一般很少親自跑到這種偏遠地區來參與。若是需要藥草,直接差下人來采購就好。
但凡親自到場的,要麽是對獸寵這種東西心存真愛,要麽就是拍賣會上有什麽天材地寶要現世。
這次的拍賣會顯然沒有天材地寶的消息,所以大多都是下人和管事到場。
據他所知,這次拍賣會親至現場,且從京城過來的只有兩波人,一波是左將軍府,另一波則是吏部尚書府。
而且據說這小狐狸的價格如此高,也是因為吏部尚書的千金與二公子競價導致的,如此看來,這尚書府有充分的理由前來搶奪。
不過這吏部尚書的千金甘願冒如此大的風險出手,看來這小狐狸似乎還有些別的門道。
若將這個消息稟報二公子,想必他的怒火便不會對著他們這些大頭兵。
“我們回去請了兵令,在京城周邊設卡,就不信他帶著一隻狐狸,還能飛過去不成?”
軍官打定主意,帶著一眾兵士向東快速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