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月亮像被迫用粗繩吊在天空上的犯人,壓抑的黑烏雲對月亮有著寵溺般的容忍讓它繼續將幽怨的森森月光拋向地面。
寂靜無聲的後半夜,松森鎮還沉浸在美夢中,黑漆漆的街道上,一個身影在快速奔跑著,像在躲避著什麽東西。氣喘籲籲的少年瘋狂的驅動著四肢,熟睡的街道沒有責怪少年的魯莽,他嘴中不斷發出“嗯嗯”的聲音,少年是一個啞巴,能清楚的感覺到。
他在呼救。
“嗡!”一道閃著鋒利光芒的東西飛射而來,刺入了少年健壯的小腿肌肉上,突如其來的疼痛感讓少年失去了平衡向地面重重摔去,一聲悶響過後,只看到月光照射下,少年就躺在哪裡,疼痛使得他蜷縮在地面,他用雙手緊緊捏著受傷部位的周圍,那是一柄形狀怪異的匕首,散發的乳白色的光芒,溫熱粘稠的血液順著腿部流到地上。
啞巴少年在地上噫噫嗚嗚起來,因為他聽到了腦海中最恐懼的聲音,慢慢的,拿道聲音逐漸清晰起來,那穿著厚重馬丁靴的人類踩在地面上發出的噠噠聲。
少年眼睜睜看著黑暗中漸漸立體的身影,那個穿著黑衣服的男人。他來到少年身旁,一把拔出了深深刺入少年腿部肌肉的匕首,鮮血輕微的噴濺出來,加深的痛感讓少年的眼睛睜得圓大,死死的盯著眼前的黑衣人,眼神中充滿著恐懼、憤怒與不甘。
黑衣人伸出戴著皮革手套的大手,他將手放在少年的頭上輕輕撫摸著少年的黑發。
非常湊巧的是,科特的小屋就在他們的一旁,屋內的科特從漆黑一片的睡眠中醒來,他覺得口乾舌燥,他從床上坐了起來看到身旁因為睡覺時過於不安分將被子踢到腳踝處的布倫,他將被子重新蓋好在布倫身上然後慢慢得挪動自己的身體坐上輪椅後又輕輕得推動輪子出了房間,他來到小客廳,拿起木水壺將水倒入木杯,剛端木杯將水送入口中,喝水時抬起的腦袋使他的目光透過布倫忘記遮蓋簾布的小窗看向了外邊。
月光的照耀下,他清楚的看見一個左手持匕首的黑衣人,以及躺在地上嗚咽的少年,黑衣人戲謔將持著匕首的左手猛地抬起,少年本能的往後挪動身軀,失血過多的他喪失了人體部分的原有功能,少年的反應讓黑衣人十分的愉悅。
他將匕首放入腰帶的皮革袋後伸出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速一把掐住少年的脖頸,這個速度讓科特回憶到了那一年的事情,惡心與熟悉的嘔吐感再度襲來,他將水杯放在小窗上,雙手抱在肚子上彎下頭乾嘔起來,那個黑衣人單手竟然將少年拎了起來,少年在空中瘋狂掙扎著四肢,隨著氧氣的流逝,死亡的感覺愈來愈清晰,他近乎竭盡全力的想要用被黑衣人手掌掐到鎖死的呼吸道呼吸到微薄的空氣,絕望的瘋狂衝入腦海,在十多秒的清晰感後,意識像粘土一般模糊起來,黑衣人像是玩夠了,看著少年憋的青紫的臉和血紅的雙眼,“哢!”的一聲脆響,少年被扔在地面上,頭部彎曲到了肩膀處,他的腦袋硬生生被一隻充滿邪惡怪力的手掰斷了。
這個連呼吸聲都能聽見的黑夜中,科特清晰的聽見了那道響徹天空的聲音。眩暈感猛然襲來,科特嘔吐出了剛才喝進胃裡的水和胃酸分泌物的混合體,他知道那個聲音是什麽,意味著什麽,像那個男人說的一樣,這個小鎮從來都不是與它外表一致的樣子。
科特呆坐在輪椅上,醫生的職業讓他適應了那些事情但終歸是有區別,他知道這個小鎮不像表面上這麽安寧,但如此近距離的觀看一般人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場面依舊讓他吃驚,黑衣人腰帶的皮革袋裡的奇怪匕首閃爍的寒芒令他全身一顫。
就在這時,可憎的月亮好似找到了另一個發泄的目標將邪惡的月光從他們身上轉移直至科特的小窗前,人們總是會注意到變化的東西。
那月光照耀下,木杯裡晃動的液體。
