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於一個破敗的宗門，身世不明，自小被師父撫養大。

　　師父活了很久，該是位高人。具體什麽修為我也不清楚。不過聽掌門講，好早前師父即有飛升之姿，卻因得罪了封仙的神官，始終被困於凡間。

　　可能由於這，師父對登仙是有執念的。他老人家常教導我說:“小時候若不好好修煉，長大後便要被其他居士修理。而且你知道世人為何爭做神仙?因為有享用不盡的香火，心情不好時還能落個災降個雨，偶爾顯下靈，下界還要三叩九拜，多麽風光。所以在這個時代，修仙是你唯一的出路。”

　　然而我很囂張，從未遵循師父教誨，不僅拋於腦後，還要踩在腳下。

　　比如師父說要離情去欲，致於虛極。可我偏對談情向往。理由很簡單——道侶會親昵地稱你為傻瓜，道友則只會叫你傻嗶。

　　再比如師父說要勤修不輟，篤行致遠。對此我仍報以嗤鼻。我以為，勤能補拙不假，卻未必見得能補蠢。有的人生來不適合走這條路，你要他硬走也無濟於事，否則便不會有靈根這一說法了。

　　以上種種，不逐一列舉。

　　好在師父對於我諸般叛逆素來寬容，鮮有責備。

　　大抵是由於我在修煉一途天賦頗佳，尤其打架方面，幾乎未嘗敗績。與師兄弟切磋往往一抬手對方就已倒下。這也是我為數不多所聽從師父的:“那些花裡胡哨的神通術法雖好看，卻與煙花無異，打架嘛，只需將速度與力量練到極致，一拳碎石，一掌崩山，所謂大道至簡，正是這個道理。”

　　“最後有一點要牢記，”師父囑咐道，“打不過趕緊逃。”

　　我點頭說師父我記住了，同時心想，這便是師父能活這麽久的原因吧。

　　任師父如何苦口婆心，可我依舊厭惡苦修。於是二十歲那年我提出:“師父，我想雲遊四方。”

　　師父歎口氣，仿佛早有預料。

　　“行，你去吧。但天下之大，窮盡此生你也難以遊遍，所以那東南西北四方，你具體要去哪一方?”

　　我說:“遠方。”

　　自此一走，便是百年。

　　一路兜兜轉轉，我去了很多地方，結識了許多人，並未留太多痕跡，隻余下一串戰績——見妖降妖，遇魔除魔，甚至順手斬了幾個邪仙。

　　終有一日我發覺，神仙也不過如此。可為什麽，包括師父在內的那麽多人的畢生目標便是登仙呢?我一時間陷入迷茫。

　　於是我停了下來，忽然間特想聽師父親口為我解答。他雖嘮叨，但從小到大只要我有問題，不論何時何地他都會為我解答。

　　然而遊歷這麽久，應離宗門很遠了吧。我這樣想到。

　　一經探詢，目前所在地距宗門不足百余裡。

　　返回宗門後的首件事自然是拜見師父。一別多載，他又蒼老許多。

　　我一直認為，師父是不會變老的，因為從我有記憶起他就已經很老了。老的好像生來只是為做我師父。

　　本以為師父見到我的第一句話肯定是“好久不見”，結果他說的是:“你瘦了。”

　　我頓時百感交集。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我想起之前疑慮，便向師父提起。

　　師父聽後沉默半晌，才道:“你看，世事往往這般，好比你，一心向往遠方，風塵仆仆後卻發現遠方就在眼前，所以遠方它只是概念，一切的求而不得都是概念。”

　　我想了又想，似乎言之有理，轉而再次請教道:“弟子還有一事不明。”

　　“講。”

　　“我如今已可斬仙，卻因何沒能登仙?莫非那封仙的神官記仇，將咱們這一脈皆永阻仙門之外?”

　　師父說:“其實為師對此事也頗為好奇，我沒法給你答案，但我知道有一位能。”

　　我問:“誰?”

　　師父說:“見到他你自然便知。”

　　我穿過繁華鬧市，順著師父給的坐標一路尋到江邊。

　　流水潺潺。我心想這江真是濫竽充數，明明比水窪大不了多少。更不可思議的是，淺灘處居然還泊了一艘小船，依照此江流域，遊到對岸也就拉泡屎的時間，所以這船的意義何在?

　　正值亂想之際，一老翁自泊船處向我迎來。

　　老翁須發皆白，且比師父白的更為純粹，一看就是高手。想必他就是師父要我找的人。

　　我抱拳道:“見過前輩。”

　　老翁忙擺手說你搞錯了，我不是前輩，前輩在這兒。接著一閃身。我重新聚焦，才瞧見他身後跟著一個孩童。

　　老翁退到一旁，低眉順目。

　　我有些尷尬，正待複而醞釀情緒，孩童開口道:“很好，你來了。”

　　我大吃一驚:“你知道我要來?”

　　孩童說:“知道， 我什麽都知道，我活的年月比你們宗門上下加到一起都長。”

　　我說:“既然如此，還請前輩指點迷津。”

　　孩童說:“什麽前輩後輩的，我就是個舟人罷了，以後不必稱前輩。”

　　我思忖片刻道:“好的。還請大哥為在下解惑。”

　　孩童說:“我是女的。”

　　我鍥而不舍:“還請大姐……”

　　孩童打斷道:“你別講了，聽我講。我先問你，你想登仙麽?”

　　我說:“不知道。師父讓我登，我就登唄。”

　　孩童說:“哦，那你何必還糾結此事呢?”

　　我說:“不想登，與不能登，是兩碼事。比方說道侶要求雙修時，你可以講我不想，但萬萬沒法講我不能。”

　　孩童說:“你這娃兒倒蠻皮。”

　　我說:“我實在很想知道，此事是否系那封仙神官作梗。”

　　孩童笑說:“小小神官怎攔的住你。你是比我還要特殊的存在。”

　　這是我人生中頭一次觸及自己身世，怔了會，才問道:“怎講?”

　　孩童說:“簡單說。萬物皆有定數，前世今生，因果輪回，但你不在范疇之內，你是變量。”

　　我說:“聽不懂。”

　　孩童說:“聽不懂就對了。你只需知曉，登仙與否，於你沒任何區別，可對上面有。上面能容覆地，卻不準翻天。然而哪怕是上面也安排不了你，上面只能安排事，做好這件事，你即可登仙。”

　　我問:“什麽事?”

　　孩童說:“滅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