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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跡錄》第2章 楔子(下)
  照孩童所講,我要滅的是兩尊神,分別是瘟神與殺神。瘟神掌管瘟疫,殺神掌管戰爭。二者皆是凶名顯赫之輩,令蒼生唯恐避之不及。

  而那江對岸,便是兩大凶神所在神域。

  至於為何要滅,孩童沒有道明。本來依我脾性,但凡與其不曾過節,是斷然不會出手的。可事關身世之謎,又關乎登仙之秘,加之也算為蒼生除害,一舉三得。因此我爽快應下。

  孩童也沒再多言語,命老翁引我入船,親自渡我過江。靠岸後,還未及與他們道別,小船已消失於霧中不見。

  大霧仿佛將天地一分為二。我發現,自己陷入了一片光怪陸離。

  天空布滿了藍色與綠色的粉塵,時而交替為紫色與灰色;河水無需陽光映射也能呈出五光十色,準確講是似被染料所染出的斑斕;空氣中彌漫著燒焦的味道。

  對於周圍時刻在變化的環境,我並沒任何不適,反而習以為常——神域環境變再快,也快不過凡間的人心。

  我開始前行。行進過程中發現,走的越快,周遭顏色變化就越快。到後來,到底有些目眩頭暈,索性決定在一山腳處歇息。

  我環顧四周,四下無人,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石碑立在一旁,上面刻著四個字:山神火雷。

  我蹲在石碑旁琢磨一陣,不是講好來滅瘟神與殺神的嘛,關山神什麽事。隨即發現噢,原來是讀反了,應是雷火神山。

  我精挑細選,尋了一處隱蔽位置,三面環岩,頭頂又有樹叢遮擋。心想哪怕那凶神們不講武德試圖暗算,我也必能第一時間察覺,真是太安全了。遂安心盤膝而坐。

  突然一隻手搭在我肩上,耳邊有聲音傳來:“小友怎麽在此打坐呀。”

  我被嚇了一蹦,哆嗦著喝道:“誰!”

  一個小老頭不知從何處冒出,正笑眯眯地盯著我。

  一滴冷汗從我額頭滑過,媽的,差點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我說:“你誰?”

  老頭說:“我麽?我本名叫什麽已記不得了,現在他們都叫我瘟神。”

  我瞠目結舌——老頭與我心目中凶神的形象實在大相徑庭。

  我嘟囔道:“你怎麽……”

  老頭說:“怎麽與你想象中的不同?是了。凶神未必凶,惡煞也不一定就惡,世間哪有絕對,不過都是凡人的一廂情願罷了。”

  我說:“這裡環境你搞出來的?”

  老頭說:“我要是有這能耐,就不做瘟神,去做毒神了。這是凡間搞的。”

  老頭又說:“說到毒神,還真是倒霉啊,鑽研了一輩子草,最後被幾根草毒死了。”

  我說:“我聽說的版本怎麽不是毒神,好像叫什麽…啊…什麽農神之類的。”

  老頭說:“啊對,瞧我這記性,你說得對,是神農。”

  我再次打量周圍,說:“殺神不在這兒?”

  老頭說:“她怎麽會在這兒。你到底是找她還是找我呀。”

  我說:“找你。我是來滅你的。”

  老頭看看我,眨了眨眼,哈哈大笑道:“憑你?講大話。不要和我老頭子鬧。”

  我說:“我斬過仙。”

  老頭笑的更加奔放:“哈哈哈哈哈,幽默小娃。”

  我說:“抓緊時間,滅完你,我還要去滅那殺神。”

  這次老頭笑了足有半個時辰,直笑到氣短乾咳。我想,這瘟神真特麽性情,再多笑半柱香的功夫,恐怕無需我動手,他先缺氧而亡了。

  我覺得有必要趁他病,要他命,念及於此,我向老頭轟出一拳。

  霎時間草木皆飛地動山搖。

  老頭堪堪躲過這拳,他的神色終於有所變化。老頭咕噥道:“噢,我知道你是誰了,我確實敵不過你。”

  我說:“再來。”

  老頭攤手說:“別來了,我認輸。”

  我愣在原地。

  方才出手一瞬我已假想過幾十種可能,唯獨沒做對方投降的準備。

  老頭說:“我清楚你為何而來,但你滅不得我。滅了我你也活不成。”

  我說:“怎麽說。”

  老頭說:“事關重大,不便明說。”

  我說:“重大是假,不便是真吧。”