老科特像是預感到了什麽,彎下的腰沒有挺起,他感覺到一股寒意從窗外鑽進小屋內,他只能祈禱自己彎下腰的程度足夠低不被黑衣人發現他的身影,就這樣他保持這個姿勢許久,長時間維持一個動作的疼痛與汗液的瘙癢時刻折磨著他,過了好一會,似乎黑衣人走了,他緩緩抬起身體朝窗外看去,那個少年的屍體已經消失不見,科特小心翼翼得推著輪椅回到臥室,他將房門輕輕關上,他沒有選擇回到窗上,他躺在輪椅上,躁動的心臟還沒有停息,剛才的恐懼感依舊在環繞著他,科特下意識的閉著嘴用鼻子呼吸,他就躺在輪椅上直到天亮才睡了一小會,待布倫醒來就以睡醒後又打了個盹作理由搪塞過去。
中午,溫柔懂事的白雲用身軀擋住了太陽多余的熱情過濾出了暖陽撒在大地上,風頑皮輕輕撩過布倫的黑色短發。他正靠坐在科特的輪椅旁,手裡正把弄著一根草,科特雙眼微閉頭部微微底下躲避著太陽的狠毒,他嘴裡叼著一支煙,那是吉斯特從城裡寄回來的“上等貨”。
科特猛的吸了一大口煙,“呼!”。
煙雲緩緩上升直到消失不見。
那個前半時刻約束自己的男人,在那一天失去了所有約束他的東西。科特和別人一樣,不碰煙的時候總思考著,為什麽要抽煙呢?那種感覺會很好麽?他們都不清楚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依賴上尼古丁的,他們都不知道抽煙竟然潛默化的成為發泄情緒的東西,科特就像他們一樣,不時地從已經摸到寬松的舊口袋裡拿出一支自己平時抽的煙然後用火柴點著,潛意識已經在腦海裡提前替他們發出指令,既然都如此了,不如來支煙吧!
昨夜一晚的經歷讓他和當年一樣感到不安,他從布倫起床後就換好了衣服,去找福利院的院長請求他給予布倫一個入學的機會。當時院長不在,只有一位漂亮的女老師,當時她遞給科特一張羊皮紙,而這張羊皮紙竟然就是他想要的東西,一張寫的通知入學的羊皮紙。那位女老師說,院長常年不在,但是今天她前幾個星期前就收到院長寄來的信件,信封裡有一張羊皮紙,信裡的內容大致就是說他的一個朋友會來拿。科特無比感激的同時也感到有點疑惑,他趕忙向那位女老師詢問院長的姓名,她回答到,在這裡工作一兩個月了,從來沒見過院長本人,也沒聽說過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思緒從眼睛被太陽烤出的刺痛感帶回現實,煙已然燃盡,剩一段小指頭大小的煙頭,他將煙頭摁在輪椅的椅把上,那個黑色的坑就是日積月累的成果,這一次椅把被徹底地燙穿了,陰影下多出了圓形的光亮點。科特這一次不打算修了,他將滅掉的煙頭放進了口袋裡。
布倫此時仍然在把弄著纖長的草,他沒有意識到,科特異樣的情緒。
過了一會,科特用手拍了拍布倫的腦袋,布倫轉過身來向他露出天真無邪的笑臉,科特又從口袋拿出了那卷羊皮紙,他遞給布倫說:“是時候考慮你的未來了,布倫,你自己做選擇吧”
布倫接過羊皮子後將它展開來,上面寫著一行字“松森鎮福利教學院歡迎您”經過短暫的沉思,布倫的大腦才重新運轉起來,他覺得鼻子酸酸的,眼角有東西要衝出來一樣。
布倫小小的心思並沒有裝下太多的東西,即使科特從來沒有跟他說過他的出身,但從鄰裡鄰外傳出的聲音,他大概摸清了自己到底是誰,能接受並且釋懷,已經很了不起了,他隻想過,等未來長大後,找份長久的工作陪柯特度過余生就算圓滿了。
一張泛黃的羊皮紙,意味著分離。
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的布倫就捧著這張羊皮紙呆坐在地上,一兩滴豆大的水珠打在臉上,他才發現自己哭了,他站起身來,轉頭看向科特那滄桑,慈祥,帶著苦笑的臉,他一把趴在科特懷裡,溫熱的淚水,打濕了科特的衣服。
“好了,快去收拾東西吧,我放在床下了。”科特邊拍布倫的背邊說道,趴在科特溫暖的懷中,布倫隻覺得時間開始變得很短暫。
他從科特的懷中緩緩起身隨後擦幹了眼角的淚,他轉身小跑進屋裡,躲在合上的門後,眼睛已經被揉的通紅,他覺得自己太矯情了,來到臥室,伸手往床底抓弄著,很快他刷到了一個手感摸起來很好的東西,他一拉是一個用料子做好的綠色背包,像是布製的,這精致的背包讓布倫很快知道,蜘蛛這個背包的人是誰,在集市的末尾有一位裁縫,他的東西很貴,但是製作工藝精良,這個綠色的背包上面落了一層灰,想必科特很久之前就找過那位裁縫。
布倫抓著背包將上面的灰拍乾淨,眼裡充滿了愛惜,他看到床頭上放著一袋東西,從形狀上來看,能知道是一袋太陽幣,他將袋子放進書包後,試了一下,非常合身,就如量身定製一樣,一下就穿了上去。
他將在木箱子存放的衣服拿了出幾件,又將小被子和枕頭折疊好放進背包裡,剛好可以放得下!布倫心裡想。
收拾好東西後,布倫一把合上了木箱子,砰的一聲,木箱子的布料與陳年木頭味衝進了他的鼻子裡,他想,未來的一陣子他都會想念這個味道吧。
“布倫!快出來,你的老師來了!”外頭傳來科特的呼喊聲。
布倫背上收拾好的書包走了出來,他推開門,就看到一位女老師正在科特聊著什麽。
布倫用眼睛遠眺著那位老師,一頭金黃色的短發,精致的五官洋溢著燦爛的笑容,嬰兒胖的小臉看起來十分可愛像極了洋娃娃,看她的穿著也不想是一名老師該有的奢靡,她穿著一條白色有著藍白色花朵點綴的長裙,這名女老師看起來就像是畫中跑出的公主一般。
“喂!傻小子,在幹什麽呢?”科特笑呵呵的喊道,布倫這才反應過來,他小跑來到女老師面前。
女老師彎下腰來笑嘻嘻用她天使般的嗓音說:“你好呀,小布倫!”
顯然她知道布倫的名字,布倫也有禮貌的打了聲招呼,女老師摸了摸他的頭說:“我叫希莎莉.格道倫斯!是你的老師哦,以後就我和另外一個男老師來輔導你們上課啦!”
希莎莉開朗可愛的性格讓布倫好感瞬間上升,他喜歡這個老師。
科特也欣慰的笑了起來,有這樣的老師他也放下心了,他正準備又來上一支卷煙時,地平線逐漸出現了一個身影,他眯著眼睛看著那道黑影,直到他慢慢出現在科特的視野時,暖洋洋的中午竟然生出一股寒氣來,他看見那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在向他們緩緩靠近。
至於為什麽一個穿著黑西裝,外表得體的男人會讓科特感到如此?
因為他的腰間有一條腰帶,一條有著皮革袋的該死的腰帶!
昨夜的嘔吐與眩暈感又開始侵蝕科特的身體,他快速的點著一支煙想緩解這種感覺,但是他看見他叼著煙的手竟然在不斷顫抖著,他趕忙把煙扔在地上,一旁的希莎莉和布倫並沒有注意到科特的舉動。
很快那個黑西裝男人已經到了科特跟前,他撿起那個科特扔掉的煙頭遞給科特, 他說:“老先生,你的煙掉了。”科特直視著他,不安的接過了過來。
那個男人聲音很有磁性,他長相清秀,用眼瞧根本瞧不出一點與黑衣人的相似感,但是這個人身上散發的氣息讓科特覺得,根本不會錯!就是他!
希莎莉回頭看到那個男人的到來後露出了笑容隨後她幫三人互相介紹起來。
“這個是我們福利院的另外一個老師,米烏斯.科爾!米烏斯,這是布倫和他的父親,科特先生!”希莎莉不假思索的喊道。
米烏斯笑著跟父子倆和希莎莉打了聲招呼,布倫好奇的來到他身邊,他指著米烏斯腰間的皮革袋說:“這裡面裝著什麽?”
米烏斯摸了摸布倫的腦袋說:“真可愛,那就讓你看看裡面是什麽。”
說罷,他翻開皮革袋伸手進來拿出了一個刻在科特腦海的東西。
那把造型奇怪的匕首。
科特眼神立刻流露出恐懼和擔憂,他強壓著叼著煙顫抖的右手將煙遞到嘴裡。
就是那把匕首!就是他!科特腦海裡的聲音在尖嘯著。
心臟快跳不止,就快要衝出體外。
米烏斯看向科特,他說:“我是福利院的米烏斯老師,老先生請您放心,布倫以後就交給我了!不,是交給我們!”
聽到這句話的科特更加惶恐不安,由恐懼催生的各種想法在科特腦海裡亂竄亂跳。
他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幫到布倫了也是最後一次機會。
哪怕自己只是狂風中的一課枯樹也要用即將折斷的樹枝守護羽翼未豐的雛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