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坊。
依舊是那破舊的瓦房群,依舊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灰曨曨的雲霧從天頂開始,天色逐漸暗淡了下來。
放衙後的蘇山漫步在小巷中,兩旁是染黃的塵埃和倒在地上的餿水。
在這種地方,根本不會產生殘羹飯菜的垃圾,家家戶戶都吃不飽,要是有人倒掉剩飯剩菜,不說會被別人撿了吃去,當晚都有可能被人摸黑劫掠一空。
“劉築徳竟然有神通者的功法,那他為何還是武者?”
對於劉築徳提出的誘惑,蘇山很是心動,但同時心裡也有疑惑。
他就這樣低著頭,面露沉吟地在巷子裡東拐西拐。
結果還沒到達自家小院,就先聽到女子的哭聲。
心裡嚇了一跳,還以為是姨娘出了什麽事。
結果順著聲音來源方向望了過去,發現居然是牛大叔家。
心中不免有幾分好奇。
順著聲音走去,走進夯土圍成的院子,看到幾個街坊正圍著一個小娘子,而哭泣的聲音正是她發出的。
這幾個街坊都住的很近,有些曾和他一起當過腳夫,也有些曾和他一起撿過垃圾,算是比較熟悉。
看到蘇山走了進來,其中一個四五十歲的大叔抬起頭來:“蘇家小哥,你回來的正好,快來勸勸牛家妮子先別哭了,哎呦.....造孽啊。”
“發生何事了?”
蘇山見小娘子哭的淒慘,不由得想起牛家大叔說的要給他做媒,問他自家女兒如何的笑談。
他細細打量,發現牛家小娘子確實長得不錯,眉如新月,姿容俏麗,雖說身段青澀了些,但一張俏臉哭的梨花帶雨,倒是讓人有種想要憐惜的感覺。
就是可惜,這個世界的審美,似乎更加注重身段,牛家小娘子來這的幾個月,愣是沒人追求壓迫。
他詢問過一些人,得到的回答是:“黑燈瞎火的,好看有啥用?當然還是豐腴婀娜更重要,你小子還年輕,不懂。”
一名大嬸街坊把正坐在地上哭得快要斷腸的小娘子拉起來,扶她坐到長凳上,快步上前,把蘇山拉到一個角落,壓低了聲音說道:
“還不是秦大峻那個殺千刀的混帳!前個兒,牛家大叔在那場秋雨過後,就偶感了風寒,至今未愈,這幾日就一直是牛家妮子在照顧,結果今日正好碰到了秦大峻來收月錢,牛家妮子就開門給他,結果這一碰面,就出事了。”
街坊大嬸回頭看了眼牛家小娘子,繼續說道:“好在那家夥不像那曹刀,沒有用強,只是說明日會過來下禮,讓牛家妮子當他小妾。呸,真不是東西,家裡那麽多豐腴美人,竟然還要欺負牛家妮子這種乾巴巴的,誰不知道給他當小妾,等玩膩了後,就會被賣到望春樓去。”
秦大峻......
蘇山知道他。
這是李潑皮死後,黑虎幫派來接管這幾條街的小頭目,實力還未踏入三流武者,當不得那第四堂主。
他的審美竟然如此全面?不得了!
只不過......
“月錢十天前不是交過一次嗎?”蘇山好奇詢問,他記得當時李潑皮還在世時,就過來收刮一次了。
雖然他家隻交了一粒碎銀,後面還讓他賺了一筆,但確實是繳納過了,他不會記錯的。
“哎呦,就是說嘛,但那秦大峻可不會管你死活,他說自己上任,必須收,要不然這裡出了事他可不管,這都明擺著威脅了,誰敢不給?”大嬸無奈說道。
“誰說不是呢,但又不是每家每戶都能拿得出那麽多銀子,今日就被活生生打死了好多人,當初花家嬸子收留的那個女子,也被打死了。唉,蘇家後生,你是不知道那女子死時的模樣,她死的時候還一直抱著花嬸子的靈位......”
走過來插話的是一名耄耋老太,話還未說完,她便先行哽咽起來,再也說不下去。
蘇山沉默了下,對這兩人說道:“先安撫牛家小娘子吧,能躲就躲吧,或許過陣子,那秦大峻就將這事給忘了。”
“好吧。”兩人見蘇山沒有要幫忙的意思,眼裡有些失望,不過也能理解,黑虎幫確實不是一個白捕所能抗衡的,沒見連官捕都不吱聲。
看著兩人伸手攙起哭成淚人的小娘子,蘇山眼皮下垂,裡面似有漩渦在旋轉,危險且深不見底,但隨著閉眼後,又歸於平靜。
他收斂情緒,往自家小院走去。
剛一進屋,就看到姨娘畫著汙黃的臉皮,以及塞得臃腫的身軀。
她正情緒不佳的呆坐木桌旁,睫毛在眼臉投下一片陰影,水盈的眸子裡滿是憂愁。
下學歸家的蘇丫丫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看著她娘親。
蘇山雙眼微微眯了起來:“姨娘,那秦大峻莫不是來咱家收月錢了?”
聲音將柳氏拉回了現實,她連忙起身,輕輕地走了過來。
“大郎回來了呀。”
見柳氏不說,蘇山將目光望向丫丫,看到她努力地在點頭。
蘇山握著刀鞘的手,不由得青筋暴起。
深夜。
梆,梆,梆。
一快二慢的打更聲每一下都拖著悠長的回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三更天到咯。”
更夫拿著竹梆子, 顫顫巍巍地行於北門大街,忽覺一道疾風飄過,魂兒差點給嚇沒,腦袋像是被繩索扭著,僵硬地慢慢回頭,果然還是沒瞧見任何人影。
“又,又來了......天,天干物燥,小心火燭,三更天到咯。”
蘇山置若罔聞,繼續在巷子裡疾行,但人還未至李潑皮留下來的那套宅邸,就先一步聽到了女子如訴如泣的聲音。
“有些耳熟?”
蘇山疑惑地停下腳步,悄悄靠近拐角,探頭望了過去。
昏暗的巷子裡,只見有兩道衣衫不整的人兒正重疊趴在石牆上。
男的身材高大,面容黝黑,女的面若桃花,有著一雙丹鳳三角眼和兩彎柳葉吊梢眉,此刻正撇著臉,微微輕啟紅唇,發出不堪入耳的萎靡聲音。
“又是李夫人?”
蘇山暗暗吃驚,替李大夫感到可憐。
不一會兒,隨著秦大峻的一聲怒吼,他整個人的精氣神仿佛流盡,充滿了疲態。
系好腰帶後,他看了一眼攤在地上不斷喘氣的李夫人,得意地往回走去。
結果一走出拐口,就先是看到一雙冷冽的雙眼,後又在瞳孔裡看見逐漸放大的手掌。
秦大峻根根寒毛豎起,心跳加速間,本能地抬起雙手抵抗,但情急之下,根本來不及。
噗!
輕微的聲響過後,秦大峻腰抽搐,手顫抖,腿抽搐,身軀自顱骨往下凹陷,猶如爛泥般倒了下去。
“煞......”
他嘴裡含著血沫,雙唇努力張合間,已是徹底沒了生息。