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離開宗門，又過不少年月。

　　我從東海出發，渡過西海，跨過南海，最終停留北海。

　　一路上，人魚向我致意，海妖對我敬禮，就在我感慨海洋族群真有禮貌時，一頭巨型烏賊吃掉我的船隻。雖然我後來以牙還牙也吃掉它，但總歸誤了行程。

　　我所停留的地方是一個沿海縣城。這縣城小心翼翼點綴在海岸線上，佔地不大，人口卻眾多，當地人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鹹腥味，海的味道他們知道。

　　我尋了間船塢，想重新造艘船。在聽完我連比劃帶草圖的訴求後，船匠撓了撓頭，說:

　　“要求這麽多啊。三千兩白銀。”

　　我說:“太貴。”

　　船匠說:“不貴了。你這快趕上戰艦了。”

　　我說:“一個月以內交貨。”

　　船匠說:“沒問題。我造了三十幾年船，放心。”

　　我說:“我修煉一百幾十年，還沒成仙，很多事做的久不代表做的好。”

　　船匠說:“在理。那兩個月交貨吧。”

　　我說:“成交。”

　　如我所料，三個月以後，船匠逾期交貨。

　　好在總算有了船。當我整裝待發，欲再度出海時，未料又遇阻力，一夥穿著官服的人在碼頭堵住我。

　　為首的那個說:“我們是衙門的。接到百姓舉報，說你小子要出海。”

　　我詫異道:“貴縣律法莫非不準出海?”

　　那人說:“準出海，但你這船不行，屬於違規改造。”

　　旁邊人說:“是啊是啊，你看這兩舷，還裝了倆螺旋槳，你這不是要渡過去，是要飛過去啊。”

　　我想了想，說:“行，這船給你們，我就飛過去。”

　　那人說:“那不歸我們管。”

　　說完，這夥人拖著船就走了。

　　我一向不很擅長飛行類術法。我有輕微恐高，那種懸空的感覺著實令人沒安全感，所以每次飛行我隻敢盯著雲朵看。其實這世上絕大部分人與我一樣，總以為飛得高視野便好，實際上飛得越高，能看到的就越少。

　　但現在沒辦法，總不能遊過去，我屏氣凝神，正待施展舞空術。此時又來了批人。同樣穿官服，只是與上一批顏色不同。

　　我說:“你們也是衙門的。”

　　領頭的人說:“是。”

　　我心中納悶，明明幾個人就能執法，非要每次都一群人來，當地衙門這麽多閑人嗎?

　　我說:“你們這效率夠高的，他們才走。”

　　領頭的人說:“聽同僚講，你要起飛，我們就趕過來了。這片海域是禁飛區，不準飛。”

　　我問:“何故。”

　　領頭的人說:“我們是分管動物保護的。倘若人人像你這樣，飛來飛去，得撞死多少海鷗海燕啊。”

　　我說:“我看這裡漁民不少，魚也是動物，你們怎麽不保護魚。”

　　領頭的人說:“大膽。漁民交了保護費，魚又沒交。”

　　我被繞暈:“難道海鷗海燕交保護費了?”

　　領頭的人說:“它們是否交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沒交。”

　　我覺著這邏輯真是牛嗶，大為折服，只能服法。

　　由於遵紀守法被困於北海，令我很是鬱悶。看著眼前來來往往的漁民，我想，他們一生都在這裡，很自由，因為他們設立的目標夠小。我同樣在這裡，卻很不自由，因為設立的目標太大。而不自由的另一個原因居然是沒交保護費，這讓我更加鬱悶。

　　無所事事在碼頭踟躕一陣。一個上了年紀的漁民見我在此徘徊，湊上來說:

　　“小夥子，想渡北海?”

　　我說:“對。”

　　漁民說:“你過不去的。北海與其它海域不同，北海沒有盡頭。”

　　我說:“胡說。我到過西域，聽那兒的人講，我們所在的這世界其實是個球體，奔著一個方向始終走下去，早晚回到原點。”

　　漁民怔了片刻，嘀咕道:“可能西方算個球，我們這兒不是。”

　　漁民又說:“我的意思是，尋常船自然到不了盡頭，但我這裡有一寶貝，可助你渡海。”

　　我說:“亮出來瞧瞧。”

　　漁民不知從哪掏出一塊木板。這木板長約八尺，寬約一丈，兩側呈圓滑弧線型，頭尾略微上翹。

　　漁民說:

　　“這是我的發明，我管它叫衝浪板。人站在上面無需帆也不用漿，即能乘風破浪，漂洋過海。現在二十兩賣與你。意下如何。”

　　見我沒表態，漁民說:

　　“不買也沒關系，但我還沒來得及申請專利，更沒交保護費，所以這售賣衝浪板一事，還望小兄弟滅口。”

　　我不禁怎舌， 想這民風怎如此彪悍，不成交，便自殺。

　　我說:“滅口是這麽用的麽。”

　　漁民說:“吼吼，書念的少，詞不達意了，你懂就行。”

　　我說:“行。我買了。”

　　多年以後，我準會想起踩著衝浪板出海那天，全縣的人都跑來看。人山人海中，一個個充滿求知欲的腦袋層巒疊嶂，大家滿懷期待，看看這個水上漂什麽時候會跌入海裡。

　　其實我也無奈，舊時代已經沒有承載我的船，新時代的浪潮撲面而來。

　　波濤洶湧，海浪如同巨大的簸箕，將我一次次拋向空中。已不知在海上待了多久，總之人煙愈加稀少，偶爾看到一兩個渡海者，都向我友好的揮揮手說:“好巧，你也在往上衝浪啊。”

　　終於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我望到海平線有光亮，心中大喜。奮力行了數海裡，濃霧頓起，幾欲迷眼，待穿過濃霧，一片陸地悍然出現。

　　再次踏上地面的觸感令我倍加欣慰，此時我才深刻意識到，腳踏實地是多麽重要。

　　想來這便是北海盡頭。我簡單探查了下，發覺這裡的靈氣濃鬱異常，一切事物都被放大。我看到有燈籠那麽大的蒲公英，還有獅子那麽大的山貓，以及禿鷲那麽大的啄木鳥。我迅速摸了摸自己，很遺憾沒有任何變化。看來變大的只有環境。

　　再往深處走。翻過三座山，淌過五條河，總算感受到了久違的煙火氣，一座宏偉無比的城池矗立眼前。城門上方，隱約可見刻著幾個朱紅色的大字——

　　仙域·安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