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過程異常順利。城門守衛問我從哪裡來,我隨手指了個方向說,那邊。然後便被放行。
我一陣恍惚,無法確定此處是否為仙域,畢竟下界很多風月場所也叫人間仙域。況且師父他老人家苦苦追求登仙,倘若讓他得知登仙如此容易,不得吐二兩血。
轉念一想不對,哪怕真是仙域,這也算不得登仙。正統登仙是要封仙神官蓋印的,這印就相當於在仙域的永久居留權。所以我這個頂多屬於偷渡。
為求證真偽,我在街邊隨手拽來一小娃,盡量和顏悅色打聽道:
“小朋友,這裡是仙域嘛?”
小娃大為緊張,吸溜著鼻涕說:“不。”
我說:“這裡是凡間?”
小娃搖頭說:“不。”
我大為不解,正琢磨這到底是什麽地方,小娃結巴著說:“不…不知道。”
我和藹地掐了掐小娃的胖臉,飄然而去。疼的小娃在原地哇哇大哭。
沿著主乾道繼續前進,繁華景物與市井喧囂從身邊而過,驛站、青樓、當鋪、客棧,凡間所有在這裡一應俱全。我注視著忙碌的人群,不禁想起年幼時師父帶我下山的情景。
那些年師父負責物資管理,每年都領著我去山下采購。一次,我指著集市上的小販們問師父:
“師父,他們好辛苦,在做什麽呀。”
師父說:“做小事。”
我說:“可他們不是大人嗎?怎麽還做小事。”
師父說:“這世道,大人做的往往都是小事,小人才能成大事。”
我想,師父真是個喜歡故弄玄虛的人,但我不敢說,怕師父掐我的臉。
從回憶中抽離。又穿過七八條街,拐了兩個彎,見到一間酒肆。酒肆門前招牌上寫著,福滿樓。多麽俗氣的名字。但恰逢午時,我早已饑腸轆轆,顧不得許多,隻管進去。
酒肆生意不錯,食客絡繹不絕。才一進門,一店小二便向我猛猛撲來道:“客官裡邊請。”
落座後,店小二沏好茶水,拿出菜牌熱情介紹說:
“一看客官就是遠道而來,跟您講,我們這個店雖不大,特色佳肴卻不少。”
那菜牌由竹簡所製,連圖帶字,尤其是圖,也不知誰畫的,栩栩如生。
店小二指著一道蒸熊掌,說:
“您看這道,以極北之地炎雪神熊的熊掌為材,輔以紫金參、百花露、碧海根,研磨成粉煨料,再用那千年雪蓮水,經七七四十九個時辰蒸煮而出。名曰,仙人掌。”
店小二又指著一道醬雞爪,看圖說話:
“您再看這道,是本店必點之一啊。用的是鹿台山的鳧徯之爪,此爪多有奇異,趾爪所指方向始終對著北方,因此得名,仙人指路。”
突然間,我看見一幅青蛙圖,似未經任何烹調,於是好奇問:“這是什麽菜?”
店小二雙眼放光說:
“客官真是識貨啊。這是安平河畔的仙蛙,撈補後趁其不備,將其開腸破肚,再以術法縫合,達到死而不僵,活蹦亂跳的效果。故而命名,仙人跳。”
此時我心中篤定,這裡必是仙域無疑了。
隨即我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不知凡間貨幣與仙域是否流通,倘若不流通,局勢將極為嚴峻。於是向店小二詢了價。
好消息是,仙域與凡間一樣,所用貨幣單位皆是銀兩。壞消息是,仙域物價奇高無比,我身上所余銀兩連個饅頭都買不起。只能又問道:
“夥計,你家店可以賒帳麽?”
店小二一臉迷茫:“什麽是賒帳?”
堂堂仙域,居然沒有賒帳概念,真是太落伍。
我科普道:“就是這頓酒菜錢先欠著,過後再還你。”
店小二反科普道:“哦。客官。我們這兒通常管這個不叫賒帳,叫霸王餐。”
店小二正欲發飆,兩青年走近問明情況,一個矮壯,一個高瘦。矮壯的那個是這裡掌櫃,高瘦的應是他朋友。
我表示自己乃君子,不會吃白食。不料那掌櫃很是豪爽,大手一揮將這單免了,使得我將剩余解釋生生咽了回去,欣然接受。這說明天下雖然沒有免費的午餐,可一旦有,君子也難以拒絕。
很快,酒斟好菜上齊,我悠悠品著,隨意打量周圍。
這裡的人形形色色,什麽樣的角色都有。比如旁桌幾位就很符合仙人形象,一副高深莫測的作派。桌上的幾壺酒見底。只聽一位跛腳的仙人說:
“前兩日我途徑天熠城,你們猜我碰見什麽了?”
其余人問:“碰見什麽了?”
那人道:
“碰見散魔,散魔作亂啊。那散魔獰髯張目,好不囂張,自古正邪不兩立,我等正道人士豈能袖手旁觀,當即與那散魔交上了手。這場打的那叫一個天昏地暗啊,他逃,我追,他插翅難飛,足有七天七夜,腸子都打出來了,哦,是我的。還好我技高一籌,那散魔吃了我一記不得了的天殘腳後,終無力支撐,被我腳死。”
其余人嘖嘖稱讚:“這麽勇啊。”
那人拱手道:“哈哈,順手而為罷了。畢竟我‘魔見仇’也非浪得虛名。”
話音剛落,一道血刃插入他後心。他“啊”的一聲倒了下去。
其余人站起來,嚷嚷道:“是誰。誰暗算我們這位人稱‘魔見仇’的仙師。”
血刃四面八方射來,剩余人盡數被放倒。
酒肆大亂。
凡間時我的主要精神生活就是看熱鬧,不想到了仙域依舊如此。
給我免單的掌櫃正飄在空中,披頭散發,形象極為不雅,一眼便知走火入魔。
雖然我不清楚個中緣由,但走火入魔通常是即興的,當然了,入到他這樣奔放也較為少見,嗷嗷叫著一頓放招。
我藏在暗處偷偷觀察。人群如割麥般一茬茬倒下。不多時,有不甘沉淪者試圖反抗,雖勇氣可嘉但習慣不良——施法前先“呼哈”地喊了一通招法名稱。
一直以來,我對這種行為都感到費解,不僅羞恥,而且愚蠢。兩邊過招,比的就是誰上手更快, 試想你招還沒喊完,人家已然一刀將你捅死,那多憋屈。
果不其然,很多人才喊到一半,就被血刃插死。
場面愈加失控,煙雲蔽日,塵土漫天。掌櫃已發狂到難以自已,明顯是奔著自爆而去。我本無意卷入這些是非,但人家好歹於我有恩,眼見他如此痛苦,情非得已,還是替他解脫罷。
人們對第一次與最後一次總是有莫名的儀式感。這是來到仙域的首次乾架,我自然要慎重。
出手前我作了番構思。首先要飛到比他更高位置,再從天而降來上一掌,最後瀟灑離去。在腦海中演練了幾遍,覺著萬無一失。於是我信心滿滿一躍而起,嘴角已開始上揚,豈料飛到半途眩暈感襲來,早說過我有恐高。暈暈乎乎到了掌櫃跟前,那掌櫃茫然看向我,隨手一揮將我拍回地面。
還是草率了,真丟臉啊。好巧不巧,我的著陸點恰在一個幸存者附近,也不知這幕是否被瞧見。這段時光裡,我只能背對著他保持不動,萬一長相暴露,豈不是更加顏面掃地。
我有些懊惱,調整了一下競技狀態,憤然又起。這次不是用飛的,改用蹦的。
再度來到掌櫃身前,我已全然不顧姿態,氣急敗壞地拍出一掌。拍完便後悔了,似乎用力過猛,這一下掌櫃怕不是要被我打散。
此時的掌櫃已成強弩之末,爆發出一陣耀眼白光,是要消散的前奏。借著光亮,我瞥見遠處人影綽綽,當下心虛,心道莫不是偷渡被發現,仙域派人來捉拿。念及於此,我不敢再停留,甚至未及多看掌櫃一眼,便慌忙逃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