  老頭說:“呵呵,什麽是真,什麽是假。你看我,年輕時還不在這崗位,因心系蒼生,與上面做了交易——每當大難臨頭,便由我現身,以百人性命換取後世百城性命,代價是我被永封於這裡。可蒼生哪管這個,他們只知道,我現身就要死人,他們不知道的是,我不現身將死更多人。所以你說,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沉吟良久,我說:“那你下次現身是在何時。”

  老頭說:“何時現身不取決我,而取決於你們。”

  我說:“懂了。告辭。”

  臨走前我回頭望向老頭道:“希望後會無期吧。”

  對於老頭所述,我無從辨別真偽。可還是有些後悔放過他。畢竟被幾句話糊弄走,著實令我很沒面子,然而我總不能這般有氣無力回到宗門,那樣更沒面子。隻得繼續尋找殺神。

  直覺告訴我,應該往南走。不過直覺這種認知,通常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才靠譜。比如你白天突然心緒不寧,覺得必將有大事發生,結果晚上回家一看,養的狗子把家裡弄的一片狼藉。

  所以我決定一路向北。

  風繼續吹。空氣逐漸清新,天空恢復湛藍。事實證明我的判斷無誤,不多時,一幢閣樓現於我眼前。

  閣樓上有塊匾,寫著,亭下閣。我默念了三遍,想這次總不會念錯。

  此時一道聲音響起:“歡迎來到閣下亭。”

  我邊盯著那牌匾邊向裡走,心有不甘。

  循著聲音探去,只見有一女子坐於一張石桌前,上有棋盤,棋盤似白玉製成,女子正聚精會神盯著棋盤在看。

  我心道糟糕,莫不是搞錯,我找見的這位不是殺神,而是棋神?

  我正欲開口,女子卻搶先說:“噓,來陪我觀棋。”

  我慢慢走近觀弈。卻見那棋子晶瑩剔透,一方為紅,一方為藍,竟似活物一般,無需操控,便自行廝殺。

  目前紅色棋子佔盡優勢,藍色棋子已所剩不多。

  又過十余合,眼看藍方氣數將盡,女子拍了拍手,問道:“你看這局,誰輸誰贏。”

  我說:“當然是藍輸紅贏。”

  女子說:“錯了,是二者皆輸。”

  說罷袖袍一揮,棋盤上憑空多出數枚黑色棋子。

  女子說:“那藍棋,不過是黑棋意圖爭先的棄子罷了,待紅棋消耗殆盡,黑棋便可坐收漁翁之利。真是有趣,真是有趣呀。”

  我說:“果然世事難料。”

  女子抿嘴笑道:“你這人不錯。給你講多些。方才這盤,正是凡間戰局。你瞧,紅色的是熊國,藍色的是鵲國,最後出現的黑色棋子,則是鷹國。”

  我變了臉色:“敢問閣下是。”

  女子說:“殺神。”

  我擺好架勢說:“果真是你。竟以擺弄眾生為樂,真是罪不可赦,看我滅了你。”

  女子說:“你又錯了。過去呢,確實由我來擺棋,可擺的久了,難免心生感情,不忍見其自相殘殺。所以有一日我做出決定,將棋子盡數收回棋盒,望人間太平。為此還受了責罰。”

  我說:“胡說。那怎還有今日之局。快快受死。”

  女子說:“年輕人心浮氣躁, 聽我講完。不知哪時起,棋子們居然跳出棋盒,自行發起對弈。今日之局便由黑棋挑起。且布局更為精妙,用子更為老道,每每觀戰我都覺有所精進,難以自拔。那麽請問,觀棋而已,何罪之有?”

  女子一番話令我啞口無言。

  女子又說:“你這個人,很簡單。但神仙的事很複雜,不要想著再去管,你管不了。蒼生的事更不要去管,神仙都管不了。”

  我說:“那我該管誰的事。”

  女子說:“管自己的。還有,你見過瘟神了。”

  我說:“見過。”

  女子說:“他的話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我的話同樣如此。”

  我說:“好。”

  女子摩挲著棋盤,輕歎道:“神仙也好,凡人也罷,誰又能逃得脫這棋盤呢。”

  我重複道:“是啊,誰又能逃得脫這棋盤呢。”

  初至江邊還是落花,返回宗門已見飄雪。

  又見到師父,別來無恙。

  師父問:“此行可還順利?”

  我說:“還成。但有些事沒搞清楚。師父,我要再出去一趟。”

  師父說:“怎麽。”

  我說:“從前只是遊歷,此番打算問跡。”

  離開宗門時我沒有去與師父道別。我一向覺得,道別是一件很殘忍的事,因為沒準哪次道別就成永別。相遇真是奇妙,分離又多悲愁。

  我想,生離與死別的差別無非就是多個念想罷了。

  我落在雪花身上,景色一路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